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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初阵 弓道比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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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贴出来那天,道场里罕见地安静了一小会儿。
地区予選(地区预选赛)的出场表钉在柱子上,团体战那栏并排写着三个名字,我的排在最下面,前面还显眼地缀着个「一年」。围在前面的后辈们默默让开一条缝,方便我自己看。旁边有个二年级的前辈不太自然地咳了一声,但什么也没说。
部长学姐抱着手臂,站在我旁边定定地看完了整张表,这才偏过头开口,声音很平:“有意见吗?”
“没有。”我实话实说,“就是觉得有点快。我入部才两个月。”
“箭又不会因为你是初学者就飞得慢。”她淡淡地接腔,“你的箭,已经有资格去见人了。”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巻藁(草靶练习)的考核刚过,的出师资格也才拿到手没几天,我就要换上部里那身白道服,站到别人家的靶场上去了。
地区预选赛安排在六月上旬,场地是区里一所中学的武道馆。靶场是从体育馆里临时隔出来的,一共三个射位,靶立在二十八米开外,直径三十六公分。虽说是大会,实际规模并不大。看台上稀稀拉拉散坐着些家长和邻校部员,空气里飘着股刺鼻的擦地蜡味。
我习惯早到。换好白袴,套上弽(射手套),指尖还能清晰地摸到上个月刚磨出来的那层薄茧。道场里其他学校的部员还在乱哄哄地收拾,我们弓道部的人已经利落地把靶子搬出来摆正,有人在低头轻声核对射位号。我随便挑了个角落站着,没去凑热闹。这种场合,与其挤过去无所事事,不如省点力气。
立海大的团体战排在下午。上场前,部长学姐把我们三个叫到檐廊底下,没有多余的战术动员,只交代了一句:“礼做全。别的都不急。”
轮到我上场时,前位的前辈刚好射完退场,空出了射位。我踩上去,先向靶子行礼,再转身向本座行礼。落座,戴弽,将箭稳稳搭在膝上。就在道场彻底安静下来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点点落回了熟悉的节拍。和在自家道场一样,也和两个月前第一次拉弓时一模一样。
调身,持弓,举弓,拉弓,会,离弦。
清脆的弦音落下去,箭稳稳扎进红心。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四射全中。
看台那边没什么太大的动静。弓道场的喝彩向来是收敛着的,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声音能传过来,热度却透不过来。只有邻座一个别校的女生好奇地探过头,盯着我道服上的校名来回看了两眼,低声跟同伴嘀咕了句什么。我没刻意去听,左右应该不是什么坏话。
走下射位时,前两位前辈已经在檐廊下等我了。二年级的那位抬手拍了下我的肩膀,丢下句“可以”,就转身去收拾弓了,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弓道部的人对“全中”这种事的反应,跟我以前待过的任何圈子都不一样。大家绝不会大惊小怪地围上来,仿佛四射全中就是今天出门顺手买了个面包一样平常。
回去换衣服的时候,部长学姐正靠在更衣室门口。她伸手把我那张弓接过去,指腹在弦上拨了一下,只说:“今天这弦有点松。”
“嗯,回去调一下。”我顺手把弓接回来。她没再多问,也没夸奖。弓道部的人夸人,总是习惯把赞许裹在“下次注意”的挑剔里,这套风格我倒是适应得很良好。
团体战赢得很顺利。收拾东西时,后辈们端着运动饮料兴奋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感叹着“凤同学好厉害”。我配合地点头应着,挨个把杯子碰了过去。箭已经射完了,这股热乎劲儿其实不必硬接,碰个杯就足够了。
回程的电车上,部长学姐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突然没头没尾地甩出一句:“県大会,这个月底。回去抓紧加练。”
她顿了半秒,又轻描淡写地补上:“个人战也给你报上了。”
“哦。”我应了一声。
她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似乎对这反应不太满意:“就一个‘哦’?”
“不然呢。”我反问她,“报了就上去射呗。”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又重新闭上眼。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天她在电车上心里盘算的根本不是什么县大会,而是强敌桐先。只不过当时的我们,谁都没有挑破。
县大会前那两周,加练的时间表排得很密。每天放学必须先去道场,雷打不动地射满三组才走,等回到家天都已经擦黑了。阿姨听见动静在玄关探头,念叨着饭还温在锅里,我习惯性地应声去洗手。这种日子谈不上累,只是极其规律,而我恰好很擅长适应规律。
有天傍晚突然下了暴雨,道场的玻璃窗全蒙上了一层水雾,连靶子后面那幅白幕都显得影影绰绰。我依旧站在那里,耐心等幕布彻底不动的那几秒才松手。其实雨天的幕布往往比刮风天更稳当,反倒好找手感。二年级的前辈在旁边看了一阵,忍不住打趣:“你这人,下雨天也这么不解风情啊。”
“雨又下不到我身上,不影响。”我头也没回。她乐了,摇摇头没再说话。这种不冷不热、刚好能接住的对话,在弓道部里每天都在发生。
还有一回加练结束,二年级的前辈递过来一盒擦弓的油,随口提了句:“你那张弓的漆看着有点干。”我伸手接过道了声谢,她摆摆手就走了。这里的人递个东西也从不带什么黏糊糊的热络劲儿,就像只是顺手办完一件事。我确实挺喜欢这种氛围。
结果到了补习桌上,切原那家伙的反应简直比整个弓道部加起来还要大。
“学姐——你要去比赛?!”他跟触电似的一把将笔拍在桌上,眼睛瞪得老大,“弓道居然也有比赛?!”
“有啊。”我把他的笔拨回去,“月底县大会。至于你,七月就是期末考,别给我掉链子。”
“……等、等等,”他完全没听进去我的警告,自己扳着指头算了起来,“学姐,你是说,就像我们网球部那种级别的?县大会,然后关东大会,再进全国?”
“结构差不多。”我说,“总之得先赢县里的。”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了几秒,原本吊儿郎当的神情忽然严肃起来:“学姐,那我能去看吗?”
“场地很远,而且你要上课。”
“……哦。”他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但不到两秒又像打了气似的挺直腰板,气势汹汹地宣告,“那你必须赢啊!”
“尽力吧。”
他对这个敷衍的答案显然很不满,嘟嘟囔囔地把英语卷子拽回自己面前。消停了没两分钟,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抬了起来,眼里闪着八卦的光:“那赢了有奖金吗?”
“没有。”我无情地打破他的幻想,“只会发一条毛巾。”
“……啊?那你们弓道部到底图什么啊!”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图什么?大概图的是弦音落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世界愿意替你安静半秒钟。但这个答案跟一只单细胞生物解释起来实在太费劲了,我索性换了个说法:“图道场凉快,有空调吹。”
他嫌弃地“切”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跟语法题死磕。刚写了两行,那股烦人的劲儿又上来了:“那你打完这个什么县的,关东大会也能去?”
“去啊,赢了就能去。”
“那全国大赛呢?”
“要拿关东前八才行。”
他停下笔,煞有介事地帮我盘算起来:“那学姐你这一个月岂不是要连打三场大赛?”
“嗯。”
“……学姐,”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你该不会连紧张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吧?”
我慢条斯理地拧上红笔的笔帽,仔细想了想:“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把“我不信”三个字大写加粗地挂在脸上,但好歹没再继续追问,翻过卷子老老实实做下一页了。我盯着他后脑勺那撮怎么压都压不服帖的卷发,忍不住在心里琢磨:这孩子怎么老是毛毛躁躁的。
県大会安排在六月末,地点在县里的综合武道馆。这一回规模一下子铺开了,四十几所学校的队伍把看台挤得满满当当。靶子后面拉起了整幅巨大的白幕,风一吹过,幕布就像水面一样剧烈地晃荡。我也是头一回知道,白布晃起来的时候,打在上面的光影也会跟着漂移,瞄点甚至会偏出半寸。热身时,我默默把这个新发现记在心里:一定得等幕布彻底静止的那几秒再出手。
团体战一路高歌猛进杀到决赛。半决赛那场其实咬得很死,中途对手的箭有一组稍微飘了点,我们死死抓住那个失误,硬生生把比分撕开了。部长学姐全程站在场边,一言不发,只在得分时极轻地点下头。我射完属于自己的那组,退到场边安静地看后面的人补位。这就是弓道部该有的节奏,每个人只管射好自己的箭,谁也不大呼小叫,谁也不自乱阵脚。
决赛的对手是桐先。
对于桐先,我早有耳闻。自从预选赛打完,前辈们闲聊时嘴边就没断过这个名字:县里雷打不动的老牌强校,射型漂亮得像教科书,团体战更是连续三年稳居前二。那天他们刚好排在隔壁靶道,一水儿干净挺括的白色队服,甚至连转身行礼的角度都像是拿尺子精准量过一样,气场极具压迫感。
决赛打得令人窒息。前两组我们勉强保住了一点小优势,第三组桐先的人硬是追平了回来,比分死死咬到了最后一箭。最后一组由部长学姐亲自压轴。她深吸一口气站上射位,四箭全中,落点无一例外死死钉在红心正中,替我们彻底锁死了胜局。
对面同样是四箭全中。他们输掉的那两箭,其实是第一组开局时欠下的,后面再怎么补也补不回来了。
準優勝。县大会团体第二名,关东大赛的出场权正式到手。
颁奖的时候,部长学姐站在领奖台上,脸上的表情冷淡得跟平时练完收弓没什么两样。直到走下台,她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第一组丢的那两箭,是我欠大家的。”
周围没人接话。她自己也适可而止地收了话头,动作利索地把奖状卷成一个纸筒,随手塞进弓袋的最外层。
我站在台下静静地看着她,觉得“欠”这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竟然一点都不显得沉重。她只是理智地把这笔账记在了自己名下,记完,这页就算翻过去了。我见过这种人,把账记给自己的人,往往比那些总喜欢把责任推给别人的人要好相处得多。
个人战排在第二天。抽签,轮射,就这么按部就班地一组一组往前推。我完全没去记对手长什么样,记了也没用,只要保证把每一支箭都完整送出去就行。
第一轮碰上个个子很高的女生,她的箭有点偏外,我赢得很轻松。第二轮是个戴眼镜的,心态很稳,可惜最后一组出手时手腕稍微抖了半分,我又赢了。到了第三轮,遇上个极其话痨的选手,上射位前还特意跑来跟裁判点头哈腰地说“请多指教”,结果真射起来却一言不发。她的中靶数其实是满的,好在我那组先射完,气势上硬生生把她压住了。
越往后比,赛场越安静。看台上的人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我的名字在晋级表上一点点往前挪,一直挪到了前三。
等到最后一轮结算成绩,我的名字最终停在了第三位。
一年级生,县大会个人第三。
跟我并排站在领奖台上的,是两个来自外校的三年级前辈。她们侧过头打量了我一眼,礼貌又客气地点头示意,我也规规矩矩地鞠躬还礼。最后,我从颁奖人手里接过了一张奖状,和一条卷成筒的深蓝色毛巾。毛巾的料子摸上去挺一般。
我顺手抖开毛巾扫了两眼,重新叠好塞进弓袋。不过这条其貌不扬的毛巾后来我确实用了很久,倒不是因为它多有纪念意义,纯粹是因为它拿来擦弓真的很顺手。
刚走下领奖台,就察觉到旁边有个别校的教练正拿余光瞥我,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交流:“立海大那个一年级的,心态真够沉得住的。”
我全当没听见,更没打算给什么反应。沉不沉得住,箭射出去自然见分晓,轮不到别人在旁边替我下定论。
回程的电车在六月底厚重的云层下摇摇晃晃,窗外大片大片的水田泛着粼粼的亮光。我掏出手账,在上面草草记了两行字:
「県大会。团体準優勝,个人第三。」
「毛巾一条。」
关东大赛定在七月。我合上本子,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琢磨着。
后来重新坐回补课桌前,切原那小子果然憋不住,死缠烂打地追问我比赛到底紧不紧张。我懒得搭理他。紧张这种无用的情绪,上射位之前就该自我消化得干干净净,一旦箭离了弦,它就只属于那支箭,跟我再没半点关系。
县大会那两天的晚上,我睡得比平时还要早。阿姨在门口收好碗筷,听见我关门的动静,就很默契地没有再来敲门。这是我们家一贯的相处模式: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负责兜底。
开学这头两个月,我把弓道训练和给切原补课死死钉在一天的两端,中间塞满自己的课业和一日三餐,规律得几乎让人觉得枯燥。但枯燥有什么不好?枯燥就意味着生活按部就班,没有出任何岔子。只有出了岔子的日子,才值得在手账上大书特书。而在那些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我的手账上永远只有干巴巴的四个字:今日,如常。
关东大赛的正式通知后来果然发下来了,依然被图钉钉在道场那根熟悉的木柱上。我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个人战的格子里。我站在那里把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平静地合上手里的练习本。
开局不能省。既然要去关东,这次,从第一组就要死死咬住。
通知贴出来的那天下午,我依旧按时推开道场的门,照常起弓射靶,只把那句告诫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嚼。弓道部里没人刻意为了县大会的成绩大搞什么庆祝仪式,部长学姐也只是在列队点名时,若有似无地多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夸奖,只是一个“我明白了”的确认。她这人向来如此,所有该记下的账,她都会清清楚楚地记在眼睛里,却绝对不肯轻易虚掷在嘴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