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日回响·夏日神偷》鲸虹

10、野稻疯长（8） 你们俩淡定

　　风把日记翻到了下一页……

　　时念谨表面上是灵胚，其实是魔胎；姜青稻看似魔胎，实则灵胚，这一特征在那次“检讨书失窃案”中更为明显。

　　一次模考，时念谨作文写的是《论应试教育如何杀死可能性》，她甚至引用了今年刚出的教育学统计报告，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每一个字都精准指出了应试教育体系里那些荒诞的角落。

　　毫不意外地喜提“零分”，但这篇在学生眼里堪比“反帝反封建”的起义战书，在各年级的传唱度可比之前那些高分作文高多了。

　　“念谨啊念谨，”教导主任推了推眼镜，痛心疾首，“你是年级第一，你写这种东西，让其他同学怎么想？你这是带坏风气。”

　　当时还没文理分科，试卷还是百分制，时念谨盯着面前那个鲜红的“0”分，第一反应是：我作文都零分了，让了三十分……我怎么还是第一？

　　一帮扶不上墙的烂泥，我都在跟一些什么样惊世骇俗的笨蛋们竞争，真没意思！

　　教导主任推来一沓薄薄的稿纸，把笔递给时念谨：“三千字检讨，周一升旗仪式上念，全校通报批评，你好好反省反省，我就不告诉你爸妈了！”

　　在这样的重点高中，成绩就意味着话语权。这就是学霸的待遇吗？连写检讨，主任都要亲自递纸拿笔，我们这些普通的笨学生写检讨可都是用的自己的纸啊！

　　下午的体育课，时念谨坐在银杏树下，认认真真地写完了三千字检讨。内容无非是“深刻认识到自己思想偏激”“今后一定严格遵守校规校纪”“感谢主任的批评教育”云云。字迹工整，态度诚恳，挑不出任何毛病。

　　教导主任满意地点点头，把检讨书压在桌子上的教案里面，他肥硕的腰上挂着叮叮当当的钥匙串，办公室钥匙就在其中。“周一早上我拿给你，你提前十分钟到操场主席台后面等我。”

　　时念谨点头说好，笑得温顺乖巧。

　　检讨她写了，只是为了稳住主任，至于她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对不起，检讨书里写的每一个字，都代表不了她的真实想法。

　　凭什么要她认错？她没错！

　　她绝不可能当众念检讨，只能让主任背这个黑锅了！

　　出了办公室，时念谨拐进教学楼后面那条常年没什么人走的窄巷，掏出手机播了个号码。

　　嘟了两声就接了，对面传来姜青稻含含混混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特有的沙哑：“喂？大小姐有何贵干？”

　　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这个点啊，你不是还没放学呢吗？”

　　“姜青稻，帮我偷个东西。”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呛咳声，听起来像是被口水呛到了。“你再说一遍？你要我偷？”

　　“高一年级组办公室，钥匙在教导主任手里，普通的黄铜钥匙，你偷过来。里面有一份检讨书，我不想念，到时候就说是他弄丢的！”

　　电话那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大小姐，真拿我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混子了，偷东西这事我从来没干过，更何况对方还是长辈，还是老师！”

　　“我不管，你现在就来学校一趟。”时念谨语气平淡，像是在安排小组作业，“我给你打掩护！具体方案我等会儿发你手机！”

　　“哎不是……我会开锁啊！晚上悄悄去一趟，神不知鬼不觉，这不比直接偷长辈东西保险多了！”

　　“你会开锁？”
　　“我外婆记性不好，经常丢钥匙，我就莫名其妙被练出来了。”
　　“那就这么办。”
　　“嗯……喂？念谨？时——”

　　她挂了。

　　晚上九点，学校里静悄悄的。高一高二补课到七点半就放了，高三的还在教室里刷题，但教学楼这边的灯已经熄了大半。行政楼在校园最东面，挨着一排老梧桐，路灯昏黄，树影婆娑。

　　稻子到的时候时念谨已经在了，她骗家里要和宁夏帮老师批改试卷，晚一点回家。

　　看到稻子从围墙那边翻过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时念谨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你就不能走正门？”

　　“正门有保安啊，大小姐。”姜青稻拍拍裤腿上的灰，穿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蓝色脑袋上，露出一小截白净的下巴，“说吧，具体怎么干？”

　　时念谨简单说了计划：她负责在走廊放风，万一有人来了就咳嗽两声示警。姜青稻从二楼的窗户翻进去，那里没有监控，摸到年级组办公室，开锁取检讨书，原路返回。

　　“工具带了吗？”
　　姜青稻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细长的银色发卡，在路灯下晃了晃，表情还有点得意。

　　“……”时念谨一时不知道该评价什么。

　　行动开始得还算顺利。稻子翻窗户的动作比翻围墙利索多了，时念谨站在一楼走廊拐角，背靠着墙，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整栋楼安静得只剩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还有二楼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脚步声。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她听见楼梯那边有响动，回头一看，姜青稻猫着腰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另一只手里扬着几张薄薄的纸。

　　得手了。

　　时念谨松了口气，朝他招招手示意快下来。稻子三步并两步往下蹦，眼看就要到一楼了，忽然脚步一停，整个人僵在楼梯中间。

　　“怎么了？”时念谨压低声音。

　　姜青稻的表情很古怪，像是见了鬼。他慢慢地抬起手，指了指楼梯拐角墙上那个小小的、闪着红点的东西。

　　监控摄像头。

　　时念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瞳孔一缩。她记得这里原本没有监控的，行政楼只有走廊两头有，楼梯间是盲区。这个摄像头明显是新的，镜头正对着楼梯通道，红点幽幽地亮着，像个嘲讽的小眼睛。

　　稻子用气声说：“你情报工作怎么做的？”

　　“上周还没有。”时念谨快速回忆着行政楼的改造通知，“这周新装的，我忘了。”

　　“大小姐你……”

　　“别废话了，快下来，我们绕一下看看监控室在哪。”

　　两人贴着墙根摸了一圈，最后在楼梯背面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里找到了监控终端。屏幕分成四个格子，其中一格正是刚才的实时画面，姜青稻举着检讨书冲她比“OK”的那一幕清晰地定格在回放里。

　　还好值班大爷在折叠床上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还没来得及看到。

　　两人蹑手蹑脚猫进去。

　　“能删吗？”时念谨问。

　　姜青稻蹲在主机前面研究了半天，手指在键盘上戳戳点点。“……我不太会这个。你们学校这系统也太老了，跟我在网吧见过的完全不一样。”

　　“那怎么办。”

　　一筹莫展之际，稻子一个不经意地回头，看到唐翎懒散地靠在监控室的门框上。

　　吓得差点叫出来，被时念谨及时捂住了嘴。

　　唐翎像看不到旁边的值班大爷，泰然自若地走到电脑前，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三两下删除了视频。

　　完事轻手轻脚地扣上了监控室的门，走到开阔处才终于敢放开声音说话。

　　唐翎嫌弃地跟稻子说：“你也太拉跨了，多大点事儿，念谨可比你镇定多了。”

　　稻子认命地点点头：“是了，你们俩淡定得像个惯犯，我自愧不如，显得我听话乖多了。”

　　时念谨问：“唐翎学长，你怎么会来的？”

　　唐翎语气淡淡的：“你妈给宁夏打电话了……”

　　时念谨瞬间跳起来，打断了他：“什么？！”

　　唐翎安抚，像揉在轻云里一样，礼貌的声音平铺直叙：“你别急，夏夏多机灵啊，已经帮你圆谎了，她一猜就知道你来偷检讨了，让我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周一升旗仪式前的早自习，时念谨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了年级组办公室，教导主任翻箱倒柜也没找到那封检讨书，急得满头大汗。

　　时念谨一脸无辜地问：“主任，怎么了？”

　　主任一边找，一边结结巴巴地嘟囔：“我……明明夹在教案里的，掉哪儿了吗？”

　　“什么呀？”时念谨眨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

　　主任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

　　宁夏这时突然敲门：“老师，我来拿试卷。”

　　“哦……”教导主任先打发了时念谨，“念谨啊，你先回去吧，我看你检讨写得很深刻，就不用念了，嗯……对！”

　　“谢谢老师，那我回去自习了！”时念谨走出门时，和宁夏对视一眼，默契地飞速暗笑一下。

　　“夏夏，那一摞是你们班的。”教导主任铁青的脸渐渐恢复了血色。

　　宁夏明知故问：“老师，你怎么了？”

　　主任拿出手帕擦额角的汗，“没什么，你快回去吧！”

　　“怎么会没什么呢？”宁夏故意上前，“出这么多汗，一会儿假发滑下来了可怎么办呀！”

　　“臭丫头，要你管，你滚出去！”主任作势假踢了一脚。

　　宁夏顽皮地大笑，抱着试卷一溜烟跑了出去。

　　回到班级，把试卷分发下去，麦秆色的课桌上慢慢堆积着答题卡，白色的底，红色的线，黑色的字，粗细明晰的条形码，闪着金属微弱光芒的铅笔芯，少年时代的颜色好像就该这样界线分明，浅显纯粹。

　　结党作案的十七八岁总是轰轰烈烈，少年人带着满身纯正鲜活的理想主义，孕育着世间一切未曾诞生的传奇。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