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野稻疯长(9) 哪有用影子 ...
-
2015年7月2日
嘟……嘟……
时念谨打给稻子的电话铃声第一次响了这么久。
“喂?”时念谨语气急切。
“怎么了?”稻子一如既往地柔和应声。
“我爸妈今天找你了?”
稻子轻笑一声:“时同学,情报有误啊,明明是我主动见的叔叔阿姨。”
时念谨并没有松一口气,她大概猜到了他们谈了什么。
一周前,时念谨的父母发现了稻子的存在。这一天还是来了,时念谨在电话这头默默地掉眼泪,刀刃剐蹭着内心,有一种撕裂的平静。
她明白稻子的好意,可稻子不明白,爸妈的愚昧和固执是一座永远无法撼动的大山,这个呆子心里有一幅父慈母爱的图画,他不相信,世上有些父母和子女之间就是没有缘分的。
这是唯一一次:她没说,他没懂。
“念谨,今天晚上九点来歌厅吧,好吗?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好。”
时念谨八点半就来了。
歌厅门口贴着一张红纸,毛笔字,歪歪扭扭,是老板写的:今晚九点,本店头牌登台献唱。
八点四十五,歌厅上了七成客。
八点五十,门口还排着队,挤不进来。有人问头牌是谁,老板叼着烟,神神秘秘不吭声。
九点整。
场子里灯光一暗。
吧台顶上那盏旋转彩灯开了,七彩的光斑滚过墙壁,滚过地板,滚过客人仰起来的脸。
稻子走到小舞台中央,站在那支孤零零的立麦前面。
场子安静了一瞬。
有人认出来。
“这不是门口那小打手吗?”
稻子把麦架调高:“今天想把这首歌,送给一个总是心事重重的朋友,我总是想着,大千世界,总会有那么一束光,能照亮她高傲外壳下疲惫的心,除了我,一定还会有很多人愿意靠近她……祝她前程似锦,一生长欢。”
伴奏响起,是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
“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
……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
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只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
你掌心的痣,我总记得在哪里……”
稻子没看任何人。彩灯转了一圈又一圈,从来都不知道,他唱歌这么好听。
十八岁的少年第一次穿上黑衬衣,原本清瘦干净的轮廓,忽然被利落的线条轻轻收住。
领口扣到第二颗,喉结轻轻一动,都带着点青涩又克制的好看。肩线已经长开,被黑衬衣衬得挺拔,少年气里混进几分难得的沉稳和英气。
没有刻意耍帅,只是安安静静站着,就已经是少年最动人的模样——青涩未褪,锋芒初显。
人是暗的,歌声是亮的。
唱完了。稻子松开麦架,转身往后门走。
时念谨跟上去:“送我回家吧,今天,你走前面,我跟在你后面,好不好?”
稻子疑惑了一秒,然后点头。
这一路,她想一直看着他,背影也好,一眼都不想移开。
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照在地上是一团一团的光圈,他走进光圈,走进暗里,再走进光圈。
她只想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一辈子都走不完。
今天稻子话格外多,他说他记性很好,记得念谨第一天穿那件外套,领口线松了;记得她说学校食堂红烧肉咸,后来不咸了;记得她草稿纸上那道题,辅助线画在右上角……
稻子语速慢慢的,像在挑字。
时念谨突然打断,“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碰都没有碰过我,我好像什么病菌一样……”
说完便低下了头。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蓝发和少年的心吹乱。
咚!
低着头的时念谨撞上了突然停下脚步的姜青稻。
稻子回头,笑着看向女孩,嘴角的暖意像雨后清晨柔和的阳光那样清新。
“现在,”他说,“碰过了。”
转身继续往前走,没让时念谨看见自己的表情,接着絮絮讲着话。
时念谨只是跟着他,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脚印。
她的影子有时候和他的叠在一起。叠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他们是一个人。
分开的时候,她又觉得,他们从来都是两个人。
时念谨长呼一口气,打断稻子:“你说,如果我们真的有一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的?”
稻子心里惊雷一声,狠狠咬了一下嘴唇,拼命镇定下来说:“念谨,不要怕,我已经和叔叔阿姨解释清楚了,你也不要太责怪他们,人哪能永远没有误解别人的时候啊?有爸爸妈妈总是幸福的啊!我要是有个像你这样出色的女儿,我也会担心她别被外面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拐跑了。”
时念谨不管不顾道:“如果我们有孩子,一定长得很漂亮,毕竟你我的优良基因在这摆着,但我希望他能像你多一点,眼睛像你一样干净,唱歌像你一样好听,像你一样不管别人对自己做了多不好的事,都勇敢温柔地活着,他身体里流着我们的血,就算平凡如野草野花,你恐怕也不会少爱他一点吧!你……一定是个好爸爸。”
气氛凝固,街边的梧桐叶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却掩不住两人之间骤然拔高的温度与重量。稻子耳根染上薄红,站在原地,忍着不肯回头:“傻瓜,你离这事还远着呢!别想了。”
月光穿透云层洒下来,两人的影子像是两株并肩生长的树根,深埋于黑暗深处,却在头顶交织成一片茂密温柔的绿荫。
时念谨指着地上说:“看!我们的影子连在一起了,连在一起就不能分开了,你要负责,要一直这样紧紧挨着,去哪里都不能丢下对方一个人。”
稻子心头猛地一跳,眼眶瞬间热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让影子分开,用这辈子最软的声音说:“哪有用影子就绑定一辈子的?以后可不能这么傻,知道吗?”
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怎么样都不肯松口。
时念谨还是不肯放弃:“我明年就高考了,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宁夏说崇庆方言管打伞叫撑花儿,好听吧,我挺想听本地人讲的。”
“挺好的……到时候我去看你。”
风把稻子的声音吹散了一点。
“我们一起去吧,以后每年都回来看看外婆,好吗?”
一阵沉默,稻子开口:“念谨,我会一直陪着你……但不是常伴你身边的那种,你要明媚,你要往前走,要把脚下的路走成你想要的样子,我不知道那条路是不是花团锦簇,但起码,不该是这条小巷子。”
接着说:“也许有一天,走得够远了,你会遇到一个人,他会和你同行,陪你走剩下的路,那时候你就知道……”
“我还在。我一直在你来时的路上,看着你越来越好。”
时念谨看着他蓝色的后脑勺那几根不安分的头发,喉咙发烫,有什么东西堵在眼眶丽,胀胀的,想要往外冲。
她攥紧手指,没让它掉下来。
“你就一定要离开我吗?”
稻子没说话。
时念谨低下头泄了气,她清楚地知道两个人都是那么骄傲的人,她不肯袒露自己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藏着什么腐烂恶臭的痛楚,可换到姜青稻的立场上,她也会做出和稻子一样的决定,太年轻,配不上,六个字足以让所有坚不可摧的东西碎得稀巴烂。
彼此各有难处,算了,不怨你。
“我明白了。”
然后,时念谨笑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笑,在黑夜里没人能看见。
*
2015年7月28日,天气晴,暮色很浓,多风。
我原以为,我的病已经好了。
放暑假以后,好长时间没见过宁夏了,她哥哥要给她娶嫂子了,她们家忙得很。
妈妈时常会问起她。
宁夏,我应该是全世界除了你爸妈之外,对你的学习成绩最骄傲的人了。
因为你如果没有这一点傍身,我爸妈绝对不会允许你靠近我——让你成为我唯一的朋友。
我不屑和大家抱成一团,也只是为了面子上好看一点,毕竟,被讨厌要比被可怜有尊严多了。
姜青稻也被逼走了。
我现在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在蹦床上摔倒,但周围人都在跳,怎么都爬不起来。
我已经二十六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可我还在坚持——坚持到高考,坚持到长大,坚持到能把人生的掌控权握在我自己手里。
到时候,无论你们在哪里,我都一定会找到你们,保护好你们。
……
今天早上,爸妈给我挂了号。
我天真地以为他们终于发现我了,以为姜青稻那小子居然说动了他们,以为我马上就会好起来,拥有好多好多爱。
直到我在妈妈手机上瞄到:不是心理诊室。
是妇幼保健院。
什么用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用,我最后一口气也松掉了,我坚持不住了。
一小时前,他在我反锁的房门外肆意谩骂,从敲,变砸,我始终不出去,后来他们累了,就安静了下来。
我听到我妈说要出门买菜了,我突然觉得,我的机会来了……
我决定做一件离经叛道又轰轰烈烈的大事!
宁夏,所有人都喜欢你,没有任何人忍心伤害你。
虽然看起来像是大家在宠爱着你,但却一直是你细致而耐心地留意着身边人的期待。
很多人管这个叫共情力和同理心,但我总觉得,不止这些,你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孩子,但你的眼睛好像有魔力,会把我们吸进去,吸到你的原始磁场里,有一种……朴素的地神的感觉。
你看到这里,一定又要说我给个巴掌再给颗枣了。
所以,我想把我的内心只给你一个人看,你会是懂我的吧!
凌晨无人的荒野,独自一个人来回走。
宁夏,如果丢一点火星子在这片荒野,春天会提前到来吗?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