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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海难 新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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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的秋林红叶,是璇玑国百年最温柔的一抹盛色。
那日他们出宫踏秋,无人随行,无君臣礼数,无朝堂牵绊。漫山红枫铺叠如海,风卷层林尽染,天光温柔落满两人肩头。
他们并肩走过溪涧、踏过落枫、立过高山远眺整座安稳山河。
没有惊世破局,没有生死搏杀,只是寻常游人,闲话秋风、静看人间。
此后百年,穗安城岁岁升平,国运恒昌。
萧尘归励精图治,成一代仁君,与沈簪缨相守白首,后宫无妃,一世唯情,被史官亲笔载入史册,传为千古佳话。百姓安居,四时丰稔,再也没有邪祟乱世、朝堂倾覆。
而那段最惊艳百年岁月的传奇,属于当朝那位银发、清冷绝尘的大国师,与那位温润端方、镇护山河的安远王——萧宴诀。
世人只知,自北幽邪祟尽除、天下安定之后,安远王长居皇城,常入清徽宫,伴国师左右。
春煮新茶,秋踏红叶,冬观落雪,岁岁相伴。
他们默默镇护璇玑百年,抚平所有余波,护住此方天地岁岁安宁,不揽盛名,不居功勋,淡看朝堂更迭、人间烟火。
直至百年期满,山河稳固,盛世无虞。
某一年秋深,城外百里胡杨林金叶漫天,长风浩荡。
有人远远望见,胡杨树下立着两道身影。
玄衣清峻,白衣绝尘。
风起时,白鹤自云海而来,落于林前。
二人并肩抬手,踏鹤而起,乘风入云,从此杳然于世,不知所踪。
无别辞,无遗言,无归期。
只留满林金叶,岁岁常青,年年胜别。
往后璇玑百年、千年,世间所有说书人,茶馆话本、街头野史,永远在重复同一个结局——
【穗安盛世百年,安远王与大国师,携手乘鹤西去,共归云海。】
【二人驻足过的那片百里胡杨林,灵气常驻,岁岁金叶灿然,叶色永比天地别处,更盛、更金黄几分。】
那是此方小世界,独独留给他们二人,最恒久、最浪漫的印记。
……
世间岁月落幕的一瞬。
璇玑国的风、红叶、桂香、百年人声,骤然尽数褪去。
周遭场景轰然碎裂、剥离、淡化。
从绵长温柔的人间百年,瞬间坠入无边寂静的纯白意识空间。
空旷、冰冷、无尘无扰。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清晰平稳地在耳畔响起:
【本世界任务全部结算完毕。】
【任务完成度:100%】
【小世界稳定度:99.7%(永久固化盛世气运)】
【解锁专属奖励:永久绑定同世界任务搭档——景鹤时】
【获得特权:全位面同行权限,跨世界自动羁绊绑定,永久不散。】
字字落定,尘埃落定。
过往所有相遇、试探、默契、生死相守、百年相伴,尽数化作无可拆解的宿命羁绊。
从此万千世界,岁岁同行,再无孤身。
贺宴诀立在纯白空旷的意识中央,一身黑色制服,眉眼清冷平和。
他早已习惯离别世界、奔赴下一场未知,从未有过牵挂,从未有过驻足。
可这一次,眼底沉淀着从未有过的安稳与笃定。
百年人间,短如一瞬。
却够他记一辈子。
够他从此,不再独行。
意识空间尽头,悬浮着一道高悬万丈的璀璨光门。
门内流光辗转,映着万千新世界的山海风月,是下一场征途,下一方天地。
贺宴诀抬步。
步履从容,没有半分迟疑,朝着通往下一个小世界的光门稳步走去。
风从光门里漫出,携着陌生的天地气息。
无人知晓前路如何,无人预知下次风波。
可贺宴诀心底澄澈透亮,笃定如恒。
他清清楚楚知道——
光门的另一端。
景鹤时一定早已等在那里。
等他奔赴,等他重逢,等他继续往后,千千万万场并肩同行。
自此之后,山高水远,风雪征途。
皆有归人,皆有同途。
意识空间那道流光浮动的光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的瞬间,刺骨的冰水猛地灌进了贺宴诀的口鼻。
一一
冰冷咸腥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冰冷顺着四肢百骸往里钻。他几乎是本能地绷紧脊背,手臂先一步揽住身侧刚站稳的人,踩着水下尖利的碎礁石猛地向上一挣,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扑面而来的是漫天狠狠砸落的暴雨,脚下翻涌着灰黑色浑浊的近海浪涛,不远处林立的礁石群在雨雾里露出嶙峋轮廓,像一排蛰伏狰狞的巨兽,汹涌的浪头一次次狠狠撞上去,溅起数米高的白沫,仿佛随时准备撕碎落水的生灵。
景鹤时一头如雪的银发早已被冰冷海水浸透,褪成暗沉的银灰,一缕缕湿漉漉地贴在苍白清隽的侧脸。灰紫色的眼瞳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还残留着刚刚承接新世界记忆的茫然恍惚。他微微弯着腰,指尖牢牢勾住贺宴诀湿透的袖口,克制不住咳了两口,咸苦的海水顺着下颌滑落,嗓音沙哑破碎:“这次开局,是海难。”
两人借着起伏的浪峰,借着礁石的缓冲稳住身形,飞快梳理脑海中涌入的两份原主记忆。
远处海面传来一阵悠长急促的搜救艇鸣笛声,穿透厚重的雨幕遥遥飘来。
他们如今的身份,是失事游轮仪归号上的两名乘客。
贺宴诀,退役陆战队顶尖教官,此番登船受雇于游轮上随行的富商,负责全程随行安保;
景鹤时,跟随导师出海做海洋生态考察的生物学教授,性情孤僻清冷,在游轮上素来独来独往,鲜少与人交谈。
方才游轮意外撞上海底暗礁,船体瞬间失控倾斜,混乱奔逃的人群将二人狠狠撞落大海,又恰逢近海暗流涌动,两股浪涛合力,将他们冲到了这座无名荒岛附近。
搜救艇刺眼的探照灯光束在白茫茫的雨幕中来回扫过海面,几次掠过他们藏身的礁石缝隙,却终究没能发现躲在阴影里的两道身影。
贺宴诀借着浪势,先稳稳托住景鹤时的腰,用力将他推上一块高高凸起、避开潮水的干燥礁石,随即自己借力翻跃登礁。他屈起小臂,粗鲁抹掉脸上混杂雨水与海水的水珠,抬眼穿透层层雨帘望向蜿蜒漆黑的海岸线。
雨幕的间隙之中,一座沉郁幽深的热带丛林横亘在岸边,黑压压望不到尽头。海滩上零零散散,铺满游轮失事之后漂流而来的残骸:半块碎裂弯折的救生艇浮板,一只鼓胀变形的硬壳行李箱,还有几罐裹着塑料泡沫、侥幸密封完好的铁皮罐头。
“这个小世界的原剧情,是标准荒岛求生流。”
景鹤时屈膝坐在冰凉礁石上,垂手用力拧了拧湿透的浅色衬衫袖口,雨水顺着布料滴滴答答落在石面上。他指尖蘸着水渍,飞快在礁石表面勾勒出简易的岛屿地形图,神色渐渐凝重,“原主贺宴诀,海难之后为掩护其余幸存者,深入丛林,最后殒命。而我这具身体的原主,独自困守礁石,迟迟等不到救援,最终失温离世。”
贺宴诀弯腰,从礁石夹缝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船板碎片,手指试了试刃口,沉甸甸的,尖锐的断口足够用来劈砍灌木、开辟丛林道路。他抬眸望向昏暗幽深的丛林深处,密集暴雨击打阔叶树木,哗哗作响,嘈杂的雨声底下,隐约飘来几声低沉粗哑、绝非人类的野兽低吼。
“并非只有我们两个人活了下来。”
他伸手指向海岸线的另一端,雨雾之中,好几束摇晃飘忽的手电筒光点,正沿着沙滩,朝着散落的失事残骸缓缓移动,“至少七八名幸存者,已经抢先登岛。”
肆虐的暴雨正缓缓减弱。东边遥远的海平面,一缕淡淡的鱼肚白,正刺破沉沉黑夜,破晓将至。
海风依旧凛冽,入夜之后荒岛的气温会断崖式下跌,失温会是眼下第一道生死关卡。
贺宴诀脱下早已浸透冰凉的深色作战外套,用力拧出一大滩海水,随后不由分说,将尚且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裹在了景鹤时单薄湿透的身上。他指尖碰到对方怀里,方才登礁时摸索到的一小盒防水火柴。
“先寻一处可以避雨的山洞,生火取暖。”
话音落下,他俯身扛起那块半人长、厚实的救生艇碎片,高高举在景鹤时头顶,充当临时的挡雨屏障。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冰凉没过脚踝的湿软海沙,一步一步,朝着幽暗的丛林边缘稳步走去。
身后,狂暴的浪潮依旧不知疲倦,一遍遍撞击嶙峋礁石。远方海滩,幸存者模糊激烈的争吵声顺着海风断断续续传来,危机四伏。
贺宴诀的手掌稳稳握着景鹤时的手腕,掌心之下,是对方平稳温热的脉搏。
一一
岩洞的洞口被层层叠叠厚实的藤蔓遮了大半,枝叶交错,恰好隔绝了外头呼啸的海风与零落的冷雨。撩开藤帘往里走个十来步,外界湿冷的气息便骤然褪去,地面铺满松软干燥的细沙,踩上去干爽温热,连半分潮湿的水汽都寻不见,竟是一处得天独厚的避风之所。
贺宴诀捡来一堆干透的枯枝碎木,借着那盒防水火柴,很快燃起一小簇跃动的篝火。橙红温暖的火苗噼啪升腾,驱散了洞内的阴冷。他将两人尚且滴水的外套摊开,依次挂在凹凸平缓的岩壁边上烘烤,湿热的水汽顺着衣料缓缓升腾,在火光之中氤氲成薄薄白雾。
可篝火才刚稳住火苗,洞口密实垂落的藤蔓,忽然被人猛地一把掀开。
三个身形壮实的男人,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钢管,弓着身子,挤进了岩洞。
为首的寸头男人额角还带着一道新鲜的血痕,脸颊沾着泥沙,狼狈之下透着一股凶蛮。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中央跳动的篝火上,随即带着毫不掩饰的掠夺意味,像盯住猎物一般,缓缓黏在身形清瘦的景鹤时身上,最后定格在贺宴诀指间那盒至关重要的防水火柴。他嘴角狠狠一扯,露出蛮横又贪婪的笑:
“兄弟,识相点,地方和火种交出来,你们俩靠边站,还能留你们口吃的。”
这三人都是仪归号游轮上的底层水手。海难发生之后,他们是第一批侥幸冲上沙滩的幸存者,仗着身强力壮,一路劫掠落单幸存者手里的干粮与物资,攒下了横行岸边的底气。
方才在海滩上,他们远远望见丛林深处飘起一缕烟火,便循着找了过来。在他们的预判里,躲在山洞之中的,不过是两个看起来单薄、没有多少反抗之力的普通人,因此进来之时,心中早已笃定,这处岩洞与篝火,已是囊中之物。
贺宴诀指尖还捏着一柄刚刚打磨成型、尖端锋利的木矛,闻言头也未曾抬起,跳跃的火光落在他眼底,浸出一片沉沉的暗色。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滚出去。”
寸头男当即被这句冷硬的回击彻底激怒,怒火直冲头顶,他怒吼一声,手中钢管裹挟风声,径直朝着中央的篝火砸落,一心想要踩灭他们唯一的火源。
可他的手臂刚挥到半空,贺宴诀握矛的手腕骤然翻转,削得尖锐的矛尖稳稳抵住了他的喉结。力道克制却压迫十足,粗糙锋利的木刺,已然轻轻刮破了颈间的皮肤,渗出一丝细密的血珠。
余下两名跟班见状,大吼着一并往前扑来。一旁的景鹤时神色未乱,从容弯腰,随手捞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坚硬礁石。他腕力沉稳,抬手一挥,石块精准重重砸在冲在最前那人的膝盖骨上。
沉闷清晰的“咔”声骤然响起。
那人膝盖剧痛难忍,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便重重跪倒在细软的泥沙地上。
前后不过短短十秒。
方才气势汹汹,持械闯入岩洞的三名水手,尽数被制服,被狼狈地按在了岩洞入口积着雨水的泥洼之中。
寸头男脖颈被木矛抵住,呼吸受阻,整张脸憋得通红,方才的嚣张气焰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惊惧。他不敢再多放一句狠话,连滚带爬带着受伤的跟班仓皇逃出洞口,逃跑之时,掉落在泥水之中的钢管,也压根不敢回头捡拾。
一一
不出半个时辰。
“丛林岩洞那边藏着个狠角色,身边跟着一位斯文戴眼镜的教授,三个壮汉水手,上去没十秒就被打跑了。”
这条消息,便飞快传遍了整片海岸的幸存者营地。
原本不少幸存者,都暗中打着趁夜偷袭、抢夺岩洞与火种的算盘。一群人藏身在丛林边缘的灌木之后,悄悄观望。暮色昏沉里,他们遥遥望见贺宴诀斜倚在岩洞入口,借着篝火的微光,慢条斯理打磨手中新的木矛,侧脸冷冽沉静,自带压迫气场。一众观望的人心里掂量再三,终究是悻悻退去,暂时打消了劫掠的念头。
但危机从来不会就此销声匿迹。
时至后半夜,夜色愈发浓稠,海面风浪再起。
又有几名一身皱巴巴西装的富商,结伴摸索着来到岩洞洞口。这一回他们没有贸然动武,态度相较水手软和许多。手里提着两罐不知道从哪搜寻得来的肉罐头,站在藤蔓帘幕之外,摆出一副商议合作的姿态。
“我们不强占岩洞,只求能够借一处火源烘烤湿透的衣物。入夜之后野兽出没,我们夜里可以轮流帮二位守好洞口。”
为首的中年富商抬手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表面语气诚恳,视线却不受控制,不断悄悄往岩洞深处打量。他早已打听清楚,这座岩洞不仅避风干燥,洞的深处,还连通着一条直达半山腰的天然暗溪,水源稳定,是整座荒岛之上,最适宜长期落脚安身的宝地。
洞内的篝火“噼啪”一声,火星向上跳了一下。
贺宴诀抬眼,锐利的目光扫过几人身后,清晰瞥见他们悄悄藏在西装下摆之后,寒光隐约的锋利船刀。他正要开口断然回绝,袖口却忽然被人轻轻拽住。
景鹤时从篝火旁缓缓站起身。火光落在他银发与白皙的面庞上,灰紫色的眼瞳浸着一层淡淡的冷意。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字字清晰,稳稳传到洞口每一个人的耳中:
“火可以借给你们。守夜轮值的名单,天亮之前贴在洞口。所有搜寻得到的物资,统一登记,按需分配。但若是谁敢在洞内动半分不该有的心思,方才被赶出去的那三个人,便是前车之鉴。”
洞口一众富商脸上客套温和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们原本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这一对搭档,一个武力强悍,一个斯文文弱,只要稍加周旋,便能够慢慢蚕食抢占岩洞。万万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海洋教授,心思缜密,气场凛冽,反倒比武者更难应付。
无可奈何之下,几名富商只好退到岩洞之外的空地上,分头捡拾枯枝,在外圈生起了一堆临时的小火堆。
贺宴诀目送他们安顿在外围,才转身回到景鹤时身侧,从怀里掏出一块方才在海滩残骸堆找到、借着篝火烘热的鱼干,递到他掌心。
“看样子,这座岛上的麻烦,远比我们预估的要多。”
景鹤时低头咬了一口鲜咸温热的鱼干,抬眸望向幽深漆黑的岩洞深处。摇曳不定的火光映在凹凸斑驳的岩壁上,岩壁缝隙之间,隐隐显露出来几道线条古朴、绝非自然风化形成的古老石刻纹路。
他微微一顿,压低了嗓音,沉声说道:
“不只是人的纷争。方才我探查岩壁的时候就已经察觉,这座荒岛,根本不是一座普通的无人孤岛。地底,还藏着别的东西。”
篝火晃动,投下两道绵长摇晃的影子印在石壁之上。洞外滚滚不息的浪潮声,混杂着远方丛林断断续续的兽吼,顺着通风的裂隙,幽幽钻进岩洞深处。
这场看似寻常的荒岛求生,自他们燃起第一簇篝火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彻底偏离了所有人预想之中,平淡求生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