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可那些今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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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何苦圣谛？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瞧见最后出场的游令，宿微笑起来。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满足与自洽，笑得颤抖，只将脸慢慢埋在手中，挡住眼角细微的泪光落下。
师兄，你该恨我。
你果然恨我。
“这下人算是齐了吧。”送簪子的游令面色有些难看，“阿微，你要带谁走？”
齐了，终于齐了。
宿微抬起脸，已然瞧不出半分痛楚酸涩的模样。
他视线一一扫过站在原地的五位，轻声道：
“师兄对我，有爱。”爱我年少相伴，所以为我折枝而来。
“有愧。”愧我不言，而他又醒悟太晚。
“有怨。”怨我凉薄，明知他待我之心，却仍能狠下杀手。
他视线停在游令身上，薄唇轻启：“还有恨。”
恨我爱他，愧他，怨他，同时也恨他。
每人身上都有一种最为强烈直接的情感，他能感受到的。
“那你呢？”宿微话锋一转，直指从始至终引导他的那人：“你是什么？”
那人便是最先出场、赠他玉簪的“游令”。
他眼里闪过几分慌乱，避重就轻道：“我是你师兄啊，我自然也是爱你的。”
“爱我...”宿微重复一遍，似有思索，低头叫人看不清他的真切情绪。
“还是害我。”
不等对方反应，怀霜剑早已应声而出，破空袭来，这一次再没给他躲避的机会，直直将他给捅了个对穿。
黑雾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四窜而逃。伪造的躯壳僵愣在原地，终于是不甘心地倒下。
宿微持剑未动，居高临下地睨着这具再三挑衅于他的身体道：
“这是你为我制造的困境，你藏身于此又想借我之手，我现在杀不死你，但你下次若敢以他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我定不饶你。”
“挫骨扬灰，你且等着。”
黑雾桀桀笑起来，他早已消弭在空气中。数次的尝试又数次的失败不仅叫他实力大减，连占据的身体也被毁了，现如今甚至无法以人身现行。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他连声音都开始癫狂起来，不似原先阴暗，倒带着声嘶力竭的怒吼：
“宿微！宿微——你杀我、叛我，忘恩负义，我与你不共戴天哈哈哈哈——”
笑声被截然掐断，黑雾声音又切换回先前那个狠辣的音调：
“这么对我穷追不舍，你还真是狠心！不过，我有一事可没骗你：只有一个是真的。”
“你想出去，可以，但只能带一人走。这次，你又要如何抉择呢？”
黑雾满怀恶意的留下一句低语：“最好快点哦，我可保不准没了我后你还能在此待上多久。毕竟你的痛苦那么多，稍加利用一点就够让你好受的，你害我至此，我总不能让你毫发无伤地出去吧。”
“宿微，我们来日方长，我等着你——”
黑雾彻底逃之夭夭。
宿微却好似一瞬间失去了强撑着的气力再也站不住，他猛地一晃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整个人失了支撑，全靠怀霜剑立在地上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足足好几秒的时间里宿微几乎动都不能动，他后背的脊骨烫得就要烧起来般，耳朵嗡嗡作响听不见任何声音。数不尽的陈年旧事包裹住他，那块外来的骨头还在肆意地生长。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面颊蜿蜒，是血，是泪。
周遭安静下来。
宿微要出去。
宿微只能带一个人出去。
但他们都可以是游令，无论真假，只看感情。
没有人想轻易放弃宿微，或者说，放弃同他一起走下去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其实也没有很久，只是内心的挣扎煎熬叫这时间格外漫长。
会在心底呼唤吗？渴求再久一点，取舍再晚一点。
会吧，但是谁都不忍再看到宿微痛苦地喘息，那便只好以身代之。
让人出乎意料的，最先上前的人，竟会是怨。
宿微强撑着起身，看向来到自己面前的那副面孔，明明如此一样又不一样。
他握起宿微颤抖的手，不带任何犹豫，将那柄带血的长剑，又一次地捅入自己的心脏。
怨看上去很是得意：“你再次杀了我，阿微，这下你能永远记住我了吧。”
剧痛让他难以完整地说完一句话：“带那个...真正的我出去...但别...忘了我，即使我曾...指责你负我...”
“可我其实...心甘情愿。”
不要，不要！
宿微没有办法去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怨在自己面前渐渐消散，数不尽的痛苦回忆再度涌上心头。
为何又是我，为何又要我？！
他再也承受不住，手臂一软，剑柄从指间滑脱，身子直直栽了下去。
一道身影几步抢上前来，将他稳稳接进怀里。是愧。
他神色中带着疲倦与释然，只眷恋地为宿微拂开那几缕被血与泪黏在颊边碎发，指腹停在他冰凉的脸侧。然后他低下头，极轻的用额头抵了抵宿微的额角，不可多得的亲密一触即分。
他最后再深深看了一眼还未抉择地二人，珍视地宿微手背上烙下一吻：
“阿微，别再让我负你，好吗？”
随后他轻柔放倒宿微，决绝抽起怀霜剑，自刎于他身旁，身影缓缓倒下，最后再消散于虚无。
不求同生共死，只求我不再会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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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混沌间终究只剩下了两人。
爱与恨本就是天生对立的两个个体，如今在沉默间对峙，只觉不可思议。
在漫长时间进程中，竟能滋生出两人中间那点距离，造化出如此差异。
游令想不明白，他竟有恨，他竟会恨。
似是读懂了游令心中所惑，爱开口问道：“我很好奇，你为何会恨宿微？”
虽说是问，他的语气却像在质疑：你凭什么恨宿微。
毕竟他来自太早太早以前，在那个尚不知爱是什么年纪，宿微就已经是他的全世界了。
游令苦笑，他自己也给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打一架吧。”终于，爱开口说。
“我知道我不属于这个位面这个时期，但我不能放心把阿微交给一个恨他的我自己。”
“所以，与其放任你走，不如让我来取代你。”
两人相视一眼，谁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下一瞬，两道身影同时动了起来。同样的招式，同样的路数，争锋相对。
他们是在太像了，如同一个人在与自己的影子厮杀。甚至于两人实力相当，共弱共强，仿佛本就不分你我。
就算纠缠到天地毁灭也分不出爱恨界限。
于是游令开始犹豫。
剑锋相抵的间隙里，他忽然想：我恨宿微，尽管我是真实的。让这份真实的恨出去能带来什么呢？无非是又一场两败俱伤，再怎样都无法回到从前。
若真如此，是不是让一个爱他的我自己来代替才是更好的选择？
只是这般想着，他的身体就已经交出了回答。
他的剑势缓下来，破绽大开，游令放任着爱把剑架在他脖子上。
只需再进一步，这世上就不会再有恨宿微的自己。
游令闭上眼，竟觉得松了口气。
想象中的剧痛却没有袭来。游令不可置信地抬眸：
宿微挡在他的身前。
他不知何时苏醒过来，徒手握住了那柄锋利的长剑。
爱想收剑，却还是晚了一步。
他不知道宿微在如此虚弱的情况下是哪来的力气，竟生生锁住刀刃叫他动弹不得。
鲜血不要钱似的顺着手掌滴答落下，宿微却像感觉不到疼痛般，他只疲惫地注视着面前那双满怀爱意与心疼的眼眸。
宿微道：“回去吧，师兄。”
“你不属于这里，回去吧。”
他早已不再是少时和游令一同修行的年纪，却还是唤着面前这人一致的称呼。
游令看着另一个自己一下红了眼眶，他不甘地上前一步，
“为何？为何你宁愿弃我也要——”
“师兄。”
宿微温柔又不容拒绝地打断了爱的控诉，他一双眼如明珠秋水般，竟潸然落下滴泪来。
他平静说：“因为不公平。”
“因为我恨你。”
此时此刻他身后的游令才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因为你恨我。
多么荒唐的理由，却叫他恍然大悟。
若非时机不对，游令简直想放声大笑起来。
对啊对啊，没有比这更合理的理由了。
只是他，从不敢把这个可怕的设想投射到宿微身上；是他，复生至今一直在为宿微找着各种理由。
他太会欺骗自己了，以至于让自己都信了宿微不恨他。
不恨他怎会杀他呢？
如今这个答案赤裸裸地摆在游令面前，叫他再没有半分可以逃避的余地。
“所以，回去吧。”回到爱你的人身边去。
宿微不再多说，只重复道。
可单这一句话，就足以让爱偃旗息鼓。
他看了宿微很久很久，像要把人永远镌刻在自己的脑海中。终于他松开执剑的手，任由宿微反手，一寸一寸，将点苍剑送入自己体内。
爱说：“你知道的，师兄从不会拒绝你。”
万千光芒自他周身喷勃而出，明亮耀眼，不带一丝阴霾。恰如曾经宿微心中的游令。
局破了
爱他的师兄消失了，混沌也消散了。
可那些今昨是非还在，你我也还在。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