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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相约 赴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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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透亮,薄雾轻笼整座穗安皇城。
昨夜落过一场细碎冷露,清徽宫的庭院被润得清润湿润,满地落桂沾着晶莹的水珠,淡淡甜香混着晨间清冽的空气,漫溢在朱栏玉阶之间。
景鹤时起得很早。
银发松松挽了个简易的发髻,仅用一支素雅的白玉簪固定,几缕柔软银丝垂落在颈侧。他换上一身月白便袍,褪去了国师上朝时的庄重威仪,眉目间多了几分慵懒松弛。
他亲自动手,在院中那株老桂树下摆好梨花木小几。
青瓷茶盏、竹制茶漏、一小罐今年新收的雨前桂茶,一一整齐摆开。铜壶搁在炭炉上,明火幽幽,清水缓缓升温,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清绝的侧脸。
他指尖捏着茶饼,慢悠悠碾开,细碎干茶落入白瓷茶荷,淡淡的桂香当即散开。
自北幽一战平定祸乱之后,连日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开。不用再昼夜推演阵法,不用时刻提防289的偷袭,不必耗损神魂护持旁人。难得这样一个清闲安稳的清晨,可以安安静静煮一壶茶,等一个人赴约。
天边的晨雾渐渐散去,金色朝阳翻过皇宫的琉璃飞檐,斜斜洒进清徽宫院落。
院门外传来沉稳平缓的脚步声。
景鹤时抬眸望过去。
贺宴诀如约而至。
他今日并未穿肃穆的玄色朝袍,换了一件深鸦青色的暗纹常衫,乌发只用一根墨玉束带松松挽起,少了几分裁决者的凛冽杀伐,多了几分温润闲适。晨间的微凉晨风拂过衣摆,步伐从容安定。
他刚跨过月洞门,鼻尖便先嗅到了清甜温润的桂茶香。
“来得倒是准时。”景鹤时唇角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手持茶勺,抬眼看向他。
贺宴诀缓步走到小几对面落座,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铜壶上,轻声笑道:“国师相邀,我怎敢迟到。”
炭炉噼啪轻响,沸水汩汩。
景鹤时提起铜壶,滚烫的沸水冲入青瓷盖碗,干茶在热水之中缓缓舒展,金黄细碎的花瓣浮浮沉沉,馥郁的香气瞬间升腾,萦绕在二人之间。
他手法舒缓优雅,洗茶、出汤、分茶,一气呵成。
两杯澄澈透亮、泛着浅金色光泽的桂茶,被轻轻推至二人面前。
“尝尝。”
贺宴诀伸手端起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青瓷外壁。浅啜一口,温润茶香裹挟淡淡的桂花清甜,顺着喉咙滑下,驱散晨间残留的微凉。
“好茶。”他由衷赞叹,抬眼看向对面银发如雪的男子,“比起我往日奔走各地,随身携带的那些冷冽灵浆,人间的烟火香茶,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景鹤时捧着自己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紫灰色的眼瞳浸在朝阳柔光之下:
“你常年四处奔波,平日里,大抵都是那般冰冷紧绷?”
“嗯。”贺宴诀轻轻颔首,望向院外远处层叠的宫阙,眼底掠过一丝遥远的怅然,“辗转各处天地,追缉逃窜作乱的异数,平息各地掀起的祸乱。一路独行,孤身面对风波危局,少有这般闲坐煮茶、闲谈风月的时刻。”
长久漂泊,独来独往,他早已习惯了紧绷赶路、处理危局的日子。
他本以为往后的路途,依旧是不停奔赴一处又一处纷乱之地,处理一桩桩棘手祸事,日复一日,不得清闲。
直到来了璇玑国,遇见景鹤时。
遇见识海之中不顾一切护住他神魂的那一缕紫辉,遇见北幽禁地并肩锁邪、执剑诛恶的默契。
景鹤时静静听着,晨光照在他雪白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亦是漂泊已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带着几分过往的孤寂,“辗转四方天地,寻一处可以落脚安歇的地方。此前停留在璇玑,本只是临时驻足,却不料,生出这般多风波。”
一场劫难,一场相遇。
一场惊心动魄的并肩,一场悄无声息的动心。
桂树之上,又有几片残桂随风飘落,悠悠扬扬,一片恰好落在景鹤时的发间。
贺宴诀目光微顿。
他没有出声,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小心翼翼地摘下那片小小的金黄花瓣。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鬓边银发,温热的触感,让景鹤时身形微僵。
一瞬的相触,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
贺宴诀捏着那片干燥温热的桂花,目光沉沉落在他微微怔住的绝美眉眼上,低声缓缓道:
“风波已了。”
“若你愿意,往后不必再孤身漂泊。”
景鹤时缓缓抬眸,紫灰色的瞳孔直直撞进他琥珀色深邃温柔的眼底。
院内安静,唯有炭火低鸣,风吹桂叶簌簌作响。
他心口,像是被温热的茶汤缓缓淌过,暖意丝丝缕缕,蔓延四肢百骸。
良久,他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真切的笑。
“那,便要看贺裁决,能留多久了。”
语气轻缓,带着几分含蓄的期许。
贺宴诀看着他含笑的模样,眼底的温柔愈发浓郁。
他将那片桂花,轻轻放进自己手边空置的茶碟里。
“不会太短。”
朝阳正好,桂香满庭。
两杯热茶,两位历尽风波的归人,静坐于桂树之下,闲话人间,暗诉心期。
漫长的前路,正于这清徽宫安静的清晨,缓缓铺开。
桂香在空气里缓缓漫开,炭火的红光温温柔柔映在两人脸上。
景鹤时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底浅浅的紫。他望向院墙外澄澈如洗的碧空,忽然想起前日随口提起的城外秋林。
“再过两日,城外十里枫林便该红透了。”
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随口闲谈,眼角却悄悄瞥了一眼对面的贺宴诀。
贺宴诀指尖正轻轻点着茶碟里那片金黄的桂花,闻言抬眼,琥珀色的眸光落在他面上。
“你想去?”
“嗯。”景鹤时微微颔首,银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自来到璇玑,一直被朝堂风波、邪祟之乱绊住脚步,还未曾好好看过这里的秋景。”
从前他孤身游历四方,见过无数山川秋色,却都是一个人,漫踏红叶,无人共赏。如今心底,却悄悄生出了一份想要与人并肩看山河的期许。
贺宴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两日后,我陪你出宫。不必带护卫,不必顾及朝堂礼数,只当寻常游人。”
景鹤时眸色一亮,紫灰色的瞳仁盛着落进来的朝阳,鲜活了几分:“甚好。”
两人又安安静静饮了一阵茶,闲话起近来朝堂的动向。
太子萧尘归身体一日胜过一日,每日坚持循序渐进阅览奏折,沈簪缨常伴左右,帮他整理文书,打点琐事。皇帝经此大变,心性收敛,不再怠惰,对待朝政也算勤勉。经历289祸乱之后,朝野人心安定,各地上奏的,大多都是丰收、流民归乡、边境安稳的好消息。
“萧尘归与沈簪缨的婚期,朝中已经开始议论。”景鹤时缓缓说道,指尖划过青瓷杯壁,“听闻国公府那边,已经在备嫁的物件了。”
贺宴诀闻言微微点头:“也是一桩美事。”
说话间,一阵清风掠过庭院,簌簌又落下不少桂瓣,飘落在茶案、落在两人的衣摆。
贺宴诀伸手,接住一片飘落于自己袖口的桂花。
金黄细碎的花瓣,带着淡淡的甜香。
他抬眼,看向对面银发垂落、眉目清绝的景鹤时,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历经星澜台的阴谋,识海之中的舍命相护,北幽禁地生死与共的合围,一路走来,他们早已不止是并肩破局的盟友。
危难之时,本能相护;风波平定之后,又贪恋这般闲坐煮茶,闲话朝夕的安稳。
这份心意,早已心下昭然。
只是此刻岁月安然,他不愿逼得太紧,倒宁愿就这样,慢慢相伴,慢慢走。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彻底散尽,庭院里光线愈发明亮。铜壶中的水已经再度凉下,茶味也慢慢淡了。
景鹤时见时辰不早,便起身,想要收捡茶案上的茶具。
贺宴诀抢先一步伸手拦住。
“我来吧。”
他俯身,动作自然地收拢茶盏,将残茶倒掉,把青瓷茶具一一归置进茶盘。他素来杀伐果决,此刻收拾茶具的动作,却沉稳细致。
景鹤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心底暖意盈盈。
从前,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只会是独来独往,看四季更迭。
却未曾料到,一场祸乱,会送来这样一个人。
贺宴诀收拾妥当,将茶盘放到廊边,才回身看向他。
“我先回王府,两日后的清晨,我来清徽宫接你。”
“好,我等你。”景鹤时应声。
贺宴诀深深望了他一眼,才转身踏出月洞门。
玄青色的背影,缓缓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宫道尽头。
景鹤时独自立在桂树下,指尖轻轻捻起茶碟里那片,方才贺宴诀替他摘下的桂花。
花瓣干燥,余香犹在。
他将那一小片金黄,小心翼翼收进了腰间悬着的素色锦袋。
风拂桂梢,落香满院。
两日的等待,忽然也变得令人心生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