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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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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烟花
腊月二十九,扬州下了一场薄雪。
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地就化了。彩衣巷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墙根的苔藓被雪水泡得发黑。25号院子里,桂花树光秃秃的,叶子在冬天里还是绿的,只是不那么亮了。月季剪了枝,只剩光杆。绣球枯了,太阳花早没了。天井里空荡荡的,但正屋里很热闹。
陆星辰和沈清澜是腊月二十八到的。后备箱里塞了年货,比去年还多。陆星辰列了张单子,一样一样买。春联、福字、窗花、瓜子、花生、糖、橘子、苹果、年糕、腊肉、香肠、鱼、鸡、排骨。沈清澜看了一眼清单,没说话。
“去年说多了。”陆星辰一边往车里装一边说,“今年多买点。四个人。”
“去年也是四个人。”
陆星辰停了一下。把最后一袋橘子塞进后备箱。
“去年是第一次。”她说,“今年是第二年。不一样。”
沈清澜没问哪里不一样。但她知道。去年陆星辰列清单的时候在“橘子”后面画了三个感叹号,今年画了五个。
到扬州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穿了件新的蓝布棉袄,头发绾得整齐,手里端着一盆刚揉好的面团。看见陆星辰推门进来,她笑了一下。
“来了。”
“嗯。路上有点堵。”陆星辰把年货提进来,放在石桌上。那个女人看了一眼那些袋子,摇了摇头。
“又买这么多。”
“不多。”陆星辰把橘子拿出来,开始在天井里摆金字塔。底下三个,中间两个,顶上再放一个。摆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顶上那个橘子转了转,让蒂朝外。
那个女人站在旁边看着她摆橘子,嘴角弯着。
“你小时候,”她说,“也爱摆东西。把石头、树叶、花瓣摆一排。摆得整整齐齐的。谁碰跟谁急。”
陆星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记得?”
“记得。”那个女人说,“你三岁之前的事。我都记得。”
陆星辰低下头。把橘子摆好之后,她转身去拿春联。陆振霆是下午到的。深灰色羽绒服,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了两个大袋子。一袋水果,一袋海鲜。陆星辰接过袋子看了一眼。
“又是超市买的?”
“嗯。”
“问了售货员?”
陆振霆沉默了一拍。
“问了。”
陆星辰没再追问。她把袋子提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上沾了面粉。她走到玄关,朝陆振霆抬了抬下巴。
“贴春联。”
陆振霆接过春联和胶带,站在门口。上联比了比,下联比了比,横批举了半天。陆星辰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
“歪了。”
“哪儿歪了?”
“右边高了。往左。”
陆振霆往左。陆星辰又探出头看了一眼。
“过了。往右。”
陆振霆往右。陆星辰缩回头继续切菜。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头。
“行了。”
陆振霆把横批按上去。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他回头,看见陆星辰正从厨房窗户里看着他。隔着玻璃,她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很快就缩回去了。陆振霆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胶带,嘴角弯了一下。
年夜饭做了八个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香菇炖鸡、腊肉炒蒜苗、清炒时蔬、凉拌木耳、一大碗饺子。和去年一样的菜式,但陆星辰今年做得更熟练了。鱼蒸得刚好,排骨炖得脱骨,虾炒得红亮。那个女人拌的桂花馅饺子,甜口的,和咸的饺子各一半。
四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热气腾腾的,窗外的雪已经停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地亮起来。电视开着,春晚的前奏响着,但没人看。
陆星辰举起杯子。杯子里是橙汁。
“第二年。”她说,“四个人。以后年年这样。”
沈清澜举起杯子。陆振霆也举起来。那个女人最后一个举起杯子。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轻,但很脆。
“新年好。”陆星辰说。
“新年好。”三个人说。
吃了年夜饭,四个人转移到院子里。天井里冷,但陆星辰搬了个旧铁盆出来,里面烧了炭火,暖融融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火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四个人围着炭盆坐着。陆星辰从屋里翻出一把仙女棒,是她在巷口小卖部买的,细细的,银色的,一把十几根。
“你多大了?”陆振霆问。
“二十五。”陆星辰把仙女棒分了分,每人三根,“仙女棒又不限年龄。”
她先点了一根。火苗从棒尖冒出来,银白色的,嘶嘶地溅着火星。她举着那根仙女棒,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光在她脸上跳着,把红发照得发亮。那个女人坐在炭盆旁边,看着她。看着那个举着仙女棒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背影。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只是看着。
陆星辰走回来,把剩下的仙女棒递给沈清澜。沈清澜点了一根,没动,只是举着,看着火光在棒尖跳跃。陆振霆也点了一根。他举着仙女棒坐在桂花树下,花白的头发被银白色的光照着。那个女人最后点了一根。她举着那根仙女棒,看着火花从棒尖溅出来,落在夜色里。
四个人围坐在炭盆旁,每人手里一根仙女棒。火花嘶嘶地响着,照亮了四张脸。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紫的,从院子上方四方的天空里漏下来。
陆星辰偏过头。看着沈清澜。火光和烟花的光混在一起,落在沈清澜脸上。她清瘦的脸被照得柔和了些,嘴角弯着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陆星辰凑过去。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烟花声盖住了大半。但沈清澜听见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偏过头,看着陆星辰。
“我也爱你。”她说。
陆星辰的耳尖红了。不知道是被火光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她低下头,把手里那根烧到一半的仙女棒举高了一点。火花溅出来,落在她肩上,很快就灭了。
那个女人坐在对面,看着她们两个人。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仙女棒。银白色的火花还在跳,很短了,马上就要烧完。
“明年还这样。”陆星辰说。
那个女人抬起头。
“年年都这样。”她说。
陆振霆坐在桂花树下。他手里那根仙女棒已经烧完了,只剩一根细铁丝。他把铁丝搁在炭盆边沿上。然后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炸开的烟花。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棵桂花树。冬天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火光里投着影子。
“这棵树,”他说,“明年春天该修枝了。太密了。不修的话,秋天花打不下来。”
陆星辰看着他。
“你会修?”
“会。以前在扬州的时候学过。”
“那你明年春天来。修枝。”
陆振霆偏过头看她。
“好。”
炭盆里的火慢慢暗下去。仙女棒都烧完了,只剩几根细铁丝搁在盆沿上。陆星辰站起来,从屋里端出一壶热茶,给每人倒了一杯。茶是桂花茶,去年秋天存的桂花,泡在绿茶里,香气淡淡的。四个人围着炭盆喝茶。院子里安静下来,烟花声也渐渐远了。只有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还有桂花树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
那个女人喝完茶,站起来。
“不早了。”她说,“我回去了。隔壁。近。”
陆星辰站起来送她。走到门槛的时候,那个女人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陆星辰。火光从院子里照出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星辰。”她说。
“嗯。”
“今天开心。”
陆星辰看着她。
“嗯。”她说,“开心。”
那个女人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角微微上挑。和陆星辰一模一样的弧度。然后她跨出门槛,走进巷子里。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下,然后隔壁的院门响了一声,关上了。
陆星辰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月光落在石板路上,薄薄的一层,像霜。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走回院子里。
陆振霆也站起来了。
“我也走了。”他说,“酒店。”
陆星辰看了他一眼。
“你住酒店?”
“嗯。订了三天。初一到初三。”
“干嘛住酒店?”
陆振霆沉默了一拍。
“怕你不方便。”
陆星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正屋门口,从门后拿出一个折叠床。
“展开。”她说,“放东屋。那屋有暖气。”
陆振霆看着那张折叠床。
“不用。我订了——”
“退了。”陆星辰说,“初一的也退了。住这儿。”
陆振霆看着她。陆星辰站在正屋门口,手里举着折叠床,红发扎着,脸上还有炭火烤出来的红晕。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和沈清澜说“我陪你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陆振霆接过折叠床。展开。搬进东屋。陆星辰跟进去,铺了被子和枕头。被套是新的,深蓝色的,上面有细小的白色花纹。
“姐姐买的。”她说,“上次买的。多了一套。”
陆振霆站在东屋门口。看着那张铺好的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星辰。
“好。”他说。
陆星辰回到正屋。沈清澜正在收碗。陆星辰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沈清澜没停手,继续擦桌子。
“姐姐。”
“嗯。”
“东屋给他睡了。”
“嗯。”
“我妈回去了。隔壁。”
“嗯。”
“今年过年,”陆星辰说,“四个人。但没走。都留下了。”
沈清澜把抹布放下来。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正屋的灯暖黄暖黄的,照着两个人的脸。陆星辰的额头抵着沈清澜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
“明年还这样。”沈清澜说。
陆星辰闭着眼。嘴角弯着。
“年年都这样。”她说。
窗外,除夕的夜很深了。远处的烟花已经停了,只剩零星的几声爆竹。院子里,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着。东屋的灯亮了,又灭了。隔壁院子的灯也灭了。老房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正屋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漫出来,落在天井的青砖上。
> **【第二十九章·完】**
>
> **下章预告:**
> 春天。三月。陆振霆来扬州修枝。他带了锯子和剪刀,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上午。那个女人从隔壁端了一碗汤圆过来,放在石桌上,没有走。她站在旁边看他修枝。两个人没说几句话,但陆振霆剪下一根粗枝的时候,那个女人说了一句“这根留着。去年开得最好”。陆振霆看了她一眼,把那根枝留下了。陆星辰和沈清澜周末到的时候,桂花树已经修好了。枝丫疏朗,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天井里。陆星辰看着那棵树,说“今年秋天桂花会更多”。那个女人说“嗯。够做两盆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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