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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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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门槛
五月,扬州进了梅雨季。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下到晚。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墙根的苔藓绿得发黑。彩衣巷25号的院子里,月季开了第二茬,绣球缓过来了,叶子支棱着,太阳花贴着地面铺了一小片。桂花树的新叶被雨洗得碧绿,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扎眼。
陆星辰是周四下午到的。她请了两天假,凑了个长周末。沈清澜没跟来,拍卖行有一场春拍走不开。陆星辰出门前她往包里塞了把伞,又塞了件薄外套。
“下雨,别淋着。”
“知道了。”
“别光脚踩泥。”
“知道了。”
“别——”
“姐姐。”陆星辰站在玄关,回头看她,“我又不是小孩。”
沈清澜站在门口,看着她。陆星辰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薄风衣,红发扎着,脸上气色很好。她朝沈清澜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
“周日回来。给你带槐花。”
“好。”
陆星辰推门走了。沈清澜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伞在雨里移动,出了小区,上了出租车。
到扬州的时候雨还在下。陆星辰撑着伞走进彩衣巷,石板路滑,她走得小心。推开25号的门,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砖地被雨水泡得发黑。她站在回廊下面,把伞收了,靠着柱子看了一会儿雨。天井上方的天空灰白灰白的,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响。
她把包放下,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拔草、松土、检查月季的枝条有没有被风吹折。雨不大,但一直下,她的头发很快就潮了,贴在额角。她没管,蹲在花丛里忙了一个多小时。
弄完花,她把湿外套脱了挂在回廊下面,换了件干毛衣。然后她走到正屋门口,从门后拿出电磁炉和锅。她今天带了挂面和两个鸡蛋。烧水,下面,打蛋,放了几根青菜。盛了一碗,坐在八仙桌前吃。雨声淅淅沥沥的,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雨打在瓦上和树叶上的声音。
吃完面,她洗了碗,把锅收好。然后她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旁。雨小了一些,变成了毛毛雨,细得几乎看不见。她仰头看了一眼隔壁的窗户。那扇窗还是关着,纱帘垂着,一动不动。窗台上那盆茉莉花苞又大了一些,白色的花瓣从绿色的萼片里探出头来。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门。她转过头,看向院门的方向。门是关着的。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可能是风。她又转回去看桂花树。
又一声。更清楚了。是敲门声。
陆星辰的心跳快了半拍。她站在原地,没有动。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是三下,很轻,但很确定。她慢慢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停了一拍。然后她把门拉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个子不高,很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脸上皱纹很深,颧骨高,眼窝凹陷。但那双眼睛——微微上挑的,深褐色的,和陆星辰一模一样。
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白瓷碗,碗沿有一道旧裂纹。碗里盛着汤圆,热腾腾的,冒着白汽。芝麻馅的,汤圆不大,圆滚滚地挤在碗里,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粒桂花。
陆星辰看着她。她也看着陆星辰。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对视。雨丝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石板上,一滴,又一滴。
那个女人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像要说什么。但喉咙里没发出声音。她的手指攥着碗沿,攥得很紧,指节泛白。碗里的汤圆轻轻晃了一下,汤洒出来一点,落在她手背上。
陆星辰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的脸。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几缕银丝贴在额角。她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了很多,瘦了很多。但那双眼睛,那个微微上挑的弧度——
陆星辰往后退了一步。
门开得更大了一些。
那个女人没有动。她站在门槛外面,脚上穿着一双旧布鞋,鞋面被雨水洇湿了。她看着陆星辰,嘴唇又动了一下。
“……星辰。”
声音很轻。哑哑的,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的嗓子。
陆星辰攥着门框的手紧了一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把她生在扬州院子里的人。这个抱着她在桂花树下乘过凉的人。这个把她放在孤儿院门口敲了门就躲起来的人。这个搬到隔壁住了不知道多少年、从窗户里看着她回来又走的人。
“进来。”陆星辰说。
声音很平。平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槛。然后她慢慢抬起脚,跨了过来。鞋子上的泥蹭在门槛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她走进院子,站在天井中间,雨水淋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抬头看了一眼桂花树,看了一眼回廊,看了一眼那几扇旧窗。
“还是这样。”她说。声音很轻。
陆星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花白的后脑勺和瘦削的肩膀。然后她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那碗汤圆接过来。碗还是温热的,汤圆的余温透过碗壁传到她掌心里。
“坐。”她说。端着碗走进正屋。
那个女人跟着她走进来。站在八仙桌旁边,看着陆星辰把碗放在桌上。然后她看到了桌上的搪瓷杯,里面插着几枝野花。那是陆星辰昨天摘的,黄色的,小小的,已经蔫了。旁边是那把剪刀和一捆细绳。
“你常来?”她问。
“嗯。”陆星辰拉开一把椅子,自己坐下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汤圆,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很甜。她嚼了两下,咽了。
那个女人还站着。陆星辰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坐。”
她坐下了。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腰板挺直,手搁在膝上。和陆振霆第一次坐在医院窗边那把椅子上时一模一样的姿势。陆星辰低头吃汤圆。一个接一个,把一碗都吃完了。汤也喝了。放下碗的时候,她抬起头。
“你做的?”
“嗯。”
“桂花是隔壁那棵树上打的?”
“嗯。去年秋天打的。腌了一罐。”
陆星辰看着空碗。碗底还沾着一点桂花碎,黄色的,很小。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放进嘴里。甜的。
“你住在隔壁。”陆星辰说。不是问句。
“嗯。”
“住了多久?”
“……十年。”
陆星辰的筷子停在桌上。
“十年。”她重复了一遍。
“你走了之后,”那个女人说,声音哑哑的,“我嫁了人。生了孩子。但一直没搬走。后来你回来了——秋天那次——我在楼上看见你。你站在院子里,穿着米色外套,红头发。”
她顿了一下。
“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陆星辰看着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手背上干裂的皮肤,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雨还在下,细密密的,天井里的月季被雨打得弯了腰。她走出去,在月季丛中挑了几枝开得好的,粉色的,一共五朵。她回屋找了把剪刀,把枝条剪齐,又找了一根细绳,把花枝扎成一束。
然后她走回屋,把那束月季放在桌上,推到那个女人面前。
“给你。”她说。
那个女人低头看着那束花。粉色的月季,花瓣上还沾着雨水,亮晶晶的。她伸手去接。手指碰到花枝的时候,碰到了陆星辰的手。两只手都停了一拍。然后那个女人把花接过去了,握在手里。陆星辰的手还悬在半空,停了一瞬,收回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雨声从外面传进来,打在瓦上,打在树叶上,打在青石板上。屋里很安静。桌上的搪瓷杯里那几枝蔫了的野花,和那束新鲜的月季并排摆着。
那个女人低头看着怀里的花。她的肩膀在微微发颤。很轻,但陆星辰看见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雨。
“我明天走。”她说。
那个女人抬起头。
“回北京。”
“哦。”那个女人的声音低下去。
“下周还来。”陆星辰说,“月季该修枝了。绣球也要施肥。”
那个女人看着她。陆星辰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看着院子。红发扎着,深绿色的毛衣衬得皮肤很白。她站得很稳,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你……”那个女人开口了,又停下来。她攥紧了手里的月季,花瓣被捏得微微变形。
“你恨我吗?”
陆星辰站在门口。雨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她脚边。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天井里那棵桂花树。新叶被雨洗得碧绿,油亮亮的。
“不恨。”她说。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那个女人听见了。
“以前恨过。在纽约的时候恨过。恨你把我放在孤儿院门口。恨你不要我。”陆星辰说,“后来回来了,看见这个院子,看见桂花树。想起了一点。你抱着我,在院子里。那棵树下。你哼歌。哼什么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那个调子。”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怀里的月季,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
“你把我放在孤儿院门口。姐姐把我从孤儿院接走。陆振霆在纽约守了七年。”她说,“三个人。用了三种方式。但我活下来了。”
她顿了一下。
“你也没有不要我。你把我放在了一个能活的地方。”
那个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怀里的月季上,落在粉色的花瓣上。她没有擦,也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着。
陆星辰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怀里那束月季扶正了一点。动作很轻,指尖擦过花瓣。
“花拿回去插瓶里。”她说,“放点水。能开好几天。”
那个女人抬起头。满脸的泪,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和陆星辰一模一样的。
“好。”她说。
她站起来。抱着那束月季,走到门口。陆星辰送她到门槛。她跨出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
“下周来,”她说,“我给你做桂花糕。你小时候爱吃。”
陆星辰站在门里。看着门槛外面那个花白头发的背影。然后她说:“好。”
那个女人走了。沿着巷子走回隔壁。走到自己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星辰还站在25号门口,靠着门框。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五月的细雨。然后那个女人推开门,进去了。
陆星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天井里的雨还在下。月季被雨打得低低的,绣球的叶子支棱着。桂花树碧绿碧绿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拨了沈清澜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姐姐。”
“嗯。”沈清澜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很稳,“怎么了?”
“她来了。”陆星辰说。声音很轻,但沈清澜听出了那层轻底下的东西。像雨后泥土里的新芽,顶破了地皮。
“她给你送汤圆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沈清澜说,“甜的还是咸的?”
“芝麻的。甜的。”陆星辰说,“还有桂花。隔壁那棵树上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姐姐。”
“嗯。”
“下周你来。”陆星辰说,“我们一起吃桂花糕。”
沈清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但陆星辰听见了。
“好。”她说,“我陪你来。”
陆星辰把手机收进口袋。她走到桂花树旁,蹲下来。树根旁的泥土被雨水泡软了,湿漉漉的。她用指尖在泥里划了一道,画了一个小圈,把桂花树的根圈在里面。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雨还在下。天井里的花开着。桂花树绿着。隔壁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纱帘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陆星辰看了一眼那扇窗。然后她转身走进屋,把门虚掩上。
> **【第二十五章·完】**
>
> **下章预告:**
> 周日,沈清澜来了扬州。陆星辰在巷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把刚摘的槐花。两个人走进彩衣巷。25号的门开着,院子里传来说话声。陆星辰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沈清澜。沈清澜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跨进门槛。天井里,那个花白头发的女人正蹲在桂花树旁,用手拔着树根周围的杂草。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一盘桂花糕,还冒着热气。陆星辰站在门口,开口叫了一声——“妈。我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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