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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野稻疯长(5) 一个人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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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还在啊!”宁夏惊喜地飘到唐翎身边。
高二某个午休,宁夏去找时念谨借修正带,时念谨正埋头写着什么,听见她来,啪地合上本子,往桌洞里一塞,动作快得像贼。
她甚至调侃过:“是不是在写那个天天等你的蓝发帅哥啊?”
当时时念谨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把本子往深处推了推,抿着嘴笑。
唐翎说:“我去南巷打听的时候,正好看到邮递员那儿有你家的快递。”
他把日记递给宁夏:“是时念谨出事当天寄给你的。”
把日记提前寄走?
宁夏想了想,“先不要告诉稻子吧!免得真的写了什么接受不了的事,我们到时候可以想一个更温和的方式告诉他。”
唐翎温柔地笑着答应,随后两人在附近找了个凉亭。
四下安静,只有清晨极轻的风掠过成片的青苗,簌簌作响,到处飘散着夏日泥土温热的气息。
宁夏伸手去拿——手指穿过了日记。
她收不回手,就那样悬在半空,对着那本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的日记。
“我帮你。”唐翎翻开第一页。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是她的字,宁夏认得——撇捺都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2014年4月17日
我爸经常带我去各种饭局,今天是西街的一家中式茶楼。
圆桌中间侧躺着一条红烧鱼,那是那家店的招牌。
可那条鱼的眼睛很可怕,圆圆地睁着,有一种不想来到桌子上的冤屈。
后来爸爸让我把这眼睛吃了,说对身体好,各位叔叔阿姨也附和。
这些脑满肠肥的大人,刚给他们又唱又跳地助兴,怎么还恩将仇报呢?
……我忍着恶心,夹起来吃了。
鱼和我,都是为了给镁光灯增添亮度的金粉,是被用来攀比、恭维、长脸面的傀儡。
唉——到底没忍住,还是没出息地吐了。
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爸那一副千刀万剐,恨不得要吃了我的表情,我决定先回家。
是我决定的!不是他嫌我丢脸赶我走的!
司机叔叔在前门等着我,我突然想从后门溜走,反正都已经生气了,也不在乎再气一些。
然后,我遇到他了。
他一脚把一个醉醺醺的大叔踹出歌厅大门,那一大摊油腻又肮脏的肥肉就砸在我面前——我差点又吐了!
他一边跟我道歉,问我有没有吓到,一边把那堆肥肉踹得离我更远。
一个人是怎么做到又凶又温柔的?
我在斜对面的小吃摊,透过歌厅大敞的门看了他二十多分钟:他手脚很利索,他好像没有痛觉,在那个到处都是酒、钱、穿着清凉的女孩子的地方,我在他的眼神里一丝欲念都捕捉不到。
他终于到休息时间了,他靠在墙上抽烟,后巷很窄,潮湿的青石板小路冒着深绿色的苔藓,还有细瘦的狗尾巴草,两边的墙爬着不知名的藤,头顶是霓虹灯坏掉的那一半,黄光一闪一闪,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原来他的头发,在灯光下是蓝色的。
看我走近,他踩灭了烟。
匆匆一面,这个脸盲,完全不记得我了。
其实我当时是有点介意的,我就那么不特别吗?
后来我跟着他去给外婆上坟,他一个人蹲在墓碑前清理野草,不让我插手。
说我就应该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外婆不会介意的。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野草往一边倒。
他说会一直记得我那天晚上走向他的样子,他总觉得是外婆把我送到他身边的,这个呆子!
我突然庆幸当时没有提醒他:我们见过。
就让我走向他那一幕,永远当成我们的初见吧!
若爱有天意,若缘分指引……”
山谷里稻香不紧不慢地翻滚,蝉鸣聒噪,夏风带着五谷的香气穿过宁夏的身体。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怪物时念谨吗?
重色轻友的东西!
对他那么温柔,对我这么凶!
宁夏盯着那一行行字。字迹仿佛在眼前晃了晃,像活过来一样,扭动着,散开——
画面在她脑海里慢慢清晰起来:
“歌厅给你多少钱?”时念谨开口。
稻子没接话,等着。
时念谨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我给你双倍,你帮我教训几个人。”
“谁得罪你了?”
“他们不需要得罪我。”
稻子停了两秒:“我不打学生。”
时念谨原本打算说:刚看到他打了一坨肥肉,那边的茶楼包间里还有好几坨。
在听到这句话后,突然不想说了。
像是有什么纯正清白的东西横在这里,让人不忍打破。
“你回去吧。”他说,“我做不了。”
时念谨伸手抓住男孩衣服,抬起头,巷口的路灯正好亮,照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那一瞬间稻子忽然明白,她已经找了很久了。
她似乎不是在找人护她,是找一个和她一样、需要有人护着的人。
漫天星光下,相望目光里,她没说出口,他听懂了。
“我送你回去。”
时念谨愣了一下。
“我可没答应帮你打人啊。”稻子说,“是看不得一个女孩子走夜路。”
稻子转身走在前面,时念谨跟在后面,隔着三四步,他走得不快,让她能跟上。
墙根的青苔又长得茂盛了些,边缘泛焦黄,被春天烫了一下。
*
第二天傍晚放学,时念谨果然在校门口看到了姜青稻。
两人没有交谈,前后一直保持着五步的距离。
一阵哄笑打破了时念谨难得的内心平静与安心,火气直线窜到头顶。
是哪些瞎了钛合金狗眼的东西,扰老娘清净!
常安?她什么时候把校裤换成了纱裙?
下课铃一响,她就冲去厕所,就为了换裙子?可是那裙子皱巴巴的,大概在书包里团了一天。
一群男生围着她,正在一层一层地掀开裙纱,他们半捂着眼睛,他们笑,刻薄得令人发指,好似一头开了花的大蒜。
常安很矮,又有些胖,到脚踝的多层纱裙让她看起来更加圆滚滚,时念谨知道那些男生并不想掀开最后一层纱,一点都不想真正看到里面臃肥的真面目,只是想在手无寸铁的弱者身上寻找一下可悲的平衡感。
消遣不只有吃喝玩乐一种方式,嘲笑侮辱别人也能达到“快乐”的目的。
软柿子只会找更软的柿子捏。真不知道该说他们是精明还是蠢,反正这两个词的尽头都是坏。
时念谨快烦死了!
而这时姜青稻已经是战斗的姿态冲上前了。
几乎是同时,唐翎学长的自行车轮胎也碾了过去。
一群欺软怕硬的软骨头,还没怎么样呢,一哄而散。
唐翎学长在男生世界里一直比较有威望,可时念谨才发现,姜青稻原来也这么有威慑力。
“常安,把头抬起来,该羞愧的不是你!”唐翎学长拍了拍常安的头,又不免带几分疏离。
随即蹲下来,整理干净常安的裙摆,抬头,夕阳使得唐翎有点睁不太开眼睛,微笑着:“好看!女孩子就该穿漂亮裙子,他们想穿穿不了,嫉妒你,别被坏了兴致。”
他的保护,是敷衍中略带怜悯的尊重,他对所有人都释放平等的礼貌和善意,那份亲切没有偏见。
意外让姜青稻和唐翎学长相识了,他们俩可真是相见恨晚呀!
时念谨的烦躁还没有消下去,质问姜青稻: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姜青稻淡淡地回复她:如果我是个对这种事情袖手旁观的人,你还会相信我吗?
时念谨非常讨厌在争论中对方占理的处境!
这让她有些没面子。
唐翎:“那我们先走了,家里有人发烧,还在等我呢!”
说完就和常安一起走了。
他们居然顺路!
看样子,常安穿裙子就是为了给他看的。
可惜,整张脸被汗水打湿,又红又油,脸上零星的痘痘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远远地听到唐翎学长说:“常安,你要学会保护自己,要是再有人欺负你,锁喉!插眼!踢□□!哪疼打哪!其实都是些纸老虎,不怕的。”
真好听啊!常安啊常安,你不会因为这么几句话就沦陷了吧?花这个没用的心思,倒不如多背几个单词,刷几道题呢!
唐翎学长一直坚持做一个在道德品质上没有缺陷的人,但我相信,他的底色是和我一样的人,凉薄冷漠,极度自负,俯瞰你们这些庸庸碌碌的家伙,只是这种本性一直被他的修养所掩盖。
你可以把他当作兄长、朋友,但唯独不能爱上他,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
他连宁夏那个小窝囊废都看不上,怎么可能喜欢常安你这个大窝囊废!
宁夏看到此处,一字一句落到心上,缓缓抬眼,目光直直锁向唐翎,眼神锐利,又带着几分探究与隐隐的委屈,细细描摹着他。
唐翎对上她的视线,坦荡又无奈地轻笑一声,语气温柔又认真:“这个小学妹怎么瞎说呀!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
宁夏低眸,想问是哪种喜欢的冲动再次缩了回去。
时念谨说得对!
就是个小窝囊废!
“接着往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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