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日回响·夏日神偷》鲸虹

9、常安暗恋番外 再怎么样，

　　夕阳西下，树影间透着霞光。

　　燃烧的余晖印红了一塘水，随着水波不急不缓不争不抢，晃动着，闪烁着，像一串流动的金针流苏，水面飞着红蜻蜓，柔软的暖风轻拂青松婆娑的枝叶，迟迟夏日泛起温柔的凉意。

　　常安坐在唐翎自行车的后座，手紧紧抓着底座。

　　唐翎学长突然开口说：“常安，难免会颠簸，你可以抓着我一点，没事的，小心别颠下去了。”

　　常安一点一点抬手，环上他的腰的前一刻，还是决定抓着衣服吧，衣服很薄，让人感到安全踏实，学长没有看上去那么清瘦。

　　偶尔上小斜坡的时候，常安感觉学长蹬得吃力，她尽量抬一点屁股，让自己尽量轻一点。

　　唐翎学长突然停下了，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窘迫和不自在。

　　“常安，喝水吗？我看你嘴唇很干。正好我也要买点东西。”他说，松松垮垮地维持着颇有距离的风度。

　　常安下意识抿了抿嘴唇。

　　“你先看看你想喝什么？”唐翎说完就走向便利店的另一边，他好像在挑果冻，是给她买的吗？

　　“你挑好了吗？”
　　唐翎突然看过来，常安赶忙闪躲视线，随便指了一瓶货架上的水。

　　抬头一看，葡萄汁。

　　完了……四块钱的饮料，怎么挑了个这么贵的，妈妈又要说败家了。

　　常安硬着头皮拿下来，一下子没拿稳，滚到地上，里面丁香色的汤汁都泛起了白沫。

　　蠢猪！什么都做不好。她在心里这样骂自己。

　　唐翎一个跨步蹲下去捡，常安也蹲下，差点一冲动就要伸手去抓。

　　还好，她没冲动。可惜，她没冲动。

　　酣畅的阳光穿透一排玻璃窗，被窗棂切割成一段一段地落在墙壁和地面上，渗过紫色宛若琥珀的半透明液体在唐翎的身上脸上折射出破碎的光斑。

　　神明的样子。

　　周围的一切都在帮着他蛊惑人心。

　　“我付……”常安蚊子一般的声音散在半空，唐翎已经不动声色地结了账，孤零零的背影安静地傲立在那，像一幅清高而昂贵的画。

　　从便利店出来以后，唐翎没再骑，而是推着单车走，他一定是觉得我体重太重了，带不动我。

　　一路上常安一步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红砖，不作声，紧紧摩挲着饮料的塑料瓶盖，竖竖条条，密密匝匝的纹路把小胖手磨压出通红的痕迹。

　　还是逼着自己说话，要自然，同时也要留出足够的尾巴让他愿意接下去。

　　“学长，我们马上要文理分科了。我想选文。”

　　像这样腼腆到出格的女孩，连笑都是小心翼翼的，把碎发挽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烫得吓人。

　　“挺好的，你想学什么学什么。”唐翎淡淡地说。

　　萘川一中的理科崇拜尤其严重，唐翎在卧虎藏龙的理科班一直保持着傲人的成绩。

　　常安扫过一阵眼风，自嘲道：“理科太难了，我学不来。”

　　“别这么想，文科有文科的魅力。”他始终是谦和有礼的样子。

　　她不说话，对方自然也没有要展开话题的欲望，有些东西就在干瘪单薄的客套中默默死掉了。

　　常安：“宁夏，也要选文吧？”

　　提到她，唐翎双目犹似一泓清水，连声音都轻快了许多：“是啊！她主意大得很，从来不听什么‘学好数理化，走遍全天下’的规劝，学文的想法就没有动摇过。”

　　“为什么？”常安问。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事开太平！”唐翎道。

　　常安沉默。

　　听到唐翎学长一个很重的呼气，似乎在笑：“和平年代科技发展，大家都很功利，反而少了些文人朝闻道，夕可死矣的风骨。”

　　他继续说：“不往宏大了说，政治的名词解释都有广义和狭义之分，所以文科生对很多事物的理解不会那么狭隘，让花成花，让树成树，比很多被唯一标准答案腌透的理科生包容度要高很多。”

　　“再比如说，你们会经常分析历史事件的根本原因和直接原因，也要比理科生更早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这一点在找工作、谈恋爱、为人处事上都很受用。”

　　“夏夏是个大智若愚的女孩，她能参悟很多道理，就算被欺骗、被辜负，仍然选择做一个好人，这样的人，即便选了可能就业缺口并不是很大的文科，也不会过得不好的。”

　　唐翎学长话一下子变得多了起来，瞳孔溢着骄傲和愉悦，仿佛晶莹剔透的玻璃弹珠撒了一地。

　　隐隐的心痛在这一刹那变得尖锐起来。

　　可他描述的宁夏的确如此，那份无须声张的从容和强大，让人连嫉妒的心都没有了。唐翎学长是道明晃晃的光，可宁夏站在他他身边却不会被照出阴影。

　　常安细声道：“她确实很厉害。不像我……”

　　唐翎说：“就连我，很多方面都比不上夏夏呢，我是自知不如她才慢慢改变的。”

　　“常安，不要因为别人厉害就否定自己，再怎么样，这世上，也只有一个常安，独一无二。”

　　唐翎嘴角扬起轻飘飘的弧度，微微颔首，眼睛闪着凝水的光，阳光打在睫毛上，在眼下勾勒出一笔阴影。

　　这世上，只有一个常安。

　　她很难不给这个对话上滤镜，打散，漫开，最后变得和青春一样长。

　　常安到家了，她终于敢抬起头，只看到一个礼貌打招呼后，干脆转身的背影，骑着单车离自己越来越远……

　　那是另一种清朗光明的青春，和寡淡得像十九世纪黑白默片的自己不一样。

　　甚至能看到隔在两人之间那堵透明的墙。

　　唐翎像一棵很大很大的树，一直以来厚实而温柔地保护着这些弱者。

　　常安突然悲壮地微笑，她一放学就跑去厕所换上了裙子，为了避开人潮特意从偏门走，绕了个大远路，她从来没有这么用力地狂奔过，书包一颠一颠地拍打着屁股，算准了时间在必经之路上等待。

　　她需要尽快平复一下剧烈喘息，在路边的车窗上好好打量自己，然后开始装模作样地系鞋带，系了这只系那只。

　　今天唐翎学长难得不用和宁夏一起回家，她如此居心叵测只是希望能留一个好印象，最好能被发觉她也是个潜力美女的苗头，那个美好的男孩能够慢一点忘记她。

　　没想到先等来了一帮土匪，他们放肆地嘲笑一个胖子的丑，疯了一样地提醒她：一个资质平凡的丑姑娘打扮得太过火有多自不量力，这是件多么可笑的事。

　　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浇灭了她的幻想。

　　常安要的不多，明明上一秒连那种机关算尽都是快乐的，现在她只希望唐翎不要来，不能被他看到这个样子。

　　可一切都如她所料在势如破竹地发生……

　　他来了，看到狼狈而东施效颦的她之后就走了。

　　其实不忍心放手，也可以慢慢拖着，像毒品一样，难受的时候拿出来吸一口，总会有一个关口，命运和时间会替你手起刀落。

　　常安站在原地，静静地感受着，坚固有力而不动摇的大树似一阵长风从自己没有声息的生命里穿堂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