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野稻疯长(4) 去过好日子 ...

  •   宁夏依照唐翎的指引,来到了稻子的家。

      一圈竹篱笆围出了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搭了个南瓜架子,苍翠的藤蔓缠绕其间,院前蜿蜒着一条小清河,对岸是欣欣向荣的田野。

      屋子是土黄色的砖墙,宁夏一进屋,被空气里不能忽略的霉味和酒气呛了一下。

      宁夏叹气,外婆要是看见他这样,心不得疼死。

      只有那台供奉着遗像的木桌被擦得干干净净。

      相片里的人,就是宁夏手掌穿过稻子,闪回画面里看到的那个老太——慈眉善目,生前一定是个温暖的人。

      宁夏怔怔地想,她和唐翎从来没有感受过“隔辈亲”,有一些遗憾是终身的,连一次改过的机会都没有。

      小晚娘管唐翎身上的小痣叫“福点子”,爸爸总说自己脑后有旋富贵人,还有广流传的“嘴大吃四方”,“厚耳垂长寿”……长辈们总爱把平凡的生理特征当作天赐的吉祥符号,执迷不悟地想让命运善待自家孩子,多些馈赠,少些磋磨。

      伴随晚霞降生的孩子——外婆真是绞尽脑汁给稻子世间独此一份的珍视,让他在“生来有福”的期许中长大,这个迷信的说法让这个可怜的小孩即便具备了一切变坏的条件,硬是护着他没有把路走歪。

      稻子从后山下来就直接去了西街的歌厅打工,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有一个跟他没什么交情的人,在家里等着救他。

      回来已是半夜,身上比白天又添了几个新鲜的伤痕,像个行尸走肉一样。

      他喊了一声外婆,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如果我现在去找您,您会生气不见我吗?可是我……真的……很痛苦……”
      老太太只是冲着他笑,一句话也不说。

      稻子生气地把遗照放回桌子上。

      倒在床上,一滴泪在他的脸上无声地淌下,慢慢睡去。

      明明毫无交集,可宁夏看到稻子的苦难,心口还是骤然一紧,莫名发酸发沉。

      进入稻子梦境的那一刻,就被一阵冷空气裹住了。

      隆冬,大杂院挂满了白布幡,花圈……

      大悲咒的声音渗透了整个幻境。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唵,萨皤啰罚曳……

      灵棚,火盆,烧香,还没做好的遗像,有交情来帮忙的邻居……

      十二岁的小稻子穿着不合身的孝服跪在冰棺前,火焰的光影涌动在他脸上,沉默着,脊背挺得笔直,是一种孩子气的、固执的恭敬。

      宁夏躲在褪色的挽联后面,她知道这个梦魇困住他太久了——六个年头过去,仍在每个梦境回到这里,跪成十二岁的标本。

      宁夏闭上眼,用力合掌。

      脚下雾气丝丝缕缕往上漫,地面浮起细碎的白霭,缓缓盘旋,聚拢,一点一点凝出人形。

      再睁开时,看到了稻子外婆。

      外婆在混沌中缓缓睁眼,发现周遭是孙子的梦境光景。

      转头望向身前牵引梦境,唤她前来的人,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激动和酸涩,声音虚浮沙哑,满是恳切的感激:“谢谢姑娘,我在上面看着稻子这些年……过得这么辛苦……”

      宁夏摇摇头,扶着她苍老的手,“您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还请您保佑稻子。”

      外婆郑重地点头,然后健康地,精神地,向那瘦削的背影走去。

      “稻子!”

      稻子终于侧过脸。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被泪水反复洗过、却始终没有泪水落下的清凉。

      “外婆?您终于来看我了……”

      “外婆病好了,不疼了,终于可以舒服地休息了,稻子不要哭!”

      她用那双布满褶皱的手轻轻拉过少年始终紧握的拳头,将他冰凉的指尖包进自己的掌心。

      “别怕,稻子别怕,我的稻子是个好孩子,老天爷是仁慈的,不会夺走你所有的幸福的,你不知道,生成你这样赤诚的一颗心,是需要修很大的福德的,所以千万,要好好地活下去,活到这个世界把从你那夺走的幸福全部还给你,活到命运低头。”

      “会吗?会幸福吗?这个世界上一个爱我的人都没有了,还会幸福吗?我什么都没有了……”小稻子突然开口。

      “我的稻子。”老太太心疼地把稻子拉进怀里,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声音哑哑的,“对不起。”

      稻子的身体僵住了。

      “对不起。”外婆又说了一遍,下巴抵在他发顶,“不得不把你一个人丢下。”

      “只要我活着一天,我的稻子就还有人疼……”

      她的声音断了,过了一会儿,才接上:
      “可是外婆尽力了……”

      “别人家的孩子四五十岁都有长辈教养护佑,我家稻子苦。”

      稻子抱住外婆,用稚嫩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外婆,不哭。”

      火盆里的火焰静静地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合在一起。

      老太太哭着说:“孩子,外婆想告诉你,其实世界并没有那么严肃,活着只需要呼吸和食物,除此之外其他一切都是多余的,都是假的,只要走得够远,总能到一个地方,一个让你愿意留下的地方。”

      “稻子是上苍赐给我最珍贵的礼物,外婆活了那么久才等到你的到来,所以在那之前,稻子答应外婆,尽量健康地活着好不好?”

      很久,稻子才慢慢抬起头。

      他脸上全是泪,眼睛却亮亮的,看着外婆,慢慢点头。

      外婆才松一口气。

      “如果有一天你妈回来了,记得哄哄她,让她别太难过,我从来没有怨过她。如果你们往后能搭个伴儿,彼此照应着过日子,那我就更放心了,告诉她,我永远盼着你们俩过得好。”

      冬日阳光下呼出的白气穿过指缝飘在空荡的院子。

      “她一定在世界哪个角落爱着你,”她说,“一定有人爱着你。”

      一定有人爱着你!

      宁夏静静地立在远处,望着这隔世重逢的一幕,听着祖孙两人字字哽咽的对白,泪珠滑落脸颊,心底被这份跨越生死的牵挂揉得发软发酸。

      然后,在某个沉默的间隙,稻子忽然转过头,眼睛直直地望向灶台——那挂着外婆常穿的那件洗得褪色的灰绿色棉袄,棉袄被烘烤得蓬松又暖洋洋。

      冰棺在不远处沉默地反射着冷光。

      “外婆,您躺在里面……冷不冷啊?”稻子声音很轻。

      空气凝住了。檀香的烟柱笔直上升,在某一处忽然散开。

      远处的宁夏突然愣住,她想象了那么多执念缘由,没有一句是回答这个的。

      这是一个孩子在压了六年后,终于问出口的最深、最疼的牵挂——外婆这个很怕冷的年纪,要穿得特别厚才能挡住腰间的寒气,所以棉袄总是穿得很早,脱得很迟。

      这才是他最在乎的。

      宁夏感到自己的力量在流失,外婆的虚体在慢慢地变虚弱,而自己的掌心有什么东西在汇聚。

      “不冷,外婆不冷。”她微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像盛开的菊花,“外婆只是换了个地方住。以前住在有你的屋子里,现在住在你心里。”

      “那我心里……暖和吗?您的腰不疼了吧!”他问。

      “不疼,暖和极了。”外婆用拇指摩挲稻子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雏鸟,“稻子心里呀,暖洋洋的。”

      稻子再次慢慢地,靠进外婆的怀里,有温热的液体,终于渗透时光坚硬的壳,一滴,一滴,落在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

      灵堂开始褪色,稻子仍然跪着,但背已不再僵硬,像一株终于熬过寒冬的小树,在初春的风里微微舒展。

      “外婆,你要走了吗?”
      “外婆不走,外婆一直在的,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稻子。”
      “外婆,你走吧!”
      外婆和宁夏听到这句话都闪过一丝诧异。

      宁夏掌心里握着的“执念”已成型,她苦笑,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确实很像“偷”。

      小稻子继续说:“您不冷就好!您的葬礼是我第一次主事,礼账、菜席、吹打礼队,都是我做主的,最后这次您也听我的吧——您走吧!不要牵挂我,来世不要嫁人了,不要生下那个操了半生心的女儿,去享福吧!”

      “去过好日子吧,外婆,我撑得住。”

      外婆浑浊的眼底蓄满泪水,嘴角却牵起浅浅的笑意,一边落泪,一边轻轻点头。悲喜交缠,万般不舍都融进这含泪的颔首里。

      “放心不下你呀!”
      “没关系,稻子长大了。”

      外婆的身影渐渐模糊,留下最后一句叮咛:“稻子,不哭。”

      转头朝向宁夏的方向,无声动了动唇瓣,只用口型:“谢谢姑娘。”

      宁夏擦去下巴的泪水,也用口型远远地回应:“我们会陪着他的,外婆走好!”

      然后,老人的灵魂一点一点,像晨雾般淡去。

      梦醒了。

      稻子感受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眼皮上,没有立刻睁眼,感受着枕头上阳光的温度,回味梦里那句:外婆住在你心里,很暖和。

      稻子按住自己的左胸,那里,心跳平稳而有力。

      凡人很渺小,面对高山的倾倒不知所措;凡人也伟大,总能在绝壁窥见缝隙中的希望。

      外婆没有走,只是走进了时间,从此以后,星星、秒针、飞鸟游鱼、路过人间的风雨云、清晨照亮你的第一缕光,都是她。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只蝴蝶,在床前盘旋了几圈,然后飞出窗外……

      宁夏站在窗边,抬头看那只蝴蝶飞向天空,它单薄的翅影掠过风,越飞越高,一点点融进大片大片的云里。

      她感受着手里的“执念”也跟随着蝴蝶星星点点地飞上天去。

      故人轻抚今人眉,为你散去半生灾。

      宁夏似乎此时才真真切切体会到了所谓“执梦使”存在的意义,何必执着于放下执念,很多珍贵的东西还是不放下的好,“带走”也是释怀的一种方式。

      所以让逝去的人回家的灯,我们年年都要点亮。

      唐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里。

      外婆,您看这里,我十七岁,稻子十八岁,唐翎十九岁,巧不巧,我们正好像是生命的阶梯。要保佑我们啊!保佑我们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所有逝去的亲人啊,想我们了就常来梦里看看我们,七十年后,不不不,八十年后,我们就去陪你们,夏夏想活得久一点。

      唐翎朝宁夏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那是时念谨的日记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野稻疯长(4)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21点更,v前随榜更,v后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