《意识共存期间，禁止互掐》一键换新

7、有人等你

　　程昕睡着以后，身体轻了一点。
　　陈枳泫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不是困，是另一个灵魂撤了力，像有人本来一直扒着她胳膊，这会儿松了手，去梦里找糖吃。
　　宿舍里很静。
　　许璐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吱呀一声。窗外夜市的声音也淡了，只剩很远的地方有电动车按了一下喇叭，嘟——，像打哈欠打到一半。
　　陈枳泫没睡。
　　她二十六岁，加班晕倒前最后一次闭眼，是在公司那张人造革沙发上，脸贴着扶手，灯管嗡嗡响。再睁眼，天塌了似的，脑子里多出一个十七岁小孩。
　　她现在反而睡不着。
　　不是紧张。是“不用再一个人扛”这件事太陌生，身体会自动保持清醒，像穷惯了的人突然账户里多了一笔钱，第一反应不是花，是怕冻结、怕被盗、怕醒来发现是梦。
　　她借着程昕的眼睛，把这间宿舍又看了一遍。
　　下铺床柱贴了贴纸，一只胖橘猫举着“加油”的小牌子。书桌左边摞着课本，右边摆着水杯、润唇膏、一小盒创可贴，还有一个塑料小相框——就是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
　　陈枳泫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得久了一点。
　　程昕她妈微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站姿有点歪，像刚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摘。程昕她爸站在旁边，黑T恤，肚子微微鼓，手搭在老婆肩上，笑得憨。程昕在中间，短发，虎牙，左边酒窝，举着一根冰淇淋，像举着奖杯。
　　很平常的一张照片。
　　陈枳泫却像看别人家的灯。
　　她自己的手机相册里，全家照只有一张：过年时在客厅拍的，她妈脸绷着，她弟举着新手机，她爸在边上说“别拍了别拍了”，她站在最边上，下巴绷得发酸，笑是后来修图修出来的。
　　程昕的记忆里没有“被赶出门”。
　　陈枳泫翻到过：程昕十五岁半夜发烧，她妈隔十分钟进来摸一次额头；程昕高二模考崩了，她爸没骂，只说“走，吃羊肉串去，吃饱了再哭”；连她跟许璐吵架，都是那种“明天又凑一块吃粉”的小别扭。
　　——原来人是可以这样被养大的。
　　陈枳泫没嫉妒。她只是有点恍惚，像在零下五度的夜里走进别人家客厅，暖气扑脸，鞋底还带着雪，不敢往地毯上踩。
　　“……枳泫姐？”
　　程昕的声音突然冒出来，迷迷糊糊，像梦里翻身时漏出来的一口气。
　　“你没睡？”陈枳泫语气有些疲惫。
　　“我做了个梦，梦见语文老师变成了一根油条，在讲台上喊‘噫吁嚱’。”
　　“……继续睡。”
　　“我不困了嘛。你刚才是不是在看我相框？”
　　陈枳泫顿了一下。
　　“嗯。”
　　“嘿嘿，我妈好看吧？我爸憨吧？我——”
　　“你举冰淇淋那张，像举奖状。”
　　“对吧对吧！那根冰淇淋是海盐的，我啃太急，门牙磕掉一小块糖壳，当场傻了。”
　　程昕说着自己乐了。乐完又问：
　　“枳泫姐，你家里……也这样吗？”
　　陈枳泫没立刻回。
　　程昕等了两秒，脑子里的直觉比嘴快：
　　“算了算了你别讲。我不是要问，我就是……你刚才声音软了一下，跟平时不一样。你平时像冰美式，刚才有那么点像热豆浆。”
　　陈枳泫闭了闭眼。
　　“程昕。”
　　“嗯？”
　　“你家庭很好。”
　　程昕愣了下。
　　“……我知道啊。”
　　“不是‘知道’那种好。是你习以为常，所以根本不觉得稀奇。”
　　程昕不说话了。
　　她这人有个好处：平时嘴碎得像机关枪，但真碰到她感知到“这事重”的时候，她会突然安静，像猫把爪子收起来。
　　“那……你呢？”她很小声，“你家里，也热乎吗？”
　　陈枳泫说：“冰美式。”
　　程昕“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她在脑子里慢慢补了一句，不像开玩笑，也不像撒娇：
　　“没关系，你不想说就不说。我家里热乎，以后分你一半。我妈炖的排骨汤可猛了，我爸卤的牛肉能香到邻居家来敲门，我下次……嗯，等咱们这破情况结束了，我带你去我家吃饭。”
　　陈枳泫没回。
　　不是不想回。
　　她二十六岁里，第一次有人用“分你一半”这种话跟她说话。不是施舍，不是可怜，是程昕那种——自己碗里东西太多，顺手往你碗里拨一点，还怕你不好意思，补一句“我妈让的啊，不是我要给你”。
　　她喉咙有点紧。
　　陈枳泫这种人，难过的时候不会哭，会把情绪折好，塞进“等会儿再说”的抽屉里。可程昕这束光太亮，照得抽屉缝都发烫。
　　她终于回了一句：
　　“你明天数学周测。”
　　程昕：“……你转移话题！”
　　“嗯。”
　　“你刚才是不是心动了！是不是被我感动了！”
　　“冰美式。”
　　“三分糖！我先把三分糖存你那儿！你先欠着！”
　　陈枳泫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如果程昕没睡着，一定会尖叫“你笑了你笑了你嘴角翘了零点五厘米我都看得见”。
　　可程昕又睡着了。
　　这次是真的。呼吸拉长，手指还攥着被角，嘴里嘟囔一句：
　　“枳泫姐……海盐冰淇淋……分你半根……”
　　陈枳泫没说话。
　　窗外的风把帘子吹起来一小角，月光照进程昕的手腕，那根小红绳银铃铛泛着一点冷光。
　　她想着：
　　她这辈子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不是被爱得少，是被爱得有条件——“你弟先有，你再有”“你乖才值得”“你挣到钱才像自己人”。
　　程昕的爱很笨，很冲，很没道理：“咱们共用一个身体，那你的苦我也算半个。”
　　可程昕不知道陈枳泫的苦是什么。
　　陈枳泫也不打算现在说。
　　有些东西太重，不能往十七岁肩膀上放。她自己扛了二十六年都没喊，不会在共存第三天就瘫下来。
　　她只在程昕的脑子里，很轻很轻地回了一句：“海盐的太咸。给我留原味。”
　　程昕在梦里咂了下嘴，像真的啃到了冰淇淋。
　　宿舍外头，两点半的夜市彻底收了。
　　许璐在上铺翻个身，迷迷糊糊来一句：
　　“程昕你别在梦里啃被子……”
　　陈枳泫：“。”
　　程昕在梦里：“我没啃……是原味……”
　　许璐：“……你连做梦都接话。”
　　帘子晃了晃，月色退到窗框边。
　　这一章最后，陈枳泫终于闭了眼。
　　不是因为困。
　　是因为她发现——
　　原来“有人等你说话、有人给你留半根冰淇淋、有人翻个身还要管你啃没啃被子”这种日子，比一个人攥着纸箱站在路灯底下，舒服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