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弓道部 确定社团。 ...
-
弓道部的道场缩在旧体育馆后头。那天放学,我故意绕了远路,原本只想避开人流,却被道场里传出的一声轻响绊住了脚。
里头极静,衬得远处操场的喧闹仿若隔世。弓弦松开的那一瞬,发出一声极轻极韧的“嗡”鸣,像是有什么绷紧的情绪被骤然释放。
我在门口站定,安静地看他们射完了一整组。六个人,每人四支箭,期间除了弓弦的颤音和偶尔的闷响,再无半点杂音。
这种不需要应酬、不需要寒暄的氛围,正中我下怀。第二天,我就去事务室领了入部申请表。
道场里铺着老旧的木地板,空气中混杂着旧麻绳、木材和一点汗水的味道。这里的规矩繁多:鞋尖必须朝外、进场要鞠躬、严禁跨过地上的箭、走路只能贴着左侧边缘。规矩越死,人就越不用费心开口,我求之不得。
部长是个留着齐耳短发的高三学姐,姓藤原,话极少。她接过我的申请表扫了一眼,视线直接落在我手上:“站姿不像生手。”
“以前碰过一点。”
她没多追问,随手递给我一把竹弓和一袋箭:“正好,省了教发力的功夫。不急着上靶,先把八节的动作做顺。”
和式弓的尺寸长得有些离谱。右手钩弦,左手推弓,站姿、构、举弓——一套动作拆解成了八个步骤,每一步都要求停顿到位。
学姐在一旁盯了半节课,突然叫停:“引分的时候,你的左手在往外翻。”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不是新手的毛病,”学姐语气笃定,“新手发力往往是整条胳膊一起使劲。你这习惯,是练过别的弓落下的。”
我沉默了两秒。
“以前练的什么?”
“反曲弓。”我答,“在英国练的。”
她了然地“哦”了一声,没再深究。其实隔了这么久,很多细节我都快忘了,但身体的肌肉记忆往往比脑子更诚实。
第一堂课结束,我右手拇指根部毫无悬念地磨破了一层皮。学姐从自己的置物箱里翻出一副旧的护手皮套扔给我。皮子已经软塌塌的,指腹和虎口处被弓弦蹭得发亮。
“先戴着,等手认得它了,再去买你自己的。”
我轻声道了谢。这东西我以前也有一副,只是早不知被塞进了哪个杂物箱落灰。
“底子不错,比我带过的绝大多数新生都快。”这是学姐那天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等八节的动作彻底理顺,才终于轮到上靶。
第一支箭脱靶了,笃地一声扎进后面的挡土墙里,尾羽还在微微发颤。
“正常,第一次都这样,继续。”学姐在后头指挥。
第二支箭中了。虽然偏向左下角,但好歹上了靶面。和式弓的靶子是软的,中靶的声音发闷,跟我记忆里反曲弓射中硬靶那种清脆的“啪”声截然不同。
箭射出后不能立刻收势,必须保持原有的姿势,让那一箭的余韵在身体里走完。学姐说,这叫“残心”。
我很喜欢这个环节。停滞在那一秒里,世界被压缩成一个极小的圈,里面只有弓、弦和我自己。至于圈外那些嘈杂的人和事,全被严丝合缝地挡在了外头。
从那天起,我放学后的时间表彻底定型:先去小阅览室陪切原耗上四五十分钟,然后拐进道场,在反复的举弓与收势中,把白天沾染的喧闹连同肩膀的酸痛一起卸掉。
两件事互不干扰,一个得说话,一个不需要。
随着时间推移,部里的女生偶尔也会跟我搭话。借块橡皮、讨教一下开弓时沉肩的技巧,我都会一一解答。解答完,她们往往会附赠一句“凤同学人真好”,或者在得知我平时爱看书后,感叹一句“感觉凤同学挺文艺的”。
交集到此为止,她们不会不识趣地刨根问底,我也乐于维持这种刚刚好的边界感。
至于那副旧手套,我倒是越戴越顺手,指腹渐渐撑出了属于我的形状。学姐说等手认得了弓就去买新的,但这双手的适应速度,远比我想象的要快。
切原拿到月考成绩单那天,难得比我早到了小阅览室。
他把卷子往桌上一拍,指尖用力戳着右上角那个鲜红的数字,嘴角根本压不住:“四十一!比上次整整高了十三分!”
我抽过卷子扫了一眼。阅读理解空着的地方依旧大片留白,但单词拼写只错了两个,连词成句拿了满分。
“还行。”我把卷子推还给他,“这十三分里,至少有九分是你自己读出来的,不是瞎蒙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蒙?”
“蒙对的答案长得没这么规矩。”
他“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炫耀:“最后那道阅读题,我一看句子挺短的,就试着往下顺。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居然看懂了它在讲什么!”
“感觉挺奇妙吧?”
“对!”他用力挠了挠头,“以前看这些英文字母,跟看天书没区别。”
两个月前还是天书,现在至少能看懂几句了。他像收什么重要物证似的,把卷子仔仔细细地折好塞进书包深处。刚塞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一半。
“糟了。”
“怎么?”
“训练!”他猛地跳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今天又迟到了!”
我没去问这个“又”字背后叠加了多少圈罚跑。他一阵风似的刮到门口,扒着门框回头补了一句:“明天我早点来!”
“不用,该几点就几点。”
第二天午休,英语佐野老师在走廊上叫住了我。就是当初把那个28分烫手山芋塞给我的那位。
他没把我往办公室领,而是站在窗边,手边摞着一叠刚收上来的听写本。
“切原这次考了四十一分,你知道了吧?”佐野老师笑呵呵的,“那小子跑来我跟前念叨了两次。从二十八到四十一,你这一个半月的进度,比前面那几个加起来都强。”
我没搭腔,等着他的后文。
果然,他话锋一转:“不过,网球部那边有点声音。”
“听说这孩子最近训练总迟到。前天十分钟,昨天二十分钟,今天据说晚了快四十分钟。有人专门来找我了解情况,问这孩子每天放学到底在哪儿磨蹭。”
“您怎么回的?”
“我说补习是我硬压给他的,时间也是我定的。”佐野老师从窗台那叠本子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我,“口说无凭,我干脆拉了个单子。”
那是两张订在一起的打印纸,上面白纸黑字列清楚了切原补习的时间、地点、频次,最下方赫然签着佐野的名字,日期就是今天。
“以后再有人去盘问,你就拿这个挡回去,不用费口舌解释。”他摆了摆手,“我可不想再换人了,这孩子气走过七八个补习老师,你是第一个能让他坐得住的。”
“谢谢老师。”我接过那张纸。
佐野老师看着我,视线停顿了两秒。那是一种不带审视,却充满了探究的目光——像是一个教书多年的老头,突然对眼前这个总是一脸平淡的学生产生了一丝好奇。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笑了笑:“行了,回去吧。”
走出教学楼,我把那张带有“免死金牌”性质的打印纸折好塞进书包夹层。本是一件小事,被这么一盖章,倒像是签了什么了不得的字据。不过也好,能用纸解决的事,就省得我动嘴皮子。
傍晚从道场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走廊的灯还没亮,唯独网球场那边的探照灯打过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惨白的亮色。
回教学楼必须途径球场。
隔着高高的铁丝网,看不清场上的人,但我走出那片白光的瞬间,身后熟悉的击球声再次响起。一下,又一下,沉稳得仿佛一台精密的节拍器。
我想起下午补习时,切原一边跟默写本较劲,一边随口漏出来的话。
“昨天我被罚跑了三十圈。真田副部长说,再迟到就五十圈。”
“你没提补课的事?”
“我说是佐野老师留堂。”他笔尖在纸上戳得笃笃响,“反正他以前也经常留我,拿他当挡箭牌正合适。”
还挺机灵,知道给自己找靠山。
“不过,”切原当时停下笔,抬头看我,“柳前辈问起你的名字了。”
“什么时候问的?”
“就我跑完三十圈,蹲在场边喘气的时候。”
“你说了?”
“说了啊。”切原回答得理直气壮,“他不仅问了,还拿他那个本子记下来了。写完之后他评价了一句——”
切原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他说,你这个人的存在感真低。学姐,这算夸你吗?”
“不算夸,也不算骂。”
存在感低,是件好事。
思绪拉回,我回到房间,切原发来的每日打卡已经躺在手机屏幕上。
照片里是一张垫在台灯下的练习纸,字迹依旧歪七扭八,边缘还沾着不知名的一块污渍。上面乖乖写着当天的三个词和一句话,底下还附带了一条沾沾自喜的留言:「我今天没迟到!」
才坚持了一天就跑来邀功。
我随手回了个“OK”,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窗外秋虫阵阵,叫得比白天还要喧嚣。我平躺在床上,把明天的日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午休对付三个单词、放学去道场拉弓、晚上八点打星露谷联机。
时间表排得严丝合缝。
我把手探出被窝,指腹轻轻摩挲着右手拇指根部那块刚磨硬的死皮,按下去还有点隐隐作痛。
弓这种东西,磨合几次它就认得你的手。至于人,大概也是一样的。
我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