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 47 章 黑雨 ...

  •   第二天早上,暴雨仍在继续。
      窗外那场黑雨像是从未打算停歇,从昨夜一直倾泻到此刻,依然以同样的强度和节奏,永无止境地敲打着玻璃窗、屋檐和阳台的护栏,发出持续而单调的哗哗声,像是老视频里的背景白噪音,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暗、潮湿、仿佛永远无法挣脱的水幕之中。

      天色依然是一种介于黎明和黄昏之间的暧昧灰蓝,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那沉甸甸的、饱含着无穷无尽水汽的厚重幕布。远处的建筑轮廓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扭曲,像是融化在水中的墨迹,随时可能彻底消散在雨帘里。

      天光透过厚重的雨幕和窗帘的缝隙,在客厅里投下一种介于灰色和淡蓝之间的、柔和而黯淡的光线天色依然灰暗,像是傍晚还未到来,又像是黎明尚未完全抵达。

      就连室内的空气里都弥漫着雨水冲刷过泥土和混凝土后残留的、带着一丝丝铁锈和草木气息的潮湿味道,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微凉的、浸润般的触感。

      太一醒来时,听到的依然是那熟悉的雨声,噼啪作响,没有片刻停歇。

      他坐起身,揉了揉还有些酸涩的眼睛,看到餐桌旁已经有人影在忙碌——是天女兽,她的脚步轻盈而无声,雪白的羽翼在身后微微收拢,即便是在这昏暗的雨天里,她身上似乎也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仿佛是自身在散发光芒。
      她正轻轻捻起一片吐司,放在烤面包机里。她察觉到太一的目光,回过头来,铁十字面盔下传来她那带着金属共鸣的、空灵而温柔的声音:“早,太一。昨晚睡得好吗?”同时给男孩递来了一杯热茶。

      他看了看钟,发现自己其实起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好。地铺虽然铺得还算舒适,但一整夜的雷声和雨声,以及脑海中不断翻涌的、关于昨天发生的一切的混乱思绪,让他的睡眠变得支离破碎,像是被撕成碎片的布片,无法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梦。
      他试着回忆昨晚的细节——嘉儿的牛奶,突然的沉睡,醒来时赤身裸体的尴尬,从嘉儿房间里蹑手蹑脚地逃离……以及后来花仙兽突然的惊醒和那莫名其妙的抽搐——那些片段如同散落的拼图,他试图将它们拼凑成一个有逻辑的完整画面,却总是发现缺失了关键的几块,或者某些拼图的边缘根本无法咬合在一起。
      每当他试图深入思考某个细节时,总会有一种微妙的阻力,仿佛有什么力量在暗中阻止他触及某些记忆的核心区域。

      太一含糊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先是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在折叠被褥的同时跟天女兽攀谈,同时找机会把话题引向他所预想的方向:“花仙兽她……昨晚好像被雷声吓到了,你注意到她有什么不对劲吗?”天女兽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那种带着慈爱和包容的语气回答道:“她毕竟是半植物嘛,害怕雷声也是正常的。就像有些花朵在雷雨前会闭合花瓣一样,这只是她天性的一部分。不用担心。”

      之后,太一又趁妖女兽在客厅看书时,装作随口提起:“花仙兽昨晚好像做了噩梦,还提到什么空中连廊……你听到了吗?”妖女兽连头都没抬,只是翻过一页书,平淡地说:“没注意。她有时候会说梦话,大概是最近看太多科幻电影了吧。”

      她们两人的态度如出一辙——只当那是一种普通的过敏反应,是花仙兽的半植物体质对雷雨天气的正常应激,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而自然,没有任何需要进一步追究的痕迹。因此自然没有人对此表现出任何怀疑或警觉。

      太一没有追问下去。他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并没有真正信服。

      而到了第二天中午,雨势似乎稍微减弱了一些,从之前的倾盆大雨变成了相对平缓的、但依然没有停歇迹象的持续降雨。天女兽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色和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街道。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看向客厅桌上那本印着可爱猫咪图案的台历——纸质台历上,日期已经翻到了七月一日。她发出了一个带着恍然的轻音。

      天女兽又继续看了一会儿台历,然后转向男孩:“啊,今天是七月一号了。”她这样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轻快的、轻微上扬、而又理所当然的语调,“又到了月初了呢。”

      八神太一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蹲着而有些发僵的膝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一上午的经历——从浴室里与天女兽那场漫长而激烈的互动,到刚才与花仙兽之间那充满玩闹和亲密感的“赔罪”——已经让他的精神和体力都消耗到了一个相当程度。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从这间充满了水汽和复杂记忆的浴室里走出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让自己彻底放松一下,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他转身走向浴室门口,推开半掩的磨砂玻璃门,迈出了那道门槛,终于从那个已经被温水和蒸汽浸透了一整个下午的空间里走了出来。
      凉爽的、带着室内空气特有的干燥和微尘感的气息,在他走出浴室的那一刻,轻轻拂过他的皮肤。
      他深深吸了一口走廊里的空气,将那与浴室里温热潮湿截然不同的气体吸入肺部,他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皮肤正在重新适应外界的环境。

      但当他走到客厅门口时,他立刻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空气的质地不一样了。他的脚步在走廊中段的地方忽然放慢了——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环境湿气明显变重了。
      客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平时更加明显的湿度——那并非来自浴室方向,因为浴室在走廊的另一端,与客厅之间隔着一道门和一整段距离。
      而且,这种湿气——他能肯定不是从浴室里飘出去的。浴室的湿气是温热的、带着香皂和沐浴露残留气味的,而当前这层湿气带着一种微凉的、来自室外的雨后气息,带着泥土被浸透后释放的、如同植物根茎被翻开时才会散发出的那种阴沉而新鲜的潮湿味。

      那股湿气无声地渗透进整个空间,连空气本身都变得比平时更加沉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上传来一种细微的、如同被水汽包裹般的触感,连呼吸都带着与平时不同的、带着轻微湿润的气息。

      太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原因——家里的大门正敞开着。
      那扇通向门外走廊和外部世界的深棕色木门,此刻正以一种完全打开的、毫无遮掩的姿态向外敞开着,门扇贴着墙壁,门框的边缘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和密集的雨线。
      外面的天光透过门洞倾泻进来。门外走廊的地面上,能看到一些零星的、被风吹进来的雨滴留下的深色痕迹,像是某种无声的标记,证明着门外那场持续不断的雨的存在。

      太一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下。他本能地走近了几步,走到客厅边缘,目光穿过敞开的门洞,望向门外走廊的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嘉儿。

      她正站在门外不远的走廊里,稍微靠外一些的位置,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的身体微微侧向栏杆的方向,手里举着一柄伞——那是一柄浅蓝色的伞,边缘带着一圈细小的白色花纹,伞面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像是一小片被撑开的天空碎片。

      她站在走廊的边缘,伞面微微偏向一侧,让那些黑色的雨丝,那场持续了不知多久的、在太一视角里呈现出深黑色的雨水,正不断从天空中垂直落下,时不时打在伞面上,然后沿着伞骨的弧度汇聚成细流,沿着伞面的边缘垂下,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汇入地面上一小片正在缓慢扩大的积水。
      那声音如同一曲永远没有终章的、低沉而单调的摇篮曲,在走廊和门洞之间来回回荡,与室内那相对干燥安静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没有站在门外的更远处,只是站在门口与走廊的交界处——像是既不完全离开室内,也不完全留在屋内的、一个处于两者之间的位置。

      太一站在客厅的门框内侧,看着那个画面。他看到嘉儿的背影——嘉儿的姿态很放松,她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举着伞,目光投向门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灰蒙蒙的风景。她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因为空气中的湿气而变得微微卷曲,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肩膀放松地搭着,握着伞柄的手腕微微向后收着,让伞骨的角度能够恰好不遮挡视线。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触碰着自己的裤缝边缘,像是在感受着那里不断飘落的细小雨丝。她的姿态里有一种安然的从容,像是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也像是她本来就该站在那里。

      太一在门框边缘站了片刻。他能感觉到从敞开的大门处持续涌入的、带着雨气的微风,那微风吹过他的脚踝和膝盖时带来一种微凉的触感。
      他能听到雨声——那种持续的、均匀的、如同被拉长到无限的白噪音般的雨声,比他之前在室内隔着墙壁所听到的更加清晰、更加直接,像是一层已经穿透了所有遮挡的、正在直接接触到他的耳膜的声音介质。

      太一忍不住走近自己的妹妹,他的脚步在靠近门口时稍微放慢了一些,像是怕打破那份宁静。他在门框边缘停下,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嘉儿,"他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比平时略小一些,对着一片宽阔的空间说话时声音天生就会被吸收掉一部分音量,"你在……干什么?"

      嘉儿在他走近的过程中没有立即转身。
      她只是在听到他的声音时微微侧了侧头,像是用耳朵朝向他的方向来确认他的位置,然后才缓缓地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落在太一身上,那眼神柔和而带着一丝愉悦的光泽,像是看着一件她期待已久的、终于出现在视线中的东西。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如同雨水般轻盈的笑意。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她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她在做的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

      她微微侧身,他让出一个位置,然后从自己的身侧递出了一柄备用伞——一把叠得整整齐齐的、与她手中那把几乎一模一样的伞。那把伞的伞柄上还挂着一根细长的、已经用了很久的塑料绳圈,绳圈的表面已经磨得有些发亮。

      “给你。”她轻声说,将那柄伞递向太一,“陪我一起吧。”

      太一下意识地接过那柄伞,指尖触碰到伞柄的瞬间,能感觉到那上面还残留着嘉儿掌心的余温。
      他打开伞,深蓝色的伞面在他头顶展开,形成一道与她的伞大小一致、色调相同的弧面,也将他从走廊屋顶的遮蔽下隔离开来。
      他站到嘉儿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让雨丝能够从那道间隙中穿过,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两柄伞的边缘偶尔因为风而微微靠近,发出一声细微的、如同相互触碰般的布料摩擦声。

      他站在那里,没有做其他任何事,只是站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赏雨。
      黑色的雨丝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如同密密的针脚,不断坠落、交织,在远处的地面上激起细碎的水花。街道上的积水形成了一片片浅而宽的镜面,倒映着对岸建筑的轮廓和天空的颜色。

      太一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人生这么二十年下来,自己还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只是站在妹妹身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计划,只是陪着她一起看雨。
      他记得以前的很多次雨天:他记得小时候放学时的雨天,他会撑着一把大黑伞走在前面,嘉儿小跑着跟在他后面,努力地把自己的小伞举高来追赶他的步幅;
      他记得中学时某个梅雨季节的下午,他和嘉儿因为要出门买晚饭必须打伞穿过那条总是积水的斜坡,两人一前一后,聊着晚饭和学业,因为两人的步幅不一致,伞沿一直碰在一起;
      他记得那些在室内度过的雨天,电视机的屏幕亮着,他们坐在沙发上一起玩电视游戏,迪路兽在就一旁的猫窝里睡大觉。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特意走到门口去看一看雨落在低洼处溅起的水花。

      他知道自己的妹妹喜欢雨天。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因为她从小就喜欢——嘉儿会在下雨天趴在窗台上,手指贴着窗玻璃,看着雨滴在玻璃上汇聚成流、然后沿着固定的路径向下滑行;她会在天气预报里听到"预计有雨"的时候露出一种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像是她内心某处更接近天光一角的亮色。
      那种喜欢不是出于某种具体的理由,而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与生俱来的亲近感,仿佛在她的灵魂深处有着某种根深蒂固的共鸣。
      他知道这些。
      但直到今天,他还都没有单纯地、在不做任何其他事的情况下,只是陪她一起赏过雨。

      以前总是有各种借口,有各种事物忙碌着,有各种对话和互动在同时进行,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两人只是安静地并肩站着,共同将注意力交给同一场雨,共同呼吸着同一个湿润的、被雨水浸润的午后。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立,什么都没说。
      空气里只有雨声——那持续不断的、带着不同层次的声响:近处的雨点敲打在伞面上的密集沙沙声,稍远处雨水落在地面上的哗啦声,更远处那些被雨幕模糊的、如同回音般的低沉背景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丰富而单调的、如同被编织进时空本身的声音纹理。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伞柄,看着面前那道由黑色雨丝构成的水幕,感受着身边妹妹呼吸的节奏逐渐融入进当前的雨声里。

      时间在那种持续和平淡的状态中缓缓流过。没有对话,没有动作,没有方向,像是两个人正沿着一条既不上升也不下降的路径,缓慢地、以雨落下的速度同步地前行。

      不知不觉间,八神太一感觉自己的视野开始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最先是他注意到,他所看到的一切画面——那道雨幕、走廊的边沿、嘉儿撑着的伞、她的侧脸——这些画面似乎正在以极其缓慢的、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向后移动。
      不是他的头在动,也不是他的眼睛在移动,而是画面本身正在以一种与他身体无关的方式向更远的方向拉伸,像是一个正在被拉长的镜头焦距,让他与画面之间的距离逐步扩大。

      他感觉到自己的视野正在被拉远。他试图集中注意力来稳住那道画面——他试图把视线固定在他面前某个具体的点,比如嘉儿肩膀的曲线、她伞柄上那根已经磨得发亮的塑料绳圈——但那些他试图固定住的细节也以同步的速度一起向后移动,他的视角开始以一种更加广阔的、更加抽离的方式扩散开来。

      他感觉自己仿佛隔着一栋楼的距离,透过某扇虚掩的窗户,或者更确切地说,像是透过某扇已经关闭的门的猫眼圆孔,用第三人称的视角凝视着另一栋楼的楼道里自己和他妹妹的身影——两人并肩站在走廊上,举着伞,看着同一片雨幕。
      自己的视角如今已经偏离到了比他自身所处位置更远、更高的地方。
      而那种距离感还在持续地、不可逆地增加着,将他与他最亲近的事物分隔到不同的图层上。

      好奇怪的感觉。他明明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重量和姿势,能感觉到雨滴打在伞面上的震动,能感觉到自己握着伞柄的力度和角度,但他的意识却像是被从自己的身体里抽出了出来,浮在半空中,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观察着这一切的发生。
      那种如同半梦半醒般的疏离感,视线仿佛同时存在于两个位置——一个是在他自己的眼窝里,注视着门外的雨景;另一个则是在更远的地方,俯视着整个场景,如同在观看一段被录制的影像回放。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感觉,像是他的意识与他的身体之间突然出现了一道缝隙。
      就像是,自己的灵魂被抽出身体了一样……

      那种感觉没有疼痛,没有压迫感,只是一种单纯的、持续的剥离,像是一层被水慢慢浸透后,正在自然脱落形成的完整膜层,正沿着他原本的位置缓缓移开。他感觉自己正在从自己的身体中持续地、平缓地退出。

      他唯一能听见的就只有那单调平和的雨声。其他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积水的声响、门内屋内隐约的动静——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雨声持续地、均匀地流淌在他的意识中。
      就连雨声本身也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雨声还在,但它的方向感正在逐渐减弱,它们正以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将他包裹在中间,原本清晰的声源和方向已经无可分辨,像是声音正在从所有方向同时涌入他的耳朵。
      她感觉自己视觉和听觉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两种感官正在以一种同步的方式缓慢地融合,让他的整个感知场变成一种单一的、持续的、没有明确轮廓的状态,像是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

      或许事情就该这样……或许事情本该这样……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浮现,没有具体的来源,像是原本就存在于那里的、不需要被论证或反驳的陈述。
      他现在已经不太能确定自己究竟是站在门外的走廊里,还是正站在某个比门外更远的地方观察着那条走廊。距离的概念正在变得更加模糊,乃至于不再存在。

      就仿佛此刻的静默和雨声,是他和嘉儿之间被无数次轮回和扭曲的记忆所掩盖的最初、也是最终的那幅画面。
      仿佛在这个脱离了所有言语和行动的瞬间,某种更加本质的、不需要解释的联系,正在通过雨声和距离,无声地连接着他们。

      直到那持续的、平缓的剥离感被什么不协的东西打破了。那东西是声音——一种与雨声不同的、带有明确来源和节奏的声响——是短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清脆而果断,短靴跟碰触地面时发出坚实而清脆的声波,穿过空气,穿透雨声的均匀背景,以一种与雨声完全不同方式的棱角感,切入了正在逐渐融合的感知场中。
      那声响在接近的过程中逐步变得清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可辨识的间距和节奏,从室内走廊的方向传来,穿过敞开的门洞,向着两人的背后靠近。

      一只手从太一的伞下伸了进来。那只手的指尖先是碰到了他肩膀外侧的衣物,然后那只手掌毫不客气地、带着一种随意的、无需事先征询的自然感,落在了他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太一的视野瞬间收缩,重新聚焦回他自己身体所在的位置。一切异样的感觉那瞬间猛地恢复了正常,那种灵魂出窍般的疏离感迅速消退,他的意识如同被某种力量直接拉回,以极快的速度沿着那条已经拉远的轴线反向收回,重新沉浸回自己具正站在门外的、握着伞柄的身体里。
      他能再次清晰地感受到雨滴落在伞面上的震动,感受到自己握伞的手的温度,感受到身边嘉儿的存在——她的呼吸、她举伞的姿势、她微微侧向他的角度。

      他转过头,看到了妖女兽的手正搭在自己肩上。她的手里没有拿伞,但因为她并未走出门外的雨幕,只是站在门口内侧的遮蔽处,所以并不需要。
      她此刻正站在他的伞沿外侧,一只手伸进伞的覆盖范围,拍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自然垂落着。目光先是扫过太一,然后落在他身旁的嘉儿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重新回到太一身上,嘴角带着一丝细微的、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笑意。

      "天女兽那家伙,"妖女兽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介于无奈和吐槽之间的语调,"她非说什么今天靴子刚洗过,不愿意被厨房的油污弄脏了,纯懒猫一只。所以——”她微微侧头,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厨房的方向,“介不介意到厨房里搭把手?我那边正缺一个人切菜,我单手忙不过来。”

      太一能感觉到自己肩头她手掌的余温。他的视线再次在门外的雨幕和门内的走廊之间快速扫过,然后像是终于确实自己的意识溶解的静默中完全挣脱出来。
      他的呼吸比之前稍微深了一些,他需要吸入足够多的现实空气。

      “那,嘉儿,我先走了?”他转向身边的嘉儿,也学着妖女兽的动作,轻轻拍了拍自己妹妹的肩膀,不过力道轻柔一些——那动作里带着一种短暂的道别意味,像是在说“我很快就回来”,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还是那个与他并肩赏雨的妹妹。

      嘉儿没有回头。她的视线依然朝着雨幕的方向,伞面依然保持着原来的角度,姿势也和刚才的一模一样,侧脸嘴角依然带着那种浅浅的微笑。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幅度细微到几乎不易察觉,然后她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地温柔:“嗯。”

      那一个字像是一枚被轻放在水面上的叶子,自然、轻盈,没有多余的重量。
      她的背影依然站在原地,伞沿边缘的水滴持续地沿着弧线滑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圈持续扩散的细小涟漪。
      她没有多说别的,也没有转过来看他。
      她只是继续注视着那场雨,仿佛她的目光所及之处还有更多需要她专注观看的东西,又仿佛她知道他总会回来,所以不需要用目光去挽留。

      他转身,跟随着妖女兽已经回到室内的脚步,跨过门槛,重新回到客厅干燥的地板上。敞开着的大门在他身后保持着原来的开度,雨声依然从门外传来。
      太一在门口站了大约两秒钟。他看着嘉儿的背影,那背影在灰白色的雨幕中形成一道清晰的轮廓。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厨房的空气里带着切好的食材的气味和未被完全吸收的油香,灶台上正放着几个已经洗净的蔬菜和半块切到一半的土豆。妖女兽已经站在了案板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递过来另一把备用刀。太一接过刀,走到案板另一侧,低头开始处理手边的食材。
      刀刃接触到食材的表面时发出一种干净而稳定、有节奏的细微摩擦声,那声音在室内响起,与门外持续不读的雨声保持着各自独立、互不重叠的轨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