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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一大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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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八神家的客厅里弥漫着一种与前一天截然不同的气氛。
窗外的黑雨依然没停,雨线密集而均匀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如同持续不断的沙粒洒落般的白噪音。但空气中飘着早餐的气味——烤面包的焦香、煎蛋的油香、还有一丝正在被滤泡中的咖啡散发出的微苦气息——只不过很快又消失无踪。
今天家里其他所有人都起得相当早。
只有八神太一一个人还躺在客厅和餐厅连接处的地铺上,他的后背贴着垫子,那层薄薄的被褥经过一夜的压力已经形成了与他的身体轮廓大致吻合的凹陷。
当他被人轻轻踢醒时,整个人都还处于一种完全混沌的状态。他的意识像是沉在一层厚厚的、没有边界的泥沼底部,四周都是模糊的、带着重影的光斑和声音碎片,那些碎片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被重新组织成有意义的轮廓。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地、带着一种耐心的节奏,触碰着他的肩膀侧面。那触感不像是手——手的接触面积更宽、压力分布更均匀——正在反复地、规律地轻推着他的肩部,频率大约每两三秒一次。
力度不重,更像是一种耐心的、有节奏的轻推,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已经醒了,别再装了”的笃定和坚持。
然后他听到声音了——那些声音从远处逐渐靠近,像是一阵被风吹散的碎片,逐渐在他半睡半醒的意识中拼合成完整的对话片段。那声音里包含着几个不同的音色,每一个都熟悉得如同他身体的一部分,但在这个刚被唤醒的、尚未完全接通理智的早晨,它们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层细密的水雾,因距离而扭曲。
“……哥哥,该起床了……”那是嘉儿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一点无奈,像是她已经尝试叫了他几次,而他每次都只是含糊地应一声又翻过身去。“……真是的,肯定又是妖女兽你昨天留他打游戏到半夜才导致的……”
她后面那句话显然是转向另一个方向说的,带着一种半是责备半是无奈的音调。她认为太一现在的状态显然是某人的不负责任造成的。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加入了对话,那声音带着只会是属于她的慵懒:“……喂喂,这次可不能赖我。”妖女兽的声音还带着一种被冤枉后的从容反驳,“要问也得问迪路兽昨晚去到厨房冰箱里翻箱倒柜做了什么吧?要不是那只猫弄出那么大的动静,昨晚也不可能有人会前半夜失眠的。”
“……这,这,这怎么能独赖我呢?”第三个人的声音传来。天女兽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明显的匆忙和急于撇清自己的音色,明显是应激了,“就算我要承担一部分责任,那花仙兽也有份!昨晚不也是她拉着我聊什么新研究的食谱,聊到那么晚的!她肯定也要算一份!”
“……唉唉唉!天女兽你怎么这样!”花仙兽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被自己信任的人突然出卖后的惊诧、委屈和猝不及防,“明明是你自己说要等着看新一期的美食节目,我才是被你拉着陪看的那一个好吗?!你怎么能倒打一耙!”
然后是一阵混杂的、低沉的、带着各自强调的争辩声——因为声音全都重叠在一起,导致难以分辨出具体的词句,只留下一片被压缩成背景音节的嗡嗡声。
那些声音在太一耳畔交织着,像是几只翅膀不同频率的飞鸟在同时鸣叫,构成一片丰富而日常的、属于家庭早晨的声景。他的意识在那片声景中缓慢地向上浮,像是被水波托举着,逐渐接近清醒的水面。
然后他睁开了眼。
他第一眼先看到的不是头顶的天花板轮廓,而是就站在自己身边的妹妹。
首先映入视线的,是她今天穿着的米色长风衣的下摆,长摆正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姿态轻轻摆动,然后是卡其色长裙的裙摆,裙摆的边沿恰好停在她膝盖上方几厘米的位置,再往下,是他妹妹包裹在黑色丝袜中的双腿轮廓。
太一的目光在那双腿上停留了比平时略长一些的时间——那层紧密的黑色织物沿着她小腿的线条向下延伸,包裹住她的脚踝,在清晨从窗户透进来的柔和光线下泛着细微的光泽,脚趾部分因为站姿而微微前伸,足尖轻轻触着地面,像是她刚收回了刚才踢他的那只脚,但还没来得及完全退开。
嘉儿姿态带着一种既优雅又随意的感觉,像是她已经站在那里等了他一会儿,而他一直没醒,她只好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他时间的流逝。
总感觉这不是什么常见居家装束,反倒是要参加什么正式社交场合时会穿的衣服。装束整体与平时她常穿的柔软家居服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件米色长风衣的剪裁很合身,腰带轻轻束在腰间,勾勒出她腰部的曲线;卡其色长裙的布料质感垂顺而挺括,在走动时会泛起细微的褶皱;黑丝袜更是为她整体的装扮增加了一种更成熟的、带着些许距离感的氛围。
难道今天自己又忘了什么大日子?太一的记忆在清晨的迷雾中艰难地转动,搜索着可能被遗忘的日期——嘉儿的高中毕业舞会?应该不是,家里没收到请柬。还是又有什么家庭聚会或社交活动给自己忘了?
“现在才早上八点,”但最终,他只是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如果是早饭的话我就不吃了,我还想再睡会儿……”他说着,把头向枕头的方向重新压回去,眼睛半闭着,正准备把自己重新沉回到那层温暖的、被褥包裹的睡眠中去。
无论今天有什么安排,他此刻最大的愿望就是重新闭上眼,好好睡个回笼觉。
哪怕是嘉儿也实在没想到太一会是这个反应。她在他倒回去的动作中微微一愣,她显然预想的是他会听她的话、坐起来、揉着眼睛回应,而他却打算当着所有人的面再睡一觉。
但她的反应很快——在太一重新睡熟之前,她赶在那个间隙里,把她的黑丝右脚精准而迅捷地插到了他脑袋与枕头之间的缝隙里。
那动作带着一种熟练的、如同经过多次练习般的利落。
太一的头刚刚重新接触到枕头、眼睛刚刚再次闭上不到一秒钟的时候,他的左侧太阳穴附近就感觉到了一阵微凉而光滑的触感——有一片紧密编织的、带着微凉的织物边缘,正沿着他的耳廓外侧轻轻滑动,然后那道触感转移到了他的头与枕头之间那道狭小的缝隙中。
那物体沿着他的枕骨下方移动,在他的耳后短暂地停留,然后继续向下滑动,轻轻擦过他侧脸边缘的轮廓。那层紧密编织的织物、包裹着的皮肤的温度、以及微微弯曲的弧度,带着一种丝滑的、微凉的摩擦感,与皮肤之间产生一种细微的、如电流般的刺激。
毫无疑问——那是嘉儿的脚,她的脚踝以上的部分刚好够填满那道狭窄的空隙,她的趾尖正好停在他的耳垂下方。正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回应。
嘉儿的脚趾在他耳后的位置微微蜷曲了一下,确认自己找到了最好的受力位置。
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温和的、毫不动摇的平静,像是她正在陈述一个他完全可以选择的结果。
“如果哥哥你真的忍心压着妹妹的脚睡上一个上午的话,那你就继续睡吧。”
同时她也知道他会如何选择。
太一沉默了一秒钟。他能感觉到她的脚趾在他耳后的轻微蜷曲,以及她的脚掌因为他的动作而产生的细微变形。那感觉并不难受——实际上,那触感带着一种奇特的、介于柔软和支撑之间的平衡——但他更知道嘉儿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她确实会一直站在那里,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他做出决定。
她的耐心一向如此。
唉。自己的妹妹一向是懂得如何对付自己的。
太一在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和认命的、属于被自家人完全摸清底细后才有的顺服。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这场“能不能再睡一会儿”的战役,因为嘉儿从来不会她真正坚持的地方做出任何让步,她总是能找到一种既温柔又无法拒绝的方式,将他从任何形式的逃避中拉回到现实中来。
好吧,看来自己今天是不得不起床了。
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被剥夺了最后一点睡眠可能性的悲壮感,让自己的头部从妹妹脚上抬起来,再从那层薄薄的被褥中坐起身来。他的头发因为躺着的姿势而显得乱糟糟的,几缕翘起的发丝在清晨的光线下像是被风吹乱的稻草。
他的目光还带着刚醒时特有的迷蒙,但已经能够更清晰地聚焦在眼前的人身上了。
他用手掌撑着自己的膝盖,转头看向嘉儿那只还停在他枕头上的脚——她正以一种从容的姿态站着,依然保持着将脚轻轻搭在他的枕头边缘。
他伸出手,下意识地扶住她的小腿侧面作为支撑从地铺上站起身,然后顺着这个的方向看向她的脸。
“所以说,你们起这么早是什么情况?”太一开口,声音比刚才已经清晰了一些,但依然不算太清醒,“该不会今天真是嘉儿你的高中毕业舞会吧?”
他上下打量着嘉儿那身明显经过精心搭配的装束,米色风衣、卡其色长裙和黑丝袜的组合,确实像是为某种正式场合准备的。
嘉儿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因为他的猜测而泛起的浅浅笑意,“不是这种事啦,”她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她特有的温和,“只是游乐园周末门票打五折,最适合全家一起出游而已。”
她说着,微微侧过身,用手指了指窗外——指向那扇被雨水覆盖着的落地窗外面、几公里远的位置。
那里,即使在被黑雨笼罩的灰蒙蒙的天空下,即使能见度被雨水和云层大幅压缩,也能清晰看见一个巨大的轮廓,如同一枚立在灰白天空与暗色地面之间的、巨大的、静止的轮盘:那是台场大摩天轮,一座伫立在城市中的、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地标性建筑。
太一的目光顺着嘉儿的手指落在摩天轮上。
他从小时候起就认识那座摩天轮了,它一直伫立在那里,在城市的天际线上占据着一个固定的位置——那是一座太一记事起就伫立在那里的地标,像是一个不会移动的、不断见证着他的成长的固定参照物。
他曾经在无数个不同的天气里看到过它——晴天时它被阳光染成金红色,阴天时它成为云层下深灰色的剪影,夜晚时它被彩灯勾勒出明亮的轮廓。
但在黑雨中看它,那感觉又有所不同。
它的骨架在雨幕中呈现出一种带着湿润反光的暗色线条,巨大的圆环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轮廓被细密的雨丝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缝隙,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流动的薄纱。
那圆形的剪影像是一个被雨水模糊的时钟,沉默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你们……真的要顶着这么大雨也去?”太一对此还是有些不能理解。他看着窗外那场持续不断的黑雨,那雨已经不知道下了多少天,一直没有停歇的迹象,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一场永无止境的降水中。又看了看嘉儿和已经集中到客厅里的其他三人,语气里的犹豫溢于言表。
其余四人——嘉儿、天女兽、花仙兽和妖女兽——像是看一个与时代完全脱轨的老年人一样看着他,看到预防老年痴呆这种事真的得从年轻时抓起。
她们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整齐划一的、像是面对一个不了解基本常识的孩子时的耐心:“走地下隧道啊。”
八神太一抬起手捂了捂自己的额头。
他怎么就忘了地铁出入口就在离自家不到三百米的地方,那座地下的交通系统贯穿整个台场区域,可以避开地面的一切降水、台风和路面积水,直达任何主要区域。
那是一个他每天出门都会经过的、已经熟悉到几乎不需要思考的位置。但在这几天的各种混乱和疲惫中,他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室外的雨和有轨列车上,以至于完全忘记了这条最直接、最有效的出行路线。
于是他不再多说什么,而是按照她们的安排,穿上了一件深色的、带有兜帽的夹克,然后拿好伞,跟在她们身后,走出了家门。
走廊里的空气带着雨天特有的湿润和微凉,与室内的干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空气中悬浮的细微水汽。
他锁好家门,接着小步跟上跟上已经走在前面、正嬉笑着向着地铁入口方向前进的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