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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野稻疯长(16) 我暂时无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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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念谨,萘川戊寅岁生,诞于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四日,卒于公元二零一五年六月二十八日酉时,年十七。」
今天,是时念谨被送去火化的日子。
是个好天气,头顶是透过蓬松云朵的阳光,耳边是细碎的蝉鸣,草长莺飞,地面上蒸腾着一层热烘烘的、扭曲的气流,还有懒洋洋的风。
这是明亮而热烈的夏日,再平常不过。
盛夏是各种意义的离别,只是少年人很少往“死别”这上面想过。
宁夏赶到市医院门口,结果猝不及防地像撞上一堵无形的玻璃墙,整个人“砰”的一下弹回来。
“什么情况!?”宁夏稳住身形,又试一次。
这次没撞那么猛,但空气变得像果冻一样,软软地把她推回来,医院里有人进进出出,但她就是进不去。
“你怎么回事啊?当自己橄榄球啊,撞上瘾了?”
花匠突然在宁夏脸前倒吊下来,头发丝披散着,像水草一样在空中晃悠。
宁夏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拳头都硬了,差点没忍住贴上她那颗充满智慧的头颅:“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吓死人啊!”
神女把脑袋又往下探了探,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
“看你小胆儿那样儿。”
“看你恶鬼那样儿。”
神女眨眨赤瞳,像只猫似的,把自己“倒”过来,头发在空中划了个弧,落地时已经恢复了齐整的模样。
“我没告诉你吗?灵魂是靠近不了身体一里以内的。别忘了,你的身体还在里面躺着呢!”
“你没说呀!你每次都是事后才想起来告诉我的呀!为什么?”
“这是‘肉身自我保护机制’,防止孤魂野鬼抢占身体。”
宁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能感觉到——花匠这人看着不靠谱,但规矩上的事从来不会通融。
没过一会儿,章自萍出现了,灰白的头发扎起来了,衣服换了身干净的,整个人整整齐齐的,但也仅限于整齐。
宁夏微微一笑,这样已经很好了。
去殡仪馆的路上,大团大团腥辣的热气像粘稠的墨汁一样从容而舒畅地渗透进每一处角落,平整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发着泛滥滔天的白光。
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了身后,顶着高温,衣服被粘腻的汗水浸透。
远处殡仪馆的烟囱里,一缕细细的烟升起来,灰色的,在蓝天慢慢散开。
看到的人都知道那是谁。
宁夏看着那缕烟,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悲伤。身体变成烟,烟变成云,云变成风,风会吹过田野,吹过小镇,也许有一天妈妈打开窗户,那一阵风刚好吹进来,不会说话,但会轻轻碰一下她的脸。
而自己,虽然现在是个灵魂,但至少还能站在这里,跟一个不靠谱的地方神一起送她最后一程。
“花匠,她会去哪里?”
“她情况特殊,由上面特别接待。”花匠边漫不经心地说,边摘路边的野莓吃。
“她会好吗?”
“不知道,那不在我的职责范畴内,但我想,天道是有人情的。”
宁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和试探,眼底藏着细碎的期盼,轻声问道:“执掌世间命数的神女,就不曾有一瞬间的私心,想要逆天而行吗?”
花匠闻言,正往嘴里塞野莓的动作停顿了一秒,指尖还沾着莓汁,白色睫毛垂下来,避开宁夏的目光时,赤瞳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说:“幽冥传说,判官笔每多勾销一个阳寿,就需从六道轮回里抽取等量魂魄填补,没有前人触碰过这个禁忌,但肯定的是,因超凡力量的介入而打破了自然法则,势必会遭到强大反噬。万物能量守恒,如果真的改写了某一条生命轨迹,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抚平所造成的时空涟漪。”
宁夏咬了咬下唇,追问道:“所以你们坐拥神位,受四方祭拜,凌驾于众生之上,就只能俯瞰众生走向各自结局,是吗?”
这是第一次在花匠清冷的眉眼里看到凌厉的色彩。
花匠指尖攥紧了野果,汁水顺着指缝滴下来:“我们凌驾众生?那你知道凌驾在我们之上的是什么吗?是天地!是自然!是时间!是万物繁衍生息的规律!”
花匠接着说:“我每天看着山脚下,一代又一代,那是一群恣意蓬勃的少年吗?我只看到了生命在流失!势不可挡地流失!年轻没有用,活着才有用!有什么力量能阻止时间在他们身上流逝吗?”
即便是有无限生命的神也受限于宇宙的规则,神不等于有求必应,逆转悲剧。
宁夏震惊,这位萘川神虽然总是一副贪吃不着调的样子,但却总是通透淡然的,时常能被她的威压气场震住,从来没见过她生这么大的气。
宁夏把这一不应该的情绪理解为:神明对众生的悲悯心与维护天地秩序不可兼得的无可奈何。
“我理解你面对质问的愤怒,但是你我立场不同,也请你理解,我身为凡人,也有保持愤怒的权利。这件事,我暂时无法赞同你们高维生物的无情。”
“我不知道稻子和念谨做错了什么,谁生来就该被抛弃,谁天生就该有个家暴的爸爸,谁的命就这么贱,活该沦落到这个地步,财富、名利、尊荣,我们总可以靠着自强不息得到,可多的是身不由己的境况,弱小的世人才幻想出各种神妖,建庙宇,奉神灵。企图得到那么一丝一毫,虚无缥缈的慰藉。”
宁夏整理好发抖的声音:“如果我赞同了你,就代表我对这个处处不公平的世界妥协了,我替稻子、念谨,还有千千万无法掌控出生命数的凡人向你们投降了,我不能!我没有这个资格。”
神女赤瞳颤动,银发间垂落的星砂耳坠扫过脖颈,折射出万花筒般的光斑。
这个小朋友,总是说一些让她心情复杂的话。
“既然道不同,以后就不要再探讨这个话题了,因为我也不会妥协我坚持的原则。”神女道。
……
宁夏语气软了下来:“花匠,你不会难过吗?”
神女良久没有开口说话……
一声轻而颤的呼气从唇间溢出后:“慢慢就习惯了。”
“那么,神存在是为了什么?”宁夏问得很轻。
山间清风拂来,温柔扬起神女混着银发的青丝,裹挟着花草清香,舒缓地说:“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久,后来发现,每一份痛苦都能被看见,没有一个灵魂是孤独死去的。这就是我的意义。”
神女顿了顿,声音轻缓,似在诉说一个恒古不变的道理:“存在,就是最大的慈悲。”
一路随行,顺着蜿蜒的山间小路,走到了山后的墓地,荒草萧瑟,四下安静得只剩风声。
章自萍将丈夫的骨灰盒放了下去。
神女花匠拍了拍衣摆的草屑,随性的稚气尽数收敛,沉稳清冷萦绕周身,连鬓边随风卷动的两缕银发,都添了几分肃穆孤凉。
她眨了眨白色睫毛。
缓缓开口:“世间盛大,久恋为家。大地只做两件事——生长与埋葬。家乡的土地承载着几代人的初生和年老,看着散落在外终将死去的人们在人间走一遭,最后又一步不差地回到这里,然后深深地埋进土地,度过千万年。”
花匠接着说:“土地神从上古时期就存在了,热爱故乡的人们牵挂着故乡,热爱人们的故乡抚育着世代栖居的人们,萘川小镇深深爱着每一个镇民,慢慢萌生了柔软的执念——愿在此间停留的所有生灵,都能获得幸福。”
“与其说是神守护你们,不如说是你们,一点点滋养出了小镇的神性,倘若一方土地,漂泊流浪的人远远超过了落叶归根的人,地方神长久失去烟火和人心的供养,也终将慢慢泯灭,家乡的爱没有声响,除非你到了颠沛流离的时候,否则永远察觉不到它的深浅,我心空荡,不生万物,但我与万物共存。”
故乡的爱在岁月里静静地流淌,它不会逝去,只是如流沙般沉淀入河底,一搅再搅,就又会渐渐浮上来。
宁夏认真听完,说:“四十九天,我已经送走了两个亡灵,接下来我也不会松懈,相信很快就能重归人间,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可能就在准备去很远的地方上大学了,那时再回望萘川,这座朝夕相处的小镇,就真正成了我的故乡。”
神女直直地看进宁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夏儿,我不能离开萘川,但我真心希望你能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走走看看,无论是纸醉金迷的帝都,白草黄沙的边疆,去熠熠生辉,不尚虚华。或者回到风平浪静的镇子安身立命,不起眼地过一生也不妨是一种圆满,怎样都好,我只希望你的双脚能踏踏实实地站在这个世间。”
“突然这么正经,我还有点不习惯呢!”宁夏抿嘴,瞳孔透着未经雕琢的澄澈,“你放心,不论我将来走到哪里,心里总是会时刻装着萘川的,这份遥遥的惦念,也能成为供养这片土地的一缕微光吧!你虽然不靠谱,但要你消失,还真有点舍不得!”
宁夏突然想到什么,说:“说不定,在外面游荡一圈发现都没家乡好,还真回来了!”
“嫁给唐翎?那可真是回来了!”花匠调侃,“就住对门,他要是欺负你,你爸不出三分钟就能把耳光甩他脸上。”
“谁说要嫁给他了?”
“你看你看……一点儿事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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