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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野稻疯长(3) 你以前…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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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崖之上,土地庙经年风雨侵蚀,墙皮斑驳,瓦片上生着薄薄的青苔与狗尾草。
两个年轻人里外打扫后,在青石像前坐下。
两个男孩对坐,宁夏和石像对坐,中间圈出来的一方空地,堆着那些零食。
宁夏眸光呆滞,神色放空,整个人陷入沉缓的回忆里……
有一次老师讲解地理试卷,问国家生育率低迷的原因,标准答案有一条为:女性受教育程度提高。
时念谨那个小怪物,在课堂上当众反驳:“老天爷欠所有男人一个子宫,想要孩子,找老天爷要!关我们什么事?不给就给老天讲讲道理,什么叫无后为大!”
时念谨在学校被所有人孤立……不!她孤立所有人的时候,可做了不少像这种“伸张正义”的好事。
其实很多同学都在暗暗崇拜,只是她的嘴总是控制不住无差别攻击,没人敢上前和她搭话,只有宁夏脸皮厚,时念谨说再毒的话,她都笑嘻嘻不在意。
下课后宁夏跑去找她,“你好伟大,你说了我不敢说的话!”
“谁叫你那么怂!你这个人干什么都窝窝囊囊的!”时念谨毫不客气地说。
路过一个男生,笑眯眯随口补了一句:“就是,小宁夏就是好欺负,惹到她算是惹到棉花了!”
时念谨显然听不出来玩笑话,劈头盖脸一顿输出:“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你同意得着吗你?我上课骂的不包括你啊?还特意过来找我给你单开一局?你的男人尊严是擀面杖一下一下擀出来的,犯贱啊?宁夏窝囊,你犯贱!不过你们也不需要太自卑,劣等马也有劣等马存在的意义,人分三六九等,没有九等人,哪里显得出来三和六啊!”
宁夏弱弱地说:“打架不分敌我地扔大便,不大体面吧?”
时念谨无辜地说:“我没有扔啊!那些东西不是在你们脑壳里吗?干的见块,稀的见汤!估计脑子上的褶皱还没你们舌头上的多吧!”
男生默默拉开窗户:“你再骂我,我就跳下去……”
宁夏也蚊子音:“你以前……骂死过人吧?”
……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声把宁夏从回忆里拽出来。
“你急什么,等别人先吃!”唐翎惊道。
“等谁啊?这哪儿有别人啊?”稻子捂着瞬间红了的手。
“也太好吃了!我要哭了……”从石像化身出来的神女花匠坐在宁夏对面,今天穿了身香芋紫卫衣,下身是点点秋裤和泡沫拖鞋,酥饼的碎屑都沾到了她耳边的银发上。
“你慢点吃。”宁夏没眼看这尊吃没吃像的神,也没心思。
指着稻子说:“唐翎,你给他后脑勺来一闷棍,我现在就要进他梦里见念谨!”
花匠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打断:“不行!亡者离世未满七日,魂魄尚在阴阳夹缝中游荡,根基不稳,静置期强行唤灵,会大大折损生者元气。”
宁夏转头看向稻子,急切在心底疯狂叫嚣,理智却死死按住。
“在你的地界,一个正值花样年华的姑娘无端逝去,你就眼睁睁看着?你不是守护我们的神吗?”她微微收紧指尖,语气里染着难解的怅然和诘问。
唐翎问宁夏:“你在跟谁说话?”
稻子问唐翎:“你在跟谁说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几千年来,神灵从不被允许干预人间,尤其是生死。”花匠若无其事地吸了一口奶茶,吸管里飘浮的星星随着神女嘬珍珠的动作明灭闪烁。
宁夏突然被她冷静又松弛的姿态刺痛,也察觉到了花匠语气中一闪而过的不忍。
唐翎在旁边弱弱地问:“那……我还打他吗?”
说话的时候眼神迅速瞟了一下对面。
“你要打谁啊?我吗?”稻子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唐翎,你是疯了吗?”
见宁夏良久没再开口说话,“夏夏,你现在是执梦使,连你都接受不了,又怎么能摆渡得了别人呢?”
唐翎开口:“就猜到你会这样,犹犹豫豫不敢提前告诉你。”
“提前告诉我什么?”稻子头顶的雾水从坐下开始就没散开过。
唐翎依旧不理会稻子,他一直觉得宁夏选文科是很理所应当的选择,她身上具有文人的很多典型特征:悲悯,性情化,迟钝而敏感,坚韧而不招摇。
宁夏最喜欢的作家叫严歌苓。
某天唐翎窝在书屋看漫画,突然鬼使神差地去找了严歌苓的书。
随意抽的一本,随意翻的一页:
“每个女子,
在我想象,
她内心深处都沉睡着一条,
温柔、善良、自我牺牲的小人鱼。”
那时,年纪尚小的唐翎连书的名字都没记住,却牢牢记住了这句话。
他不敢告诉宁夏时念谨去世,总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因为他总是没来由地害怕看到宁夏“为他人疾苦落泪”的样子。
所谓“善良”总是多多少少带着“自我献祭”的色彩。
那些倒霉催的东西,唐翎很难不怀疑,宁夏会沾染他们的晦气。
但面上没有显露一分这样的阴暗面,温和地对宁夏说:“痛苦的人脸上是灰色的,我比你们大一届,不经常见到她,但每次看到她,都觉得她脸上蒙着一层灰灰的纱……你可以这样想,也许她的离开,是这个世界的损失,更是她自己的解脱。”
宁夏一直很喜欢唐翎变声以后的声音,温润清冽,即便在热烈的谈论中,也保持着一种含蓄的分寸感,像一杯温度恰好的清茶,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作用。
唐翎明白,宁夏此刻的沉默,是在慢慢接受这件事情。
此刻,任何的安慰都像烟盒上的“吸烟有害健康”空乏无意义。
然后,转头对着石像说:“如果我没判断错,您应该就在这里。夏夏不是个不明事理的女孩子,她刚刚只是太着急了,我代夏夏跟您道歉,希望您能谅解。”
“我怎么会跟一个孩子计较呢?”花匠清隽灵动地笑了,眼睛里挂着仙人才享有的洒脱和超然。
宁夏回过神,低下了头。
自己刚刚……也没有发很大的脾气……吧!
“对不起。”宁夏小声地说。
神女笑了笑,继续吃。
稻子讪讪开口:“兄弟,我陪你去趟医院吧!你看起来比我严重多了!”
“我没事,我现在很好!”
唐翎终于理他了,一直都在下意识地避开对上稻子的眼睛。
“对不起,稻子!虽然我没有对不起你!”
“你在说什么呀?”姜青稻快疯了。
今天早上一睁眼,唐翎怀里窝着一个睡相很乖的姑娘,已然失去和稻子同病相怜的资格,有一句自私的话想说很久了:宁夏能回来,虚惊一场,已是万幸。
“我们下山吧,兄弟,你信我!”稻子担忧地看着唐翎,说罢就要起身。
“稻子,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但我们会帮你。”
我们?
稻子疑惑,你和谁?
但他已经不打算问出口了。
宁夏倏地抬起头,摇晃唐翎的手臂,“唐翎,你问问稻子,他知不知道念谨的日记在哪儿,我得知道发生了什么?”
唐翎执行力很高:“你知道时念谨的日记在哪儿吗?”
稻子起身的动作顿住:“你怎么知道她写了一本日记?”
“夏夏告诉我的。”唐翎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
姜青稻摇摇头,表示不知道,那是念谨的隐私,念谨没说过他可以看,他也不敢去和阿姨要。
宁夏一拍大腿,“唐翎,我们去她家,你去要!”
“我?他们又不认识我!”唐翎又在对着空气说话。
他疯了!姜青稻两眼一黑又一黑。
宁夏一副“听我的”的架势:“稻子去更要不出来!她爸妈仍然对他有偏见,就别让他们互相刺激了!不认识你没关系,你只要告诉他们,你是今年的理科状元,并且已经被青港大学录取,对于唯成绩论的那对夫妇来说,这就够了。”
“好吧!”唐翎起身,拍拍身上的灰。
“慢走啊!祝你们好运!”花匠还在往噎死了吃。
“你慢点儿……你们神仙应该撑不死吧!你还想吃什么告诉我,我下次给你带。”宁夏说。
转身走的瞬间,宁夏突然想起来:“对了,唐翎为什么能看到我?”
神女表情痛苦地顺了顺胸口,终于把那口咽下去了,解释道:“你魂魄尚未完全归入阴司,深爱你的人,心念与你的魂息天然共鸣,自然能感知到你。”
“深爱你的人”——宁夏的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然后她迅速抓住了另一个问题,像是为了逃避什么:“那我爸妈和哥哥也能看到我吗?”
花匠赤瞳一转,灵音淡淡回响:“如果爱你的话……”
“谢谢花匠!”宁夏突然把音量拔高,把神女吓一哆嗦,白睫毛上的碎屑被抖下来。
“我能听见!不用谢我,他们是你天色未明时的提灯人,你该谢他们。”神女顿了一秒,接着说:“夏夏,别任性,多听听至亲至爱的声音。多少人没这个机会呢!”
宁夏满眼欣喜,转过身,刚要准备说什么,身高差让她的视线恰好对上唐翎滚动的喉结,头顶覆上一片温热。
唐翎已经从宁夏的反应判断出了她和神女的对话,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和:“我知道啦,你安心做你的事,剩下的我来安排,放心,我会把握好分寸,不会让大家担心的!”
你别急,我在。
宁夏苍白的脸颊薄得像是被胭脂浸透,不声不响地腾起一片均匀的红云,雪白的小耳朵都透着嫩嫩的绯红色。
爱分千万种。
你是哪一种?
我看着你,却不敢像你一样,大大方方地伸出手。
*
一片被烈火焚过的废墟……
宁夏愣了很久,这是她家?
墙是黑的,塌了一半。窗户没了,只剩几个黑洞的方框。二楼整个不见了,一楼的天花板塌下来,压在一堆烧焦的家具上。空气里焦糊的、刺鼻的、闻久了让人想吐的味道还没有散尽。
宁夏往前走了两步,地上全是灰烬和碎片,踩到碎玻璃,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怎么会……”宁夏声音颤抖。
怎么会是以这种方式?
她应该永远被人嫉妒、讨厌到老。
宁夏一直觉得时念谨热烈地像漫山的红山茶。
可是没人告诉她,红山茶只要一枯萎,就会露出很寒酸的样子。
唐翎站在她身后,“都烧成这样了,日记怎么可能还在啊,我这几天帮你打听打听他家的新住址!还是直接问她妈妈吧!”
宁夏:“那我们分头行动吧,我去稻子家,他梦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亡灵的执念呢!”
相比起时念谨新鲜的,尚且还没有任何答案的死亡,关于外婆的那道伤口,似乎更容易愈合。
“呵……”唐翎的鼻腔挤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气音,“你刚把人家撵回去,死活不让跟着,现在又去找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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