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之梦》wolnir

50、第 50 章 无法开口

　　很快，他们走到了一片人流量不少的室内模拟场景区域。那是一个占地相当大的开放式展厅，被划分为几个不同的区块，每个区块都模拟了一种不同的自然环境或地形地貌。入口处的标牌上用几种语言标注着各个区块的名称。游客们可以在这些模拟场景中穿行，近距离观察那些按照比例缩小的地形和景观模型。
　　他们经过了一片模拟山川河流的区块——小型的人造山丘上覆盖着模拟植被，微型溪流在灯光效果下反射着流动的蓝色光泽；
　　之后是模拟沙漠区域的区块——地面铺设着细沙，几株仿真仙人掌以特定的角度排列着，背景屏幕上投射出不断移动的沙丘投影；
　　还有一片以太空为主题的走廊，墙壁上绘制着星系和星云的图案，头顶的灯光被调成深蓝色的基调，如同置身于一个被缩小了的宇宙中。时不时有带着孩子的家庭从他们身边经过，孩子们的笑声和脚步声在走廊里形成一种活泼的、充满生命力的背景噪音。

　　太一的目光被最远处那个“月球表面”区块所吸引。
　　那是一个被深灰色和银白色色调所覆盖的区域，地面铺着模拟月球表面粉末状土壤的细碎颗粒，起伏不平，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环形山”——那些环形山是用某种灰白色的轻质材料制成的仿制品，边缘被精心雕琢成不规则的、带有真实感的凹凸轮廓，坑底的深度各有不同，有些浅得只能没过鞋底，有些则深达数米。
　　区块的顶部被安装了一组模拟星空和微弱日光的灯光系统，光线被调成一种冷冽的、几乎像是从远处反射而来的银白色调，尽可能还原月球表面的那种特殊光感。整个区块的四周被透明的护栏包围着，护栏上间隔着一些信息牌，用图文并茂的方式介绍着月球的地质特征和人类登月的历史。

　　“真厉害啊，”太一站在其中一座环形山的边缘，忍不住开口感叹。那座环形山模拟得相当逼真——边缘隆起的高度、坑底凹陷的深度、以及坑壁上那些如同真实月球表面般的细小坑洞和纹理，都做得相当精细。
　　他的目光向下落在那座环形山深灰色的、带着纹理起伏的坑底，“连月球表面的环形山都有。这个深度……看起来至少有八九米，可能快十米了。”他的目光沿着环形山内侧那些模拟出来的、带有细微阴影的坡面移动。他能注意到坑底靠近中央的位置似乎隐约有着一层不寻常的纹理，但因为光线较暗，看不太真切。

　　妖女兽没有开口接话。她站在太一身边，大约一步的距离，目光也落在那座环形山的坑底，但她的眼神中却有着与太一那种纯粹的欣赏和好奇截然不同的东西。那是她一直在极力压抑的、如同水面下暗流般涌动的复杂情绪。
　　对她而言，这个环境的象征意味实在是太强了。自己面前的这些元素与她记忆中的某个场景形成了过于精准的对应，像是一幅被不经意翻开的旧照片，上面映着她最不愿回顾的画面之一。

　　那是黑暗龙卷山的山巅，那个更加黑暗的、尚未被救赎的时期的她第一次被天女兽杀死的地方——但在那之前半小时，她曾经站在与之无比类似的高处，做出更糟糕的事情。
　　她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开口，也不确定如果开口了，那些话最终将会指向什么方向。
　　于是她只能沉默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注视着那环形山的深处，像是在注视着一面映照着她过去倒影的深色镜子。

　　而在下一个瞬间，毫无预兆地，八神太一从月球环形山的边缘被人挤了下去。

　　那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没有任何人能来得及做出反应，连妖女兽也来不及。太一自己都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一个背着巨大双肩包、正兴奋地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在拐弯时，背包的边缘撞上了太一的腰侧，那力道并不算大，但足以打破他那本来就处于微妙平衡状态的重心。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脚底在地面上滑了一下，然后就从环形山的边缘落下去了。视野中的天光和地面迅速错位，深灰色的坑底在他的视线中迅速放大。
　　他的手臂在空中徒劳地挥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但什么也没有抓到。

　　他就这么在自己眼前坠落……又一次……

　　那画面如同一枚被投进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妖女兽的心中激起了远比表面所能看到的更加剧烈和黑暗的涟漪。
　　妖女兽的瞳孔在瞬间猛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猛攥了一下，紧接着一股从胃部升起的、如同被冰水灌入般的寒意迅速涌遍全身。
　　她的声音也在同时爆裂开来。

　　“你这混蛋！”

　　她的意识还没来得及形成任何完整的念头，她的身体就已经先于她的理智做出了反应。她的右臂几乎在瞬间巨化——整条手臂的肌肉膨胀、拉长、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深黑色的、如同装甲般的硬化光泽，五指变成五根猩红色的利爪。
　　然后没有任何犹豫，这只手如同一条被激怒的巨蟒，猛地向前探出，死死掐住了刚刚那名游客的脖子。

　　那是一名穿着红色运动衫的年轻人，他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那的一步会造成这样的后果。他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凝固成一种混合了困惑和惊恐的僵硬，脚尖微微离地，整个人的重量都悬在了妖女兽那只巨化的手臂上。他的双手本能地抓住她的手腕试图挣扎，但那是徒劳的，力量差距太大了。
　　他试图张开说话，但妖女兽的五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他的颈侧，每一根手指都准确地卡在他颈部肌肉和骨骼之间最脆弱的位置，完全封死了他的声带。
　　她能感觉到他的颈动脉在她指腹下急促跳动，能感觉到他的喉结在她的掌心中因为吞咽而轻微移动，他的声音完全发不出来，只能在喉咙深处发出一些细碎的、如同被卡住般的空气声。
　　以她的腕力，想捏碎一个人的颈骨真的就只在一念之间。她只需要再施加那么一点点的压力，就能让那种清晰的、如同干树枝折断般的声音从人皮之下传出。
　　那种认知像是一道冷光，在她意识的边缘清晰地闪烁着。

　　“冷静点！下面有蹦床，蹦床啦！”

　　就在这时，妖女兽听到环形山下面有声音传来。
　　那声音从坑底？向上传播，经过那段近十米的高度差，变得略微失真，但依然清晰可辨——是太一的声音，他的语调虽然因为刚才的坠落而显得有些急促，但明显没有受伤或极度痛苦的迹象，反而带着一种意外的‘庆幸感’？

　　妖女兽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她巨化的右手依然保持着掐握的姿势，但力度已经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如潮水般迅速退却了。
　　她脑袋猛地转向声源的方向，望向环形山的坑底——那里的光线比边缘略暗，但妖女兽切换到夜视视野后足以让她看清坑底中央那片区域的真实面貌。
　　那是一层被完全涂黑的弹力布料，表面覆盖着一层与环形山底部岩石纹理几乎无法分辨的深灰色涂层，如果不是太一正从那层布料的中央弹跳起来，以半空中身体微微蜷曲的姿态再次落下，她几乎都无法辨认出那实际上是一张蹦床的网面，黑色的材料与坑底的阴影几乎完美地融为一体，以至于正常人从上方看下来时完全无法识别出它的存在。
　　它的设计显然是为了让不小心跌落的游客能有安全的缓冲，同时又不会破坏环形山内部视觉效果的真实感。太一的身体在第三次触及那张被涂黑的蹦床表面时，以一个漂亮的弹跳再次飞起，这一次他的上升轨迹带着一种更为克制的弧度，像是他已经适应了那张蹦床的弹力，正在控制自己的方向。

　　妖女兽迅速扔下了手头那个倒霉蛋——她的手臂在松开他时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尺寸和外观，任由他踉跄着向后退开。
　　那名年轻人踉跄了两步，捂住自己的脖颈，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用完全无法理解的目光看着妖女兽，那目光里既有恐惧也有困惑，像是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差点被一个看起来举止正常的女性掐住喉咙。但妖女兽完全没有看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经集中在环形山里了。

　　太一在第三次从蹦床上起跳之后，妖女兽的双臂适时如橡胶般延长，以一种精确到毫厘的速度和角度，精准地在太一第三次从蹦床上起跳后的最高点，从两侧接住了他的身体。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腋下和后背，形成一个稳定的、如同吊床般的支撑，将他悬在半空中，然后以一种温和的、如同被弹簧收回般的速度，将他整个人拉回了环形山的边缘。就像是将一只从高处跳下来的猫安全地揽入怀里。

　　这倒是省了他从下面走楼梯爬上来的工夫。

　　太一的双脚重新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妖女兽的手臂依然环着他的身体，没有立刻松开。她的力道在那一瞬间带着一种超出正常“帮助”范畴的紧度，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是真实的、完好的、没有缺损的。

　　“你没事吧？！”妖女兽像是老妈子一样，仔细反复检查着太一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角落。她的目光从他的头顶开始，沿着他的肩膀、手臂、胸腹、背部、双腿，一路向下，手指迅速而仔细地按压和摸索着，像是在确认每一块骨头和肌肉都还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没有任何断裂或扭伤的痕迹。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那专注的程度如同在进行一场紧急医疗评估。

　　再怎么说这也是公共场合，被一位异性如此‘关照’多少让太一感觉有点怪怪的。附近游客们看到妖女兽那夸张的接人动作和现在这如同体检般的检查流程，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向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位身材高挑的成熟女性正在对一个比她年轻不少的男生进行着十分仔细的身体检查’的画面实在是过于惹眼。
　　太一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开始微微发热——他倒不是不感激妖女兽的反应速度和对他的关心，但这种程度的关注在这样一个大庭广众之下的环境中，确实让他感到一种细微的窘迫感。
　　他微微侧了侧身体，让妖女兽的手臂能够从他的后背移开，同时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开口：“我没事。倒是你，神经有些过于过敏了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尽量轻松的，像是想要将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感消解在平常的对话中。他甚至还微微耸了耸肩，示意自己真的没有任何问题。那张蹦床的缓冲效果很好，甚至连他的脚踝都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妖女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在不明所以的人看来其实有点过激了。她的动作停住了，那只还在他肩头检查的手指在他锁骨的位置轻轻顿住，然后像是触碰到某种看不见的边界般，缓缓地收回了。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略微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后知后觉的窘迫和某种更深沉、更加难以言说的情绪的表情。她的视线从太一的身上移开，落在环形山坑底那张被涂黑的蹦床上，落在那些正用好奇目光看着这边的游客身上。

　　可是，自己又没法开口解释自己当年在黑暗龙卷山上，真的掐着他的脖子把他从环形山上往下扔这件事。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与此刻截然相反的情景——而她是那个施暴的人，而他则是那个被抛向深渊的人。那时的她还不是现在这个会为他的坠落而过度惊慌的存在，而是一个被黑暗和恶意驱动的、完全对一切麻木和无感的自己。
　　她曾经站在黑暗龙卷山的山巅，用一种比刚才更加冰冷的、毫无怜悯的姿态，掐着少年八神太一的脖颈，将他扔下悬崖的边缘。她记得那些细节：他那时的面容比现在更加稚嫩，他的眼中带着惊恐和不解，他的喉咙在她的手心下发出细碎的、如同被压缩般的声响。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言语——那些如同倒垃圾般倾泻而出的、充满恶意的话语。她记得自己将他推向虚空时指尖传来的、他身体的重力和挣扎的力度。
　　她刚才那一瞬间的暴怒和失控，与其说是对眼前那场意外的反应，不如说是对她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旧日影像的、充满矛盾的回声。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开得了口啊......
　　她不想唤醒太一不好的回忆。那些记忆对他来说应该是已经被覆盖的、被如今日常所取代的旧伤痕，如果她重新提及，就像是亲手去揭开，不，撕开一道已经愈合的伤疤。
　　她想要让那些过去真正地留在过去，不被现在这个已经重新开始的关系所触碰。
　　这对自己不好，对他也不好......

　　最终，她只是沉默地站在他面前，目光依然停留在自己的手指上，微微攥紧又立即松开，像是在确认它们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形态和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