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安澜》师师

20、寿圣节 寿圣节

　　寿圣节当日，一整天各市都热闹异常。

　　官家登上太极殿，拜谢了四方天地八方诸神，又怜朝中重臣常年辛劳鲜有休憩假日，因此单给朝中三品以上的臣工放假一日。

　　这样一来，如沈仲远、沈季昌这样的低阶官员就要在府衙值守了。

　　李青棠不爱凑热闹，寿圣节更不愿出门挤那人山人海，怕沈岁安呆在家里不自在，就答应让她随赵灵岳兄妹出去逛逛。

　　太阳刚落山，赵府的马车就来接沈岁安。

　　沈岁安只得被迫接受赵灵岳所谓的安排。

　　她上车后与赵灵岳坐在一起，赵菁泽自己坐在马车的另一边。

　　双方虽然见过，却从未同坐过一辆马车。

　　赵灵岳偷偷地对沈岁安道：“我哥本来要留在署衙里值守，没空出来玩。是我硬求着他，说要和你一起出去，他才偷溜出来的！”

　　赵菁泽能听到这话，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道：“先去哪里？”

　　赵灵岳立刻道：“咱们先到南门街买点吃食带着，再调头去西市。”

　　赵菁泽道：“我在醉仙居订了一间临窗的房间，咱们何不在那里吃，饭菜也干净。”

　　赵灵岳道：“我们就想从南门街买几盘酥山解暑。”

　　赵菁泽道：“醉仙居也能做。”

　　赵灵岳道：“南门街那家的更好吃！”

　　沈岁安道：“若是麻烦。就算了。”

　　赵菁泽忙道：“不麻烦，拐个弯便能到！”

　　原本到南门街是不远，可是今天是寿圣节，万民陪官家过寿，到处张灯结彩，人多得比肩接踵，马车只能慢慢往前走。

　　好在二女一点都不急，往外看完热闹，便小声谈论。

　　车子到了南门街，她们买了东西后，在路上又耽误了小半日的时间，到了醉仙居，赵菁泽先跳下车来，掀着车帘让赵灵岳、沈岁安也下车，这时天边突然一声绝响，三人全都抬头望天边看。

　　只见东边青黛色的天幕上一道流光绽开，夜明如昼，那烟火如星陨，又似琪花丹英洒向人间。

　　流火接二连三地爆开，震得大街上的所有都失了声响。

　　三人抬头看了许久，赵菁泽才道：“咱们上楼坐在窗边看。”

　　沈岁安、赵灵岳以言随他上楼，两人坐在窗边往外看。

　　酒菜上齐时，赵菁泽便招待她们过来吃饭。

　　窗外声响此起彼伏，一直抬头看的人却少之又少。

　　这会子沈岁安趴在赵灵岳耳边低低地说着什么。

　　赵灵岳点头，轻咳一声，道：“哥，我有个朋友想问你，你以前说军中人吃人的事是真的吗？”

　　赵菁泽笑道：“是沈姑娘问的吗？”

　　沈岁安一听，连忙和赵灵岳一起摆手。

　　“不是我！”

　　“不是她！”

　　赵菁泽忍不住好笑，道：“军中又不缺粮，怎会拿人充饥！”

　　赵灵岳嚷道：“你怎么说过的话不承认了！你以前可不是跟我这样说的！你说，慕表哥如何如何吃过那种不干净的东西！”

　　她又向沈岁安道：“他真说过！我不骗你！”

　　不待沈岁安说话，赵菁泽已经嫌弃地低声道：“真是什么话都能到处乱说！”

　　赵灵岳恍然大悟，立刻不做声了。

　　原来是怕她说出去。

　　“除了岁安，我发誓我没跟别的人说过！”

　　杜若不算，她是个瘌蛤蟆精！

　　赵菁泽道：“我可从来没说过慕瑾辰吃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知道的，慕表兄一身臭毛病，不光是他，亲卫营里的那群纨绔，都跟他一个样，最是矫揉造作！他怎么会吃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赵灵岳道：“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慕表哥最喜欢吃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你还说——”

　　赵菁泽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咳了两声强行忍住，道：“莫要胡说，让慕表兄知道了，岂不恼羞成怒。”

　　赵灵岳怀疑道：“哥，你该还不会怕慕表哥吧？”

　　赵菁泽道：“我怕他做什么！”

　　他虽这样说，心里想到慕瑾辰上次要找他切磋拳脚，莫不是他已经知道了？小妹可不是一个嘴严的！

　　赵菁泽急忙转换话题，道:“其实是这样的。那年我去军中送粮草物资，因押运有功，崔相公便设宴给我们接风，我恰好有些水土不服，身体不适，没有随押运使进大帐坐席。我在大帐外面就看见军中的厨子端着几大盘烤的金黄焦香的肉往大帐里面送。我好奇就问人：这是什么肉？看起来不像羊肉，不像猪肉，也不像鸡、鸭、鱼！”

　　赵灵岳与沈岁安听得攥紧了拳头！

　　赵菁泽继续道：“那厨子笑得一脸诡谲，说这就是炙羊肉。还问我想不想尝尝！那肉闻起来一点腥膻味都没有，可不像羊肉。我不敢吃，他们便送进去了，一会儿就拿着空着盘子出来了！”

　　沈岁安忍不住道：“送进大帐里面去了？”

　　赵灵岳立刻把她不敢往下说的话不全了，道：“那岂不是，岂不是，翊王和崔相公还有慕表哥他们都吃了！”

　　赵菁泽怔了一下，道：“别人吃没吃我不知道。慕瑾辰坐在靠大帐外侧的地方，厨子一掀帘子我就看见了他。他分到肉后，就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一口！”

　　赵灵岳一脸嫌弃。“他们肯定都吃了！”

　　沈岁安已经绷着小脸，一声不响了。

　　赵灵岳几乎要吐了：“你都送粮食过去了，他们还吃那肉！难到吃那东西真会上瘾？”

　　赵菁泽补充道：“何止是吃肉那样简单！”

　　赵灵岳皱眉嫌弃道：“都吃那啥肉了还简单！”

　　赵菁泽道：“就算他吃点什么肉，那也算不得什么！像慕瑾辰那样的转转眼珠子，就能想出成百上千条害人的毒计，心思阴沉得很。他要算计起人来，你们这些小姑娘一百个绑在一起也不够他算计的！以后离他远一点，知道吗？”

　　赵灵岳觉得自己已经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道：“他都吃那啥了，别的还用说吗！谁还敢跟他呆在一间房子里！”

　　赵菁泽笑道：“这就是了！听哥的话，以后他见你说什么你都别理他！”

　　沈岁安愤慨道：“他们哪来的那些，那些肉？是抓的边民吗？如果是真的，我回去要告诉我阿翁，定要我阿翁上书参他们！实在是太残忍了。”

　　赵菁泽一下慌了，笑道：“千万不要。也没有证据，全是我瞎猜的。兴许只是我眼拙认不出来是什么罢了，说不准那军中的厨子的技艺高超，烤制的羊肉没有膻味也不一定。你想，敢吃人肉的能有几个？我是第一个不敢的！”

　　赵灵岳此时觉得她哥哥的话不是那么可信了。“你不是说，史书上常记这事！”

　　赵菁泽道：“那都是为了抹黑别人替自己脸上贴金故意这么写的，不要当真。总之，你们权当一件奇闻听听，回去千万别跟别人说。”

　　这下，赵灵岳和沈岁安看他的眼神都有所怀疑了。

　　好在赵灵岳不是那种揪着事情不放的人，沈岁安也不是。

　　赵菁泽赶紧说些别的转移话题。

　　他口才极好，专讲些趣闻给她们听，将她们逗得咯咯大笑。

　　正说笑着，有家人过来对着赵菁泽耳语几句。

　　赵菁泽忙起身道：“有几个同僚也在这间，我去应酬几句。这里人太多，你们别下楼，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急急忙忙去了。

　　沈岁安奇道：“看你哥匆匆忙忙的，不知道去见什么人！”赵灵岳道：“管他呢，咱们猜拳！”

　　沈岁安不忍扫她的兴致，两人胡乱的玩了好一会竟不见赵菁泽回来。

　　赵灵岳伸伸懒腰打了一个哈欠，道：“我哥再不回来，我都要困了。”

　　沈岁安也觉得时间不早了，道：“你哥一回来，咱们就回去吧！”

　　这时，一个随行的赵家家丁走进来陪笑道：“大爷遇见了一位家里的亲戚，让我过来请姑娘过去说几句话。”

　　赵灵岳问：“什么亲戚？须得我也过去？”

　　她还是因为等得不耐烦，起身对沈岁安道：“你等我一会，我把我哥叫回来，咱们也去买点烟花炮竹找片空地放完就回家！”

　　“你快去快回！”

　　沈岁安看着赵灵岳随那家丁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她一人。她百无聊赖，又站到窗边看外面时不时从天边升起的烟火。

　　沈岁安此时才发觉自己其实一点都不喜欢看烟火，不光不喜欢，心里甚至还有点难过。不光是今日，不知什么时候起，每逢过节，她看见烟火，听见过节的炮竹声，看见满脸喜庆的人，都会觉得有点难过。

　　别人欢喜热闹，她只觉得寂寞。

　　去年官家的生辰也如今夜一般，烟花璀璨，只是那时却不是她孤单一人，李彦昭陪在她身边。那时，她认定与她牵手的人一定会和她相伴白头，不曾想仅仅一年的光阴就已经物是人非了。

　　“岁安！”

　　沈岁安还在沉思，身后有人唤她。

　　沈岁安惊诧回头。

　　她与来人双目相对之时，那窗外爆开的烟火突然变得无形无声了。

　　她扑了过去。

　　沈岁安扑向李彦昭的时候，脑子其实是清醒的。当时她在心里大声问自己：我在做什么！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扑向李彦昭！

　　原来灵魂和身体竟然可以短暂的失去关联。

　　李彦昭伸出手臂，将扑向他的那团娇软的云一把揽进了怀里。

　　过了许久，李彦昭将沈岁安从怀里推开些，凝视着她的脸，怀里的少女没有哭，绝美的脸上一派平静，她安安静静地把额头贴在他的肩头。

　　李彦昭没由来的心痛，他低低在她耳边喃喃重复：“岁安，对不起，对不起。”

　　沈岁安在心里想：李彦昭一定会误会她，觉得她对他思念之极！其实她完全没有！她此刻最思念最想见的人是杜若！她若要求谁立刻给她两巴掌，那个毫不犹豫照做的人一定是杜若！

　　此刻杜若已经在沈岁安的心里了。她就站在沈岁安面前，狠狠地往她脸上扇巴掌，质问她：沈岁安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有病！

　　她可不就是疯了！她就是有病！

　　她或许是乍然看见李彦昭，觉得男女共处一室有碍礼法，着急想跑出房间一不小心撞到他的怀里？不对，他刚才拉了她一下，是他把她拉过去的！

　　脑子有病的人那是他！

　　他们之间明明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沈岁安想立刻离开这里。

　　沈岁安两眼发直，脑子里还在天人交战的时候，李彦昭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沈岁安脑中一片空白，她还知道拼命推开他，眼泪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李彦昭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低低道：“岁安，别生我的气。”

　　沈岁安道：“你放开我！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

　　李彦昭道：“岁安恼了我，也不该说这样无情的话！”

　　沈岁安静静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他说别的。仿佛她所经历的，他完全不知。他含糊其辞，只要她原谅，却不做任何解释。

　　她若说原谅他，然后呢？她若不原谅，又会怎样？

　　瞬间，她有所觉悟，心头涌出来万般的羞愧与懊恼。

　　她用力挣扎。

　　李彦昭怕她真的恼了，只能放手。

　　沈岁安转身冲出门去。

　　下楼时，沈岁安碰到了正要上楼的赵灵岳。

　　赵灵岳满脸不高兴，见沈岁安下楼，两人便一起出了醉仙居。

　　赵菁泽站在醉仙居外，他身边还站着一位年轻公子，两人正说着什么。

　　赵菁泽脸色难看，看见赵灵岳与沈岁安出来，丢下那年轻公子，自己走过来道：“我一会儿有事回署衙一趟，先送你们回去。”

　　“表兄不便，我也可送表妹回去。”那年轻公子笑盈盈地跟在赵菁泽身后，全然不顾赵菁泽已经很难看的脸色。

　　赵灵岳对着沈岁安做了一个“慕表哥”的口型。

　　慕瑾辰见她两个都偷偷拿眼瞧向他，便温和一笑，谁料二人目光闪烁，立刻转开脸看向了别处。

　　赵菁泽道：“多谢好意，咱们可不敢麻烦慕表兄！我也不急，反正已经被上官教导过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慕瑾辰依旧道：“受了上官教导，更不应该破罐子破摔！”

　　赵菁泽索性扭过头不理他，带着赵灵岳，沈岁安上了马车。

　　沈岁安悄悄回头向醉仙居楼上看去，那些窗户全是打开的，却空无一人。

　　慕瑾辰静静看着马车走了，才转身离去，一物从他袖子里掉出。

　　小厮连忙蹲下捡了起来，见是公子随身带着的一把小扇，扇骨被从中间齐齐折断了好几根。

　　他急忙将扇子藏在袖中，跑着追上慕瑾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