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安澜》师师

18、慕瑾辰的心事 再说赵灵岳

　　再说赵灵岳，宴会半途她就被遣送回家中。

　　宴会散后，王氏一到家，就让她罚跪，打手板。

　　王氏骂道：“你平日在家，再怎么淘神，我也没见你能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来！怎与岁安到了一处，十回就有九回要作妖！”

　　赵灵岳满脸不服，道：“怪不着岁安！打杜若是我的主意。岁安最是胆小，我若不让她打，她是不敢动手的！太太说的十回有九回作妖，也都是我作妖！”

　　王氏恨声道：“你承认得好！确实都是你做的妖！”

　　她一边说，一边拿着手板往赵灵岳手上打，越打越生气！

　　“你知不知道，那是长公主的寿宴！你知不知道杜尚书那是朝中的大员，太子的心腹大臣！你这是为你爹引祸呢！”

　　打得赵灵岳痛哭流涕。

　　赵行简坐在一旁，一声不吭，半句也不为女儿讲情。

　　王氏接着数落：“一会儿你表哥过来，我该怎么跟他说！他好容易得了这门亲，若因你有了好歹，咱们家要怎样补偿他！他背后又得费多大的心力为你惹的事去跟杜家赔礼道歉！”

　　赵灵岳一听，别的尚可忍耐不顶嘴，这句却不能，哭道：“杜若那只癞蛤蟆，人长得丑，脾气也凶，属狗的还会咬人！娶她回家那是祖上倒了八辈子霉！她定然祸害的家宅不宁，太太只管信了我的话，跟慕表哥说让他退了亲！这京中的女子随便娶一个都比她强！”

　　王氏顿时下了八分力气打下去，赵灵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赵行简道：“行了，别打了！我看你也打不服她，只等着哪天吃了大亏，她才知道厉害！”

　　赵灵岳委屈地叫道：“爹！”

　　这时，丫头走进来道：“老爷，太太，表少爷过来了。”

　　赵行简道：“请他进来！”说完，起身进里屋换衣裳去了。

　　王氏忙使眼色让丫头跟进去伺候老爷换衣，又让赵灵岳起来，回房自省己过。

　　慕谨辰站在外面已经听到了房里的动静。

　　他嘴角噙着一丝笑，却停住脚步不往里走了。

　　赵府管事陪他一起进来的，忙请他进去。“表公子请，老爷、夫人都在里面。”

　　慕谨辰道：“我隐约听见表妹的声音，这时候进去恐怕不妥。”

　　管事道：“好像是姑娘同那沈府的姑娘一道在宴会上同另一家的姑娘起了一点小冲突。太太动了气，正责罚姑娘呢。这也好一会儿了！我出去迎您的时候，太太就打了姑娘手板，这时还没停下！”

　　慕谨辰听了，道：“你进去回一声，说我来了。”

　　管事的知道已经有丫头禀告过来，表公子这是怕里面仓促，要站在这里等一会儿，

　　他点头应下，自己进去。

　　慕谨辰便站在游廊里等着。

　　此时，赵灵岳的哭声已经戛然而止。

　　不一会儿，正堂的门开了，赵灵岳红着眼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一群丫头婆子。

　　慕谨辰微微侧身，看向别处，等她们从身边走过去。

　　不料，赵灵岳走过来离他两步远，却停住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他打招呼：“慕表哥。”

　　这个表妹主动同自己打招呼，慕谨辰用略有意外的语气道：“表妹？”

　　赵灵岳强忍住哽咽，道：“我前天同太太去香积寺上香，顺便替表哥也求了一签！”

　　慕谨辰含笑道：“可是平安签？多谢表妹。”

　　赵灵岳胡乱用袖子抹去没忍住又流下来的眼泪，她的手痛得钻心，缩在袖子里不敢露出来。“不是。是姻缘签。”

　　“姻缘签？”

　　赵灵岳自认为这个借口编得很不错。

　　身后奶娘轻轻地咳了一声。

　　赵灵岳敏感地察觉话里的不妥之处，但她绝不放过告黑状的机会。“嗯！太太亲自求的。老方丈亲自解的签文，说表哥以后会娶一个会咬人的醋坛子母老虎，一娶她进家门，家里必定鸡飞狗跳，家宅不宁——”

　　她还没说完，奶娘已经用严厉的语气告诫道：“姑娘，仔细太太的手板！”

　　赵灵岳瞪了奶娘一眼，她多想把自己的手伸到慕表哥面前给他看看，她一点都没撒谎！那上面还有杜若那肆用狗牙咬的一圈青紫色的牙印子！让慕表哥知道他将来要娶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狗婆娘！

　　可气的是太太竟然不分青红皂白拿着手板一边打一边数落她，她的手又肿又痛，伸出来让人看见也很丢人。

　　奶娘笑道：“公子快进去吧，老爷太太都等着您呢。”

　　慕谨辰却站着未动，含笑道：“表妹的手怎么了？”

　　他笑得月朗风清，她的话他好像完全没往心里去。

　　她刚才的哭声，不信他站在院子里没听见。

　　赵灵岳这下明白过来了。

　　他故意的！

　　他在包庇自己的未婚妻！

　　他是跟杜若一伙的！

　　慕谨辰心思微动，吩咐旁边的一个使唤婆子道：“你去外面跟我的小厮说一声，让他回去往书房取两瓶我从荆州带回来的清凉化瘀的药膏，你拿到后给表妹送来。”

　　赵灵岳丝毫不觉得慕表哥是一番好意！回去拿药膏，姑父、姑妈知道了还能不问问给谁用，那府里的表妹、表弟能不好奇也问问怎么回事！他这是想将她挨了手板的事告之天下！用不了多久，杜若那丑八怪、癞蛤蟆也就知道了！

　　婆子应声去了。

　　慕瑾辰道：“那药膏很是有效。表妹收到后，不拘什么时候，手痛便涂些。半日就会好转。”

　　赵灵岳觉得这话简直就是赤裸裸地讽刺！慕表哥平日里见人总是嘴角带笑，其实笑不达眼底，心思最是深沉。更更何况他连那啥肉都敢吃！自己怎么就忘了这一茬！杜若那个赖蛤蟆精嫁给他才好呢！她这是被太太打很了，昏了头，才会丧心病狂找他告状！

　　想归想，气归气，赵灵岳不敢当面得罪这位表哥。但她说话的语气已经没有了刚见到他迫切想告状的急切了，她硬邦邦地说：“多谢表哥。”

　　她道完谢头也不回抬脚就走，身后的仆妇向慕谨辰行礼，匆匆跟了过去。

　　慕谨辰脸上的笑容慢慢退却，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良久才自语道：“我说错话了吗？”

　　管事出来请慕谨辰进屋。

　　慕谨辰道：“表兄在家吗？”

　　管事陪笑道：“不在家，大爷外出还未回来！”

　　慕谨辰笑道：“表兄回来烦你转告他，就说我说的，多日未与他讨教拳脚功夫了，让他近期在家多练练，过两日我过来找他讨教。”

　　管家道：“大爷比不得公子现在这般清闲！署衙里最近事特别多，诸多文件等着大爷处置，真是没时间。”

　　慕谨辰笑道：“都不用问问你们大爷吗？莫不是你们大爷做了什么对不住我的亏心事，说了什么亏心的瞎话，不敢见我，提前知会你了？”

　　管家笑道：“公子说笑了。大爷忙得脚不沾地，小人也有两日没见过大爷了。老爷等着您呢，您里面请！”

　　慕谨辰也不纠结，转身走了进去，见了王氏，因笑道：“表妹年纪小，向来懂事，偶尔淘气，舅妈也不必过于苛责她。”

　　王氏已经收拾妥当，自己坐在软榻上，见他进来忙让他在软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方道：“她都及笄了，哪里还小。马上就该相看人家了，如此不稳重，如何是好。”

　　慕谨辰听了这话，眼中闪现一丝不为人察觉的冷意，转瞬便又恢复如初。

　　他接过丫头端过来的茶水，低头抿了一口，又听王氏道：“我今日责罚你妹妹都是因为她做了一件荒唐事。”

　　说完又要把今天赵灵岳伙同沈岁安打杜家小姐的事说与慕谨辰听。

　　只开了一个头，慕谨辰便道：“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他当时也在瑜璋宫，有好事之徒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与人听，被他听见，当即就喝止了。

　　他背后细问了那人根由。

　　王氏见他只有这一句，就没有下文了，道：“你知道了就好。我叫你来就是怕你不知道，见了杜大人，问起来，你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平白落下不是！都是你妹妹不懂事，让你受了委屈！”

　　慕谨辰问道：“小姑娘之间玩闹罢了。舅母不必放在心上！”

　　王氏道：“你替她开解，说是小姑娘之间的玩闹，外头的人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呢！终是你妹妹的错！我都问明白了，是她撺掇着沈大姑娘两人一起欺负了杜小姐。那杜小姐委屈得很，我想着过几日等这事放一放，再选些礼物带着你妹妹登门赔罪去呢！”

　　慕谨辰笑道：“依我看您不必去，最好装作没有这事。您也知道沈大姑娘的身份，若再提起，三殿下脸上也过不去。”

　　王氏犹豫道：“不是说她与三皇子的婚事不成了吗？沈大姑娘前段时间病了好像就是因为婚事。”

　　慕谨辰道：“舅妈哪里听说的？若是不成了，早该有确切消息传出来。”

　　王氏半信半疑，点点头不说什么了。

　　慕谨辰笑问：“舅妈可给表妹相中什么人家，京城里我认识的少年公子不少，也能替表妹打听打听那人的人品。”

　　王氏笑道：“你觉得安南侯世子如何？”

　　慕谨辰含笑，正要说什么，赵行简自内侍走出，他整了整衣袍在慕谨辰对面坐下。

　　慕谨辰见他出来忙起身站了起来。

　　赵行简接过王氏递过来的茶碗，示意慕谨辰坐下，因道：“你一直跟随在三殿下左右，可知前线如何？今年可有兵刀之祸？”

　　慕谨辰道：“我只跟着在西偏殿处理公文，紫荆关的战事大人们是在东偏殿与殿下相商，我听他们闲时偶尔提过几句，知道的也不甚多。说是殷国在紫荆关附近屯兵十余万，双方对峙数月，并不见攻来。”

　　赵行简语气中有了些许薄怒，道：“当初就不该放李汗王回去，就该当机立断杀了永除后患！咱们好吃好喝养了他这么多年，他一回国就能纠集精兵犯我边界！真是养虎为患！官家只怕也要后悔，当年若肯听满朝文武的建议杀了他，想必现如今殷国早已大乱，哪还有后来这些事！”

　　慕谨辰知道赵行简文试出身，并不擅军事谋略，遂不反驳他，也笑道：“不只是官家，只怕当初保他的三殿下如今也有些后悔了！”

　　赵行简皱眉道：“是吗？汗王如今真的成了大气候？他不是还有个叔叔叫什么二汗的把持朝政吗？”

　　慕谨辰笑道：“这也是我的猜测，不过是看殿下这多月连日里太过忙碌罢了。”

　　赵行简问：“若是前方有变，崔相公定是会留下来坐镇朝局的。就不知三殿下可会再次奔赴紫荆？殿下如果出征，你岂不也要跟去？你母亲上次来还念叨说盼你早日成家，如此局势只怕也要让她等一等。”

　　慕瑾辰只是含笑道：“殿下此刻不会再离开京城。昨日，官家给殿下的封号已经有了，过不了几日，大约就会有封王的圣旨下来！”

　　赵行简道：“官家赐了何字给三皇子做封号？”

　　慕瑾辰笑道：“附而不骄，正心翊翊。官家赐王号——翊！”

　　赵行简听罢，沉默无语，半日才道：“旧都拥挤，前段时间三皇子府将刘公的旧宅买了下来往东扩建，正好与我们这边相连，只怕还是勉强才够规制。早知道我该主动将府中的后园再让出来！此时再说，只怕圣旨就要下来，依然来不及了。”

　　慕瑾辰道：“舅舅不必担心此事，三殿下在住行方面也不是很上心，扩府事宜他也没问过，全是府上执事在操持。若是需要赵府让出后园，自然会有人来和舅舅交涉，若没有，便是无需了。”

　　赵行简这才点头，端了茶盏。

　　慕谨辰见他不提赵灵岳打架一事，猜测刚刚自己与舅母的对话，他在里面应该是听见了，遂也不再提起，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回去了。

　　他出了赵府，见自己的小厮已经牵着马等在那里了。

　　“药膏取来了吗？”

　　小厮道：“取来了，刚递进去。”

　　慕谨辰上了马，却偏着头看向赵府的大门。

　　小厮问道：“公子，咱们现在可要回家去？”

　　慕谨辰道：“回去。”

　　他也不着急，骑着马慢慢往前走，有意无意问小厮：“你说我较安南侯世子如何！”

　　小厮笑道：“殿下跟前一屋子的年轻俊杰，公子跟谁不能比一比，怎偏就看见了他！公子在三殿下那里可是正正经经领了差事的，只这一点便能羡煞多少世家公子！那世子，除了偶尔大家吃酒、跑马，殿下会叫上他凑个热闹，平日里他哪能凑到殿下跟前！小的前段时间听说安南侯世子天天泡在马场练习骑射，老侯爷看了他写的文章大骂写得狗屁，让人折断了他的弓箭！饶是这样，他骑射的本事也不够看的！最是文不成武不就！不是小的在这里说狂妄的话，他若不是还有个侯爵能继承，单凭他自己，给公子提鞋都不配！”

　　慕谨辰冷笑道：“就是他这个爵位，他便甩了你家公子十万八千里！”

　　小厮道：“公子急什么，早晚公子也能自己挣一个爵位回来。”

　　慕谨辰道：“我若是太太亲生的，便真的不用急。”

　　“现在不比先前，谁还敢小瞧公子！”

　　慕谨辰不语。

　　太太无子，他长到三四岁就养在了太太名下，太太虽然视他为己出，在外人眼里却是不一样的。几个月前，赵灵岳刚刚及笄，太太就回娘家向兄长为他求娶，原本他以为是水到渠成的事，没想到王氏竟然以赵家已经有一个堂妹嫁到了慕家为由拒绝了。

　　太太回去生气的摔了茶碗，说了许多难听的话，他站在门外都听到了。

　　王氏是什么心思他自然也就知道了，单凭他庶出的身份就已经落了下乘，更何况赵灵岳生得花容月貌，又是家中唯一的嫡女，总归要让她嫁王孙侯爵家这样的高门才能令人满意。

　　他便是再努力，二十几岁就能建功立业成王封侯，也是不太可能的。

　　而后，太太又为他精心选了与赵灵岳身份相当的杜家长女为妻。

　　杜家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太太算是扬眉吐气了。只是，他对杜家女没有多少好奇，甚至都没有派人去打探过她长什么样，性情如何。

　　他心里仿佛空出了一块地方，尽是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