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之梦》wolnir

5、第 5 章 回到列车

　　时间回到几分钟前，妖女兽的视野里，那只灵猫始终是漆黑的。它的皮毛像融化的沥青般泛着油光，翡翠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细线，每一次出现都在她耳边低语着冷酷的生存法则——抛下累赘，独自逃生。当白猫指引太一和嘉儿走向左边岔路时，黑猫却在她脚边优雅地转圈，尾巴指向右侧那条看似安全的通道。
　　"走这边。"它第三次出现时，声音如同锈蚀的刀片刮擦玻璃，"那男孩注定会拖累你。"
　　妖女兽的银发被汗水黏在额前，她盯着黑猫看了两秒，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跟上太一的背影。再怎么说，卡车也比跑步要安全太多了。
　　黑猫在她身后发出恼怒的嘶叫，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此刻，抛锚的卡车歪斜地停在陌生街角，发动机盖下冒出刺鼻的青烟。妖女兽踢开车门跳下来，靴底踩在积满雨水的坑洼里。
　　虽然具体街道有差异，但她很确定两人刚才走的线路肯定就是来时的方向，十分钟的全速车程绝对够他们返回车站了。
　　然而这里绝对不是他们记忆中的车站周边——街道两侧是清一色的红砖矮房，每扇窗户后都挂着相同的蕾丝窗帘，连歪斜的角度都分毫不差。雨水在路面上汇成细流，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整个世界像被装进了一个扭曲的模型。
　　"我们被耍了。" 妖女兽也剩下咬牙切齿的无能狂怒，现在连她自己也不确定自己记忆里的方向到底对不对了
　　而就在妖女兽试图重新判断方向的十几秒里，她听见了头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两人同时斜抬头，看见到那头狮面巨兽已经爬到了二百米开外的建筑楼顶，银瓷面具上的裂痕像蛛网般扩散。而更多的阴影生物正从各个巷口涌出，它们不再保持人形，而是化作粘稠的黑色潮水，借着下坡的势头无声地向两人漫来。
　　"下水道！"太一突然拽住妖女兽的手腕，指向路边一个半开的检修井盖。井盖边缘还残留着几根白色猫毛，在雨中微微发亮。

　　他们跌跌撞撞地爬下生锈的铁梯，井盖在头顶合拢的瞬间，黑色潮水正好漫过最后一级台阶。黑暗瞬间吞没了两人，唯一的光源是太一手机即将耗尽电量的屏幕。借着这点微光，他们看见自己站在齐膝深的污水里，隧道顶部垂下的黏液像某种生物的消化液般缓缓滴落。

　　"别开灯了，它们在黑暗里会发光。"妖女兽突然按住太一的手，"我能做到在暗黑中视物，跟着我就好"
　　她说的没错。当手机光源熄灭后，隧道壁上逐渐浮现出无数幽绿色的荧光纹路——那是某种菌类，或者更可怕的东西。这些荧光勾勒出下水道的轮廓，也照亮了漂浮在水面上的可疑碎块。
　　至于它们的构成成分这种问题，最好还是别去细想为好...
　　头顶上的噪音逐渐变小了，但两人仍不敢移开井盖。
　　妖女兽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壁，能感觉到太一在她身旁微微发抖。他的呼吸声很重，带着压抑的哽咽——这个倔强的男孩正在为妹妹和天女兽的安危而恐惧。
　　"但愿它们走远了吧。"妖女兽听见了她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在下水道的回音中显得异常空洞。
　　说实在的，对于刚刚自己说的话，妖女兽本人心里也没底。
　　但自己和自己身边的男孩真的需要些鼓励，哪怕是虚假的也行
　　如果下水道里还有它们的同类的话，这下就真无路可逃了

　　在走了不到五分钟后，两人身旁的污水突然泛起涟漪。
　　在鼓风机轰鸣和水滴回响的间隙，男孩听见了某种微弱，但尖锐的声音
　　但总感觉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像是某种…..类似汽笛的声音…….
　　又是一声尖锐的、有节奏的声响穿透层层混凝土传来——没错！是汽笛！那列车即将发车的信号！
　　为什么声音是从两人身下传来的？
　　"列车就快要发车了，我们必须得赶快跟上！"
　　现在已经没时间去想那么多了，两人必须立刻向着声源的方向前进。

　　虽然隔了不知道多少堵厚墙，再加上下水道里极严重的回声，使得任何对声源的具体判断都显得徒劳。追踪着汽笛声的大致方向，和迷宫中的小白鼠无异的两人跌跌撞撞地前进。
　　但每当有人将要彻底放弃的时候，那些荧光菌丝却在两人脚下铺成诡异的指路标记，多岔路口总有几簇特别明亮的菌丛暗示正确方向。
　　随着两人不断向下水道的深处迈进，管道的坡度也逐渐陡峭，水流也变得湍急。有几次他们不得不抓住起伏的墙面才能稳住身形。

　　当终于抵达最底层的排水池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愣在原地——铁轨！隔着铁丝间的空隙，他们能看见两条锈迹斑斑的铁轨竟铺设在排水池下方的混凝土台上，距离水面约两米高。更不可思议的是，一列熟悉的深蓝色列车正呼啸而过，车灯将污水照得一片惨绿。
　　到底是哪个疯子设计师会想到把铁轨建在下水道的最底层！
　　"我们必须要尽快赶到底下！"太一喊道，同时已经开始寻找通往轨道的爬梯。
　　"不，已经没时间了！"妖女兽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列车中段已经掠过他们面前，车窗里闪过的模糊人影可能是嘉儿和天女兽。
　　非常时期，只能采用非常办法了！
　　妖女兽的右臂又一次扭曲变形，骨骼和肌肉重组成那柄三米长的妖女魔枪，枪尖穿透了身下的铁丝网格，然后向后弯曲化作圆钩，钩住了其中的一部分格栅。
　　"现在抱住我的腰，用力拉！"
　　太一死死环住她的腰腹，两人同时发力。第一次尝试只让网格轻微变形，第二次有几颗生锈的铆钉崩飞了。当第三次全力拉扯时，随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整块网格地板被掀飞出去，一整块地面随之轰然塌陷！

　　身体失重的瞬间，妖女兽的左手本能地抓住太一的衣领。他们在空中翻滚，后背接连撞上突出的管道和钢筋。一块断裂的混凝土擦过妖女兽的额头，温热的血液立刻模糊了她的左眼。但她的右手的骑枪还在瞄准，枪尖已经在坠落过程中变形为巨爪，正疯狂地扫过列车顶部。
　　"抓到了！"
　　锋利的手爪将列车顶的铁皮犁开四道渗血的裂缝，最后卡在了车尾的护栏上。巨大的惯性几乎扯断妖女兽的手臂，但她咬紧牙关没有松手。两人像风中的破布般拍打在车身上，最终重重摔在最后一节货运车厢的平台上。
　　妖女兽的右臂已经恢复人形，但整条袖子都被鲜血浸透，指甲因过度用力全都撇断了。
　　"它们追上来了！"一样被摔个七荤八素的太一挣扎着爬起来，指向后方。黑色潮水正从隧道顶部倾泻而下，像一场倒流的暴雨般追逐着列车。更可怕的是，狮面巨兽的身影出现在潮水前端，银瓷面具上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两人撞开列车尾部的车厢门冲进去，立刻被浓重的黑暗吞没。这里堆满了板条箱和油布覆盖的货物，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霉变的混合气味。太一摸索着，和妖女兽一起推动几个沉重的木箱堵死入口。当最后一只板条箱就位时，门外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随后是重物撞击的闷响——那些怪物被挡在了外面。

　　"喂！你没事吧？"太一转身发现妖女兽已经滑坐在地，背靠着货物箱瘫下去了。她的脸色惨白得吓人，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在用力摇晃对方的同时，男孩把手指伸到了女人鼻间。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万幸鼻息还算平稳，她只是晕过去了而已
　　车厢外的撞击声渐渐远去。随着列车加速，坡度逐渐平缓，那些怪物终于被甩开了。太一长舒一口气，这才注意到自己浑身都在疼痛——左肋可能断了一两根骨头，右膝的擦伤火辣辣地灼烧着。但比起妖女兽身上的诸多伤势，这些完全算不了什么。
　　直到这时，男孩才有心思仔细观察自己所处的黑暗环境。
　　自己现在应该处于列车最末端的货运车厢里，估计是出于省钱的考虑，车厢里的电灯并没有打开，即便是自己摸到了开关也没反应。
　　根据自己二十年来的生活常识，客舱只会在列车前面
　　他摸索着找到一辆平板推车，在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妖女兽搬上去后，男孩开始了独自一人的探索。
　　推车滚轮在凹凸不平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噪音，但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货运车厢的长度超出预期，黑暗中堆叠的货物形成一道道迷宫般的隔墙。有几次太一不得不停下来，用手确认妖女兽的脉搏——始终微弱但稳定。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光亮。那不是电灯的光线，而是从门缝渗入的自然光。太一加快脚步，推车撞开虚掩的隔门，突如其来的光明让他眯起眼睛。
　　当他终于适应光线后，眼前的景象让血液瞬间凝固——这不是通往客舱的通道，而是一个圆形的金属舱室。舱壁上的仪表盘闪着诡异的红光，四周墙壁边伫立着六个透明的培养舱，里面漂浮着某种人形生物，而其中亮着红灯的两个培养仓里面，躺着的赫然是昏迷不醒的嘉儿和天女兽！

　　而在下一个瞬间，八神太一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还残留着那个诡异舱室的残影——那些绝对不正常的仪表盘、培养液中的模糊人形，还有昏迷不醒的嘉儿和天女兽就统统不见了......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是失血导致的幻觉吗？还是过度疲劳引发的噩梦？
　　自己现在依然在那节无边黑暗的车厢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缝间还残留着搬运妖女兽时沾上的铁锈和灰尘，着至少证明了自己之前在货舱中的跋涉是真实发生的。

　　男孩疲惫地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身旁的平板推车上，妖女兽仍在昏迷中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他们已经在这节无限延伸的货运车厢里行走了至少两个小时——不，可能更久。太一的手表指针停在3:17不再转动，手机早就没电了，时间在这个空间里似乎失去了意义。
　　"这鬼地方......"太一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产生轻微的回音。他尝试过各种方法：用消防斧在墙上做记号、撒下随身携带的硬币作为路标、甚至试图破坏车厢连接处的密封门——但所有努力都徒劳无功。这列火车仿佛变成了一个自我循环的莫比乌斯环，永远找不到出口。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口棺材。每隔半小时的步行距离，车厢中央就会出现一口被加厚铁链锁死的黑色棺材。棺材表面覆盖着奇怪的浮雕，像是某种藤蔓缠绕着扭曲的人体。第一次见到时，太一用随身的小刀在旁边行李箱上刻下了一个大大的"X"作为标记。然而当他第二次、第三次路过时，发现同样的标记出现在了其他行李箱上，就像病毒般自我复制。到第五次时，整个区域的行李箱表面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X"，看得人头皮发麻。

　　精疲力竭的男孩终于放弃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平板车推到相对干净的角落，挨着昏迷的妖女兽坐下。金属地板传来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于是他不由自主地向身边的温暖源靠近了些。只为了寻找一点心灵层面，或者□□上的慰济。
　　令他惊讶的是，尽管自己很确信对方仍处在昏睡中，妖女兽却还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臂，将他轻轻搂住。这个曾经是军人出身的乘务员，此刻的手臂却意外地柔软而温暖。
　　在黑暗与寂静的包裹下，太一终于沉沉睡去。在无穷无尽的黑暗长廊中结束了这趟旅程的第三天。
　　梦境中他不断看到那只白色灵猫，但每次当他靠近，猫的皮毛就会突然变成漆黑，说不清颜色的两颗眼睛里先后流下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