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拐跑将军家的三夫人》陈乘成

4、甜葡萄和酸葡萄 剑拔弩张的

　　今日是大公子沈瑾之的例行假日，按照惯例一家人要一同吃午饭，吴清和江自贞也能上座——几个月前沈瑾之提议，说是效仿西伊家庭的做法，借此拉近情分。左右每月就这么几顿饭，楚英并无异议。

　　这是江自贞第一次见到沈瑾之。听吴清说大公子是城防官，原以为和将军一样悍勇硬朗，却不想对方气质清隽平和，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多半是随了母亲。

　　“父亲，母亲，二姨娘，三姨娘。”连声音听起来都那样温润悦耳。

　　等沈珩之到场也一一见了礼，众人才落座动筷。按理说江自贞应该坐在最末等位置，沈正却直接把他按在身旁。楚英还没表现出不满，一旁的吴清倒先冷哼一声，沈瑾之眉梢也拧出不悦。沈珩之觉得自己母亲被冒犯到，正欲出言阻止，被楚英瞪了一眼，只能闷头吃饭。

　　这些小动作沈正装作没看见，他从来不在意这些，揪起江自贞像鹌鹑一样快埋进碗里的头，递去一盏杏仁奶霜：“贞贞，这个你喜欢。”

　　微微泛黄的奶白色液体散发着浓烈的杏仁香气，熏得江自贞额头发闷，他咽了咽口水，强压下胃里泛起的恶心，给自己一遍遍做着心理建设。

　　沈珩之在旁边悄悄屏住呼吸。杏仁这东西有些人偏爱，但大多数人还是接受不了这个味道，像漆料。只是之前家中从未有过这道甜品，今日为何突然出现，母亲不是会用这种手段向妾室立威的人。

　　“贞贞，这个你喜欢的，对不对。”沈正语气带上冷意，他不是在询问。

　　“是，奴喜欢。”江自贞连忙捧起一饮而尽，喝完还勉强扯出一抹讨好的笑。沈正眉眼间郁色骤散，又舀了几勺豆腐到江自贞碗里。看着他乖巧吃下，心情大好，转而又关心起女儿的学业。

　　沈珩之还在暗自同情江自贞，不料被父亲点到，只能老实作答。等到沈正询问起沈瑾之还有多久满18岁时，楚英重重放下了筷子，震得碗沿都在响动。

　　餐桌上瞬间安静，连咀嚼声都彻底消失。

　　“夫人吃饱了。”沈正侧头盯着那双被大力弹起又两两分离的筷子，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

　　楚英看着他，面无表情地一字一顿道：“她，会，考入，大学。”

　　话音刚落，气氛就比刚才更加凝重。没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知死活地往枪口上撞，除了吴清。

　　他娇嗔地向沈正抛去一眼：“将军和夫人偏心，好东西都给自贞了。奴自进了府一直尽心侍奉，从无二心。如今连一盏甜品都只赏他，不赏我。既然将军赏了他，夫人也应该赏些什么给奴，才算得上一视同仁呢。”

　　沈珩之被他这番矫揉造作的话呛到咳嗽。江自贞心中暗自佩服吴清，几句话而已，既缓解了剑拔弩张的局面，又给自己争取了好处，怪不得他能得宠呢。沈瑾之的筷子没拿稳掉到地上，干脆借口先行离席。

　　沈正听得十分受用，直说吴清最对他的心意，揶揄他想要什么只管和夫人提，夫人的好东西最多，也最是大度。楚英没有接话，叫上沈珩之径直回了东院。这顿饭除了沈正，每个人都吃得如鲠在喉。

　　沈瑾之出来后在角亭等楚英，三人一同往东院走。路上沈瑾之劝楚英不要和沈正硬碰硬，家和万事兴。楚英却说她什么都可以容忍，就是不许动她的女儿。

　　沈瑾之闻言假装抹泪：“母亲，您只疼小妹，那我就可以是牺牲的那个吗？”

　　楚英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衣角：“我当然是疼你的。只是你是长子，又是Alpha，很多东西生来就有，将来也都是你的。珩之不一样，我不替她打算，她只能早早嫁人。你也看到了，成了婚，就再没有自由。就算我这样的出身，也还是如此。至少要趁着年轻，让她去见识见识外面的天地。”

　　沈瑾之微微俯身，把头放在楚英肩头，像孩童一样撒娇：“我开玩笑的，从小母亲对我最好。您不必太过担心，父亲不会把珩之这么早就嫁出去的。”他转过头一脸调笑地看着妹妹。

　　“等珩之大学毕业，父亲定会给她找一个喜欢的如意郎君，只怕到时候这丫头自己就不愿意留在家里喽。”

　　“哥！”沈珩之又羞又窘，急得直跺脚，“我才不要嫁人，我要一直陪着母亲。”她挽住楚英的胳膊，一副女儿家的娇憨姿态，看得楚英心下一软。

　　“对了哥，吃饭时我可看了半天，这个三姨娘跟你长得真像，鼻子，下巴，反正除了眼睛，哪哪都像。要不是你俩年龄对不上，我都要以为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双胎兄弟了。”沈瑾之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惊讶。

　　楚英轻轻拧了女儿肉嘟嘟的脸，浅呵一声：“别乱说！我们瑾之芝兰玉树，哪是一个戏子能比的。”

　　三人说说笑笑，方才饭桌上的坏情绪消散了大半。

　　江自贞回到自己房间，再也压不住恶心，对着痰盂呕吐起来。胃酸刺激得胸口像有石子在反复刮蹭，眼泪也被激了出来。应季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心，还准备好温水给他漱口，弄好又替他擦脸。江自贞这会儿难受得浑身发软，根本没注意到他这些动作有多暧昧。

　　忙活完才看见吴清不知什么时候倚在门口看着他们，表情似笑非笑。应季城面不改色，端起痰盂就往出走，江自贞赶忙将人迎进。

　　吴清反客为主倒了杯茶给他：“辛苦你了。将军就是故意在所有人面前彰显他的权威，逼你服从。不过今天这一出过后，他应该不会再为难你了。”

　　听他这样分析，江自贞觉得这杯漆喝得很值：“清哥，你胆子真大！几句话就软化了场面，还以为他们会吵架呢，吓死我了。只是你向夫人开口要东西，会不会得罪她？”

　　“这有什么，我要不会察言观色，早些年就饿死了。夫人很宽和的，只要不影响小姐，她不会计较。”吴清突然话锋一转，“哎，刚才那个是新来的下人吗？长那样高啊。”

　　江自贞心里一阵发虚。他怀疑了吗？不，没理由。定是自己做贼心虚，因为应季城叛军的身份而自己吓自己。

　　“啊，夫人新招的，是个Beta，力气大，平日使他帮我晒晒行头什么的。阿泞是Omega，我不想他做太多重活，只让他洗洗衣服之类的。”江自贞头一回主动说谎，结结巴巴的，手指绞在一起抠着。

　　幸好吴清是个好奇心广而不重的人，未再深究，反而跳脱地问他既然不爱吃杏仁，那喜欢吃什么。

　　这个别人能脱口回答的问题却难住了江自贞，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喜欢什么。他双手托腮，眼中尽是茫然。等到吴清一盏茶都喝完了，他才嗫嚅开口：

　　“我好像……没有喜欢吃的东西。”

　　从小到大，他的生活就是练功和挨打。吃东西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还得顾忌保养嗓子，刺激和容易带甜味的东西被严令禁止，食物对他来说差不多都是一个味道。来到这里也一直清淡饮食，就连今日，不熟悉的菜式他也是一筷未动。

　　吴清愕然，人怎么能连喜欢的食物都没有呢。他见过很多苦命人，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饶是他素来能言善辩，此刻也不知如何张嘴劝慰，聊了两句就告辞了。

　　房间里只剩江自贞一人，他还在思考那个问题，一盘葡萄突然被应季城摆放在眼前。自己屋里怎么会有葡萄。江自贞觉得应季城平日定然是变戏法卖艺谋生的，和自己一样可怜，小小年纪就要练功 ，肯定也被师父打。那他还能长这么高，Alpha就是有优势。转念一想，这也说明他监视自己。坏人，还偷听Omega讲话。

　　应季城剥开一颗递到他嘴边：“张嘴。”

　　江自贞第一次吃到葡萄，眼神一下亮了起来。有点酸，更多的是甜，肉质紧实有弹性。他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分明是清爽可口的东西，怎么师父说甜食会起痰呢。他看见应季城嘴角微微扬起，原来这人笑起来这样好看，他也想跟着笑。刚咽下就又被喂了一颗，这颗不好，酸得他五官都扭曲了。

　　“吐出来。”应季城将手放在他下巴下面，手心还有两枚紫色果皮。

　　江自贞看了看，觉得吐人手里太过侮辱，就吞了下去，还打了个颤。他在将军那里得不到尊严，不能让应季城在他这里也得不到。

　　“这个不好，下次我换一家买。”应季城打算端走，被江自贞拦了下来，不能浪费。

　　“你喜欢吃？”

　　“嗯。”

　　“酸的也喜欢？”

　　“……嗯。”

　　应季城伸出右手拇指，轻轻擦过江自贞的嘴唇，神情格外认真。

　　“自贞很棒，发现了第一个喜欢的食物。还有，不喜欢，可以拒绝。”他说完顿了顿，“也可以在心里拒绝。”

　　江自贞怔在原地，第一次有人和他说这样的话。今天有好多的第一次，他心中生出一种隐匿的雀跃。唇瓣残留的触感让他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原来这两颗葡萄，就代表喜欢和不喜欢。不喜欢，可以……拒绝。

　　江自贞拉住正要转身离开的应季城，咬住下唇，犹豫一会儿还是开口：“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应季城期待半天却等来这样一句话。他扯开江自贞的手，看着那张颇显认真的脸，郑重地回答：“我要你快乐地活着。”

　　“……？”江自贞眨巴眼睛，有些不解。

　　“但这不只是你的事。”

　　好吧，江自贞听不懂话里的深意，但他隐约明白应季城在意他。他有点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