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安澜》师师

5、姑嫂之争 有沈贵妃宫

　　有沈贵妃宫中的腰牌，乘车换轿，一路畅通无阻。

　　到了贵妃宫门口，李青棠下轿，携着沈岁安走了进去。

　　贵妃的随嫁大丫头云娇迎出来，笑道：“夫人请了，娘娘正等您。姑娘先在外面等一等，娘娘要单独同夫人说几句话。”

　　李青棠松开沈岁安的手，留她在外面等候。

　　李青棠刚迈步上了台阶，就听身后云娇道：“跪下！”

　　沈岁安忙跪下了。

　　李青棠脚步一滞，却未回头，仍迈步走了进去。

　　沈贵妃正在被几个宫女围着染指甲，李青棠不敢打扰，行了礼站在一旁等候。

　　足足一刻钟，沈贵妃方挥手让人都退下，语气冷淡，似笑非笑道：“你来了，坐吧！”

　　李青棠知这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含笑坐了。

　　沈贵妃一上来便开门见山，半句废话都不讲。“我母亲过世的早，父亲只有两房姨娘，又都是懦弱的秉性。想来你在沈府中过得甚好，上头没有婆母，我哥哥的后院里更是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你把这当成了惯例，便认为天下人家都是这样的！”

　　她刚开口说第一句话，李青棠就已经站起来听教导了。

　　沈贵妃道：“你身为一个商户女，高嫁进沈府，生了一个女儿后，多年便无所出！我哥哥年近四十，只有岁安这样一个女儿。你作为沈家妇，该当何罪？你只当我哥哥被你辖制住，这府里便无人管得了你不成！”

　　李青棠忍气吞声道：“妾自知不才。前段时间已经给老爷相看过，还未得合适的人选。若遇到好的，便立即为老爷抬进府做姨娘，给沈家开枝散叶。”

　　“你早该这样！也不用你选，我已经相中了两个给哥哥做妾。你今日带回去好生安顿！”

　　沈贵妃说完，便高声吩咐把人叫进来给沈夫人看。

　　云娇忙将候在外面的两个年轻女子带了进来。

　　这两名女子虽不及李青棠的两三分颜色，却也具是相貌秀丽之人。

　　她们给沈贵妃见礼，又给李青棠问安。

　　李青棠也不搭理，只漫不经心道：“多谢娘娘百忙之中还关心着老爷的后宅，人我是可以带回去，如若老爷自己不要，少不得还给贵妃娘娘送回来。到时候，可就连累了两位姑娘的好名声！”

　　贵妃冷笑道：“你回去告诉我哥哥，就说我说的：人是我送去的，他不要也得要！他没有儿子，难不成要断了我们沈家香火？”

　　李青棠轻哼一声，索性又坐了下来，不紧不慢道：“是，我又生不出儿子，娘娘想怎样就怎样吧！”

　　贵妃见她那副态度，眼睛冒火，冷声道：“便是只这一个女儿，也被你教得不像话！好的不学，捻酸吃醋，泼辣嫉妒样样不落下。”

　　云娇不敢再多听下去，急忙带着那两名女子悄悄退了出去。

　　李青棠道：“都是我没教导好，让她任性胡说。待回到家中，我定多加约束，以后再不叫她生事。”

　　贵妃语气略有缓和，道：“如此最好！”

　　她低头吃茶，半日才又道：“你也别怨我苛责你们，我无所出，只能指望娘家，偏偏大哥去得早，娘家又无人可靠！三皇子与我虽有母子之名，他终不是我亲生的。我接手过来时，他也六七岁了。好在他一向待我恭敬孝顺，与亲生母亲无二。如今，眼见他大了，人物出众，手里掌兵，原本可做我后半生的依靠。岁安嫁给他，又是亲上加亲。如今可好，她这样一闹，不多日人人都知她善妒，若传进官家的耳朵里，彦昭的皇妃哪还能轮到她来做！她自己不成器还罢了，若是带累我们母子间生了嫌隙，我也断断不会惯着她！”

　　李青棠道：“三殿下他可有跟娘娘说过什么话？”

　　沈贵妃见她听了沈岁安的婚事，果然没有刚刚的那股无所谓的不恭态度，心里畅快一些，道：“我对他说岁安年纪小，又自小娇养，说话没个轻重，望他多担待些。他没说什么怨怼的话，倒是给我跪下赔不是，说是他处事欠妥，愿将那女子交到宫里，是去是留全凭我做主。”

　　李青棠追问：“娘娘打算如何处置那女子？”

　　“处置？”沈贵妃刚刚压下去的怒气又重新被点燃，冷了脸，“怪不得沈岁安现在是这副德行。原来有你这个好母亲在背后撺掇她！”

　　李青棠也来了气。“何为撺掇？那女子能在三皇子身边侍候，自然是该知道正妻没有进门焉能轮到她一个贱婢先怀了孩子！那有妻有妾的人家也没有这样的规矩！她岂会不知这样做的后果！可见是存心的！她不仅怀了孕，还有手段让三皇子不顾念岁安的名声保下她，这样一个有心有胆之人，又有孩子依靠，她岂会是一个安分的？待到岁安嫁过去，有这样的人在跟前，日日钝刀子扎心，与三皇子有多少情分能够经得住这样消磨？娘娘是岁安的亲姑姑，难道只考虑与三殿下的母子情谊，不为岁安考虑半分？”

　　“你怎知我不为岁安考虑！岁安年岁小，即便是明年及笄后立刻嫁过去，谁能保证她三两年间能生出孩子！皇子若是子嗣不旺，官家总要斟酌几分！算了，跟你也说不明白。总之，这个孩子我定是要保下的！那女子我看也是本分的——”

　　李青棠打断她的话。“娘娘为三皇子考虑得甚是周详，却不知在哪里为岁安筹谋了！难道我们岁安便是受尽委屈也是无妨的？我做为岁安的母亲不愿自己女儿受苦，自然也无法改变娘娘的心意。只能说岁安与三皇子原不匹配，婚事不如作罢！”

　　沈贵妃大怒。“作罢便作罢！我自会去找官家说！岁安原本就是听话的孩子，若不是有你在背后撺掇，怎会多出这些事！”

　　李青棠听这样的话，立刻落泪道：“妾哪有胆子背后撺掇生事！娘娘若实在不喜妾，便赐妾一杯鸩酒，不要将这样的罪名定给妾，妾承受不住！”

　　沈贵妃冷笑：“你当我不敢？若不是顾念哥哥，投鼠忌器，岂容你时时在我面前放肆！你道人人都像我哥那般惧内无用！你那女儿即便生得再好，也不是天上有地上无，世间独一份！没有她，难道便寻不到更好的？”

　　云娇在外听见里面这对姑嫂起了冲突，惊心动魄，早已命宫人牢牢守住宫门，不让外人进来。她自己又不敢进来劝谏，深恐两人越吵越气，做出后悔之事，着急间心念一动，悄悄对沈岁安道：“姑娘，您何不进去劝一劝？”

　　沈岁安跪在外面，隐隐约约听见里面争吵声。听大宫女如是说，她凝眉犹豫，慢慢起身向贵妃寝殿走去。

　　那里面的声音渐渐清晰，只听李青棠说道：“我只有岁安一个女儿，原没有儿子需要匡助！老爷惧内无用，想来也官场上没有大前途！我有什么可顾及的！岁安好，便都好。岁安觉得不好，便是有凤凰在那里，我们也不敢去攀扯！娘娘若是真觉得岁安不配，婚事原不过就是口头之约，娘娘尽管去寻官家，自此不提便是。明日，我便收拾行李带岁安回祖籍老宅，提前过去打扫修整院子，待明年，老太爷、老爷辞官归故里，我们一家三口便在老宅侍奉伺候老太爷，再也不回京了！娘娘自去寻那能匹配三殿下的女子迎娶就是。”

　　沈岁安听到此处，多日的积累，藏在心底已经压不住了，忍不住“哇”一声哭了。

　　她跑进寝殿里跪下，哭道：“娘娘，是岁安错了。岁安不要跟娘亲回老宅，求娘娘别去寻官家！”

　　沈贵妃见李青棠的脸都气青了，顿时心怀大慰。

　　她原本满脸怒气，此时竟然也慢慢缓和了，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她这个亲侄女就是来给她递刀子的，真是比送给哥哥两个小妾让那狐媚子触霉头更解气。

　　沈贵妃一把扶起沈岁安。“安安快别哭了，姑姑的心都被你哭痛了。姑姑最疼岁安，岁安要怎样姑姑都答应。”

　　言罢，又畅快笑道：“嫂嫂你看，那高枝上的凤凰，你舍得，我也舍得，自有人舍不得！”

　　李青棠不答话。

　　沈贵妃又道：“岁安，我是你亲姑姑，自然事事都为你考虑，按你的心意来。可我必定只是彦昭的养母，未必能做他的主。上次我观他神色，只怕是他对你们的婚事也迟疑。”

　　沈岁安求助地看向母亲，李青棠连正眼都不瞧她。

　　沈贵妃笑道：“你放心，我过几日让人叫他过来，好好劝劝他。若无碍，我自是派人去告诉你。快别哭了，再哭眼睛肿了，就不好看了。”

　　沈岁安摇头道：“娘娘莫要再劝了。他要怎样便怎样吧。”

　　沈贵妃一肚子气，此刻半句安慰的话也不肯多说，只道：“也罢。我累了，你们回去吧！记得带上我送哥哥的姬妾！”

　　李青棠行礼告退，竟然没管沈岁安，自己走了。

　　沈岁安疾走几步，紧跟在李青棠身后，出了宫门。

　　后面的仆妇要带着那两名女子，落在稍后位置。

　　沈岁安追上李青棠，道：“女儿不成器，娘亲以后莫要为了女儿再跟娘娘争执。惹恼了娘娘，哪日爹爹照顾不到，定要吃亏的。”

　　李青棠脚步顿了顿，终是不忍心，回身携着住她的手，道：“不是说好的，不许你插嘴！真是沉不住气！放心吧，你父亲幼时丧母，他虽性格懦弱些，没甚主见，却有担当，十来岁就开始照看弟弟、妹妹的衣食住行，为老太爷分担。有什么好的，都先紧着弟妹。娘娘她虽然恼我，终是感念着你父亲，不会对我怎样。我平时亦不会像这般顶撞她。只是，此事关系你的未来，我不得不为你争一争。”

　　母女两人边说边走，忽听人叫道：“夫人留步！”

　　一个太监小跑过来。

　　沈岁安与母亲回头一看，不期竟看见李彦昭长身玉立带着一丛人慢慢往这边行来，见沈岁安望过去，便停住脚步站在那边等着。

　　他身边一个青衣女子远远看见沈岁安望向这边，当机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沈岁安立时猜出那女子是何人，不由握紧拳头，胸口激荡起伏。

　　李青棠知李彦昭刻意不走近，是想避开自己，把沈岁安叫过去方便拿捏，便低声冷冷地对岁安道：“你瞧，她可真会人前伏低做小！谁看了不心生怜惜！你今日吃了她这一套，以后谁都能牵着你的鼻子走！”

　　她见顺意往这边过来，又道：“沈岁安你要是属狗的，随叫随到，我也无法。以后你也别叫我娘了，我也没你这样面茄子一般的女儿！”

　　顺意到了近前，陪笑道：“夫人留步！真是巧了，三殿下也过来给贵妃请安，这就遇见了。”

　　李青棠漫不经心地道：“是挺巧！”

　　顺意又陪笑道：“殿下问姑娘可否方便借一步说几句话。”

　　沈岁安不说话。

　　李青棠笑盈盈地说：“不大方便。岁安被贵妃娘娘罚跪了大半天，膝盖跪破了皮，着急家去搽搽药酒。殿下要说什么话，改日吧。”

　　顺意支吾着，偷偷拿眼看沈岁安。

　　沈岁安根本不看他。

　　李青棠抬眼往那边看去，见李彦昭也在望着这边，便带着岁安拂身一礼，抬脚走了。

　　顺意跟在身后陪笑：“姑娘，好歹是一条命。您过去说句话，她——”

　　李青棠翻脸怒道：“说得真是糊涂话！你们殿下的私事，跟我们岁安有什么关系？莫再跟着！”

　　顺意不敢再跟着多话。

　　沈岁安悄悄往身后看去，见李彦昭身边的那女子还在不停往地上磕头，她不敢看李彦昭，紧随着李青棠，带着一众仆妇离开了。

　　“三殿下心思手段，岁安你十个二十个都不及他。瞧他素日待你，一句话便能惹你落泪，再一句就能哄你发笑。在官家眼里，他也是大有可为的。我也跟你讲过家中情况，你阿翁年岁大了，眼见就要辞官归隐；贵妃无所出，虽有高位，在官家面前却是份量有限；你爹爹叔叔都无做官之才，咱们沈家已经帮不到他了。”

　　“我昨晚一夜未合眼，替你思量了半宿。岁安，除了美貌，你还真拿不出什么跟他匹配。你手里的依仗实在是太少了。”

　　“这次，你也别急着相让，不如放手，让他选。他若无意，善妒不贤的借口虽然有损你的名声，却能让你与沈家诸人性命无虞、全身而退。他若还在意你，自会将那些破事料理清楚，不叫你操心。”

　　在回去的马车上，李青棠再无遮掩，直接分析利弊。

　　“听明白了吗，岁安？”

　　沈岁安垂着头，问道：“那个女子，她会怎样？”

　　李青棠见她抓不住重点，心里更加烦躁，一摆手不耐烦地说：“你还真是操心的命！她无论怎样，都是咎由自取。你又不是她的娘，莫替她操心了！”

　　沈岁安这次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怪她说话不正经，只是乖巧地点头，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李青棠才揽过沈岁安，将她搂在怀里，叹气道：“很难选呢。我们岁安长得这么好看，人又傻甜可爱，捧在手心里宠着尚还不及，想轻易丢手脱身，也非易事。”

　　“岁安，若这婚事不成了。我就给你寻一个像你爹那样的人嫁了。样貌不必太出众，才情平庸点，有没有官身都可。家境殷实些最好，穷也不怕，我给你攒了嫁妆，足够你一辈子吃用不愁。只要夫君疼你宠你！”

　　“你莫要再欺负我爹爹。”沈岁安闷闷地说。

　　“我何时欺负过他？都是他自愿的。”

　　“咱们后面马车上带着的那两个美人怎么办？真给爹爹？娘亲定是不愿意的！我也不想看见家里不安宁！不如，咱们现在就把她们赶下车扔到大街上不管了！”

　　“你还真是没脑子！”李青棠目光复杂地说。

　　她真是把老爷欺负狠了，他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上上下下唯她独尊。沈岁安从生下来就没见过那些后宅女子的小手段小伎俩，她以后怎么办呢！

　　不仅如此，别人的女儿都被藩篱束缚保护着，规规矩矩地生存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有她，对女儿少了许多管束。如今后悔了，再往她身上加那些条条框框，那便是真正的牢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