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之梦》wolnir

51、第 51 章 谁的记忆

　　就在妖女兽思考究竟该怎么开口——她意识到自己终归是需要说些什么来缓解刚才那过激反应造成的怪异感，但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不会触及太多暗流的话语——的时候，嘉儿、花仙兽、天女兽三人的身影也出现在那条通向这片模拟场景区域的走廊入口。她们正朝着这边走来，步伐带着一种放松而满足的节奏——她们显然已经结束了之前那场打靶比拼。
　　花仙兽和天女兽两人都抱着一打刚赢来的毛绒玩具。那些玩偶大小不一，有些是巴掌大的迷你款式，有些则是几乎要用手臂才能环抱住的大型款式，各种颜色和形状混杂在一起——有棕色的熊、白色的猫、黄色的鸭子、绿色的恐龙、粉色的独角兽……多到几乎快要从她们臂弯里溢出来的程度。
　　就连嘉儿自己手里也抱着一小堆，下巴几乎要抵在最上面那只粉色兔子玩偶的耳朵上，但她依然保持着一种优雅的平衡，步伐没有因此变得凌乱。花仙兽和天女兽两人显然都对之前比赛谁输谁赢已经不太在意了——她们的脸上都带着那种因为收获而显得格外明亮的满足感，两人间交谈的气氛也已经从针锋相对的争论变成了分享战利品的欢快。

　　她们看到了双手还空着的太一和妖女兽，立马像是找到了救星般，快步朝他们走过来。花仙兽第一个将自己怀里那一大堆毛绒玩具分了一部分出来，直接塞进了太一空着的双臂间：“快来帮忙！我们赢了好多，手都要酸死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骄傲和满足混合的兴奋，像是在宣布一场胜利。

　　天女兽也顺势将手中的一部分递向妖女兽：“你也拿一些。这些都是凭真本事赢来的，不应该被随便堆放在哪里积灰。”她给妖女兽的还是最大的那些，快有她半个人高了。

　　嘉儿也把她手里的三只小玩偶分给了太一，她的手指在递过玩偶时轻轻碰了一下太一的手背。

　　太一低头看着被塞进自己怀里的那些毛绒玩具。它们的触感柔软而蓬松，带着新玩具特有的、略微化学化的香味，每一次移动都会因为不同玩偶的轮廓而相互挤压，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他的目光在其中扫过，然后他注意到了一只白色猫玩偶——天女兽塞进他手里时，恰好让那只猫的轮廓朝上，正对着他的视线。那是一只制作相当精细的毛绒玩偶，纯白色的绒毛质地柔软而均匀，身体比例和姿态都带着一种如同真实猫咪般的自然弧度。
　　它的体态被设计成四脚着地像是正在行走的姿态，眼睛是浅蓝色的圆形玻璃珠，耳朵直立着，每一根胡须都被细心地固定在脸颊两侧，尾巴微微上翘。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前爪——那上面戴着一副像是手套般的装饰，覆盖住爪子的大部分区域，只露出粉色的肉垫和指尖。那设计，与迪路兽前爪上的手套几乎一模一样。

　　太一的目光在那只白猫玩偶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余玩偶都要长。他忍不住又抬起头，看了看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天女兽——她此刻正面朝花仙兽的方向，正在将自己手里剩余的几件玩偶递给嘉儿，她的侧脸在模拟月球表面的银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铁十字面盔一如既往地遮挡着她的表情。
　　她的身体轮廓在白色紧身衣和黄金羽翼抹胸的包裹下，与那只白猫玩偶的形态之间，存在一种微妙的、如同镜像般的相似性。太一最终将目光收回到手里的玩偶上，开口道：“这猫和你好像。”

　　他的话让周围几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手中的那只白猫玩偶上。花仙兽凑近了一些，歪着头仔细看了看，然后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真的哎！你看这毛色、这体态、还有这手套的设计……简直一模一样！除了没有三羽耳毛，以及尾巴上没有黄金尾戒以外，完全就是按照迪路兽的外形做的！”她的手指轻轻拨了拨那只玩偶的尾巴，又看了看那前爪的细节，像是在进行一种对比鉴定。

　　嘉儿也抱着她的那堆玩偶凑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只白猫，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天女兽，嘴角带着一丝微微的、若有所思的浅笑：“确实很像。连前爪手套的弧度都……几乎是一样的。”

　　这简直就像是按照迪路兽的外形做的复刻品。那份相似度高到让人几乎要怀疑是不是专门定制的程度——但在这家游乐场的常规奖品中，出现这样一只与某只数码兽形态高度重合的玩偶，如同两片被风吹到同一处的、形状相似的树叶。

　　“应该是巧合吧。”天女兽如是说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尽量维持平常语调的平稳，但太一能听出她的话语里有一丝细微的、如同被触动般的停顿，像是她自己也对那只玩偶与她的退化形态之间的相似度感到了一丝微妙的惊奇，只是不愿意表现得太过明显而已。“游乐场里的玩偶款式这么多，偶尔出现一两款长得像的也不奇怪。”

　　妖女兽也看了一眼那只玩偶——她的目光在猫的身体轮廓上停留了大约一两秒，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来转移刚才那阵沉默所带来的沉闷感：“至少这猫的体型比你苗条得多。白毛肥猫。”
　　她特地将最后的几个字说得很轻，但那轻巧中却带着一种精准的、如同投石般命中目标的讽刺感。仿佛是专门针对天女兽的设计而准备的利器。

　　天女兽的头部在妖女兽说出“肥猫”这个词之后，铁十字面盔下隐约可以看到她下颌线条的细微收紧。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你才胖呢。我那体型叫健康，健康好不好。”

　　妖女兽看着天女兽的反应，她的唇角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明显的短促上翘。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完成了一次有效攻击后应有的满足感：“健康的肥猫也是肥猫。”

　　天女兽微微转向妖女兽，铁十字面盔下方的目光虽然没有办法被直接看见，但从她姿态的变化和声音中细微的紧绷感，足以判断出妖女兽的那句话正中了她最敏感的痛点：“我每天要飞行那么长距离，翅膀和核心肌肉都需要足够的能量储备，脂肪含量维持在正常水平是必要的！这和那些只会蹲在窗台上晒太阳的黑色肥猫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她说着，像是为了强调自己的立场，还特意挺了挺胸，像是在展示她那与‘肥胖’完全无关的、因长期训练而保持的紧实身形。

　　“嗯，健康，”妖女兽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像是在品尝某种需要细细回味的对话，“健康到每次降落都需要比起当年多扇三下翅膀才能控制住落地惯性。我都帮你数过了。”

　　“那是因为！因为那天有侧风！侧风你懂不懂！任何正常的飞行器在侧风条件下都需要额外修正姿态！”天女兽的声音又高了一点点，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怀里那只已经显得有些被压迫的粉色独角兽玩偶，仿佛那是她在此刻唯一可以抓握的支撑物。“而且我那不是肥，是经过反复训练后形成的合理肌肉与缓冲结构的比例！”

　　“所以你把缓冲结构放在肚子上了。啧啧额，至少我不会在吃甜食的时候还要偷偷计算卡路里，某些天使的偶像包袱还真是重呢。”妖女兽依然保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调侃节奏，像是在逗弄一只被摸到逆毛，不，完全逆着摸毛的猫。

　　“我才没有计算卡路里！那是……那是合理的营养搭配！”天女兽的声音更高了一些。

　　这样的对话，在她们俩的日常生活中显然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那种节奏、那种互相试探对方软肋的方式、那熟悉的彼此抬杠却又不会真正伤及感情的底色——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经过长时间磨合后形成的、家庭内部特有的默契。
　　不止是花仙兽——她已经在旁边捂着嘴偷偷笑了。她的肩膀轻轻抖动着，怀里的那些毛绒玩具随着她的笑声而微微晃动——就连早已见惯了这种事发生的嘉儿和太一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嘉儿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掩住嘴角，眼中带着因为看到熟悉的一幕而泛起的温暖笑意；太一则低头看着手中那只白猫玩偶，嘴角的弧度自然地上扬，那笑意的来源既是因为天女兽和妖女兽之间的有趣互动，也是因为那份属于“家”的氛围如同一种无形的、温暖的水流，正缓慢而持续地浸润着他周围的空气。

　　等等……见惯了？……

　　八神太一忽然注意到了盲点。他的笑容在那一刻凝固了一下，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变成了一种介于思考和不完全确信之间的微妙表情。

　　“见惯了”——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天女兽还在因为“肥猫”的称呼而据理力争，妖女兽依然不紧不慢地回击着，花仙兽笑着在旁边打圆场，嘉儿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带着那种属于观察者的、早就预料到会如此的表情——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他已经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仿佛她们之间的这种互动节奏早就在他的认知中被标记为“日常”的一部分。

　　但问题在于……自己明明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些。
　　那些“见惯了”的瞬间，那些“早就知道”的预期，它们存在于他的感知中，却缺乏一个清晰的、可以在他记忆中追溯的源头。
　　他无法准确回忆起第一次看到妖女兽和天女兽这样争执是在什么时候，也无法描述出这种熟悉感是如何在多次重复中积累起来的。那感觉就像是他有一本写满了内容的书，但翻开时却发现大部分的页面都是空白的，只有边缘处残留着一些隐约的、如同墨水透过纸背般的痕迹。

　　难道自己真的和妖女兽一起生活了好几年？

　　那个念头在他心中如同一枚被投掷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涟漪。他看向妖女兽——她此刻正侧对着他，银色的长发在她因为刚才那番对天女兽的调侃而微微扬起的下巴下方轻轻晃动，她的嘴角带着一种如同胜利般的细微弧度，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场令人满意的交锋。她的姿态、她的习惯、她说话时那种略带拖长的尾音……一切都在太一的感知中呈现出一种如同长期接触后才会形成的熟悉感。但他关于这些熟悉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像是被一层薄雾覆盖着的旧照片，轮廓模糊、细节缺失，只能隐约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却无法清晰地回忆起任何具体的瞬间，无法真正触及到那些熟悉的源头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家里时——在厨房对话中，妖女兽以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的数字——难道是真的？妖女兽说她在他的家里生活了整整七年。
　　七年，那是一段足够长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的存在如同空气般渗透进另一个人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如果那是真的……如果那些他无法回忆起的空白真的填满了妖女兽所说的、与他共同生活的那七年……那么此刻自己与她之间的那些默契、那些不需要言说的理解、那些如同条件反射般的共同节奏，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为什么自己完全不记得呢？为什么明明该有七年之久的时光，在他的记忆中如此空洞，只剩下一层如同薄雾般的淡淡痕迹，让他只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却无法触及它的内容？
　　那些他在日常互动中感觉到的“熟悉”和“见惯”，是否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的记忆确实存在着某种他不了解的裂痕，而妖女兽、天女兽、花仙兽和嘉儿才是拥有着正确共同历史的人？

　　记忆出了问题的...到底是她们...还是自己？

　　太一的目光落在妖女兽的侧脸上——她正在向天女兽比划着“健康”和“胖”之间的区别，嘴角带着那抹他越来越熟悉的、属于她的细微笑意。那份熟悉的日常感如同一个轻柔的拥抱，包裹着他，也掩盖着那个他尚未完全探索的、属于记忆深处的空白地带。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那只白猫玩偶上。它静静地躺在他怀中那堆毛绒玩具里，白色的绒毛在模拟月球的银白色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前爪上的手套如同一个小小的、无声的标识。
　　他想起了迪路兽——那只平时总是以家猫姿态在自家出现的、带着黄金尾戒的数码兽，天女兽的退化阶段。
　　除了在自己家里...他是不是还在其他场景下见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