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之梦》wolnir

35、第 35 章 空中走廊

　　两人不再停留，开始沿着这条笔直向前的金属通道，向着未知的深处走去。脚步声再次在通道里回响，这一次，没有了追兵的紧迫，却多了一种前途未卜的茫然。

　　这条位于36层的消防通道（或者说，空中连廊的入口通道？）比他们预想的要长得多。起初还是标准的金属墙壁和天花板，但走了大约五分钟后，两侧的金属板逐渐被大面积的玻璃幕墙所取代。头顶的平板灯依旧规律地亮着，照亮着前路，而透过玻璃墙，外面的景象开始展露出来。

　　他们正在一条悬空的、透明的走廊里前行。

　　走廊异常地长，长得超出了任何学校建筑应有的尺度，甚至让人产生一种走在某种未来主义的大型交通枢纽中的错觉。脚下的金属网格地板也换成了更加厚实、带有防滑纹路的透明玻璃材质，低头甚至能看到下方极远处、如同微缩模型般的黑暗城市（在太一看来是笼罩在黑暗暴雨中的模糊轮廓，在花仙兽看来则是正常的、繁星点点的夜景）。

　　而且，这条空中走廊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金属质地的指示牌，上面用清晰的字体写着：“通往游泳馆”。

　　哪个正常的学校会把游泳馆修在36层楼高的地方，并且用一条长得离谱的空中走廊连接起来？

　　太一和花仙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荒谬感。但经历了这么多之后，这种程度的空间悖论，已经很难再引起他们剧烈的情绪波动了。

　　“算了，”花仙兽撇了撇嘴，干脆放弃了思考这令人头疼的建筑逻辑，“反正这地方从一开始就没正常过。与其浪费脑细胞想这些，不如……嗯？”

　　她的注意力突然被玻璃墙外的景象完全吸引了过去，声音里充满了惊奇。

　　在花仙兽看来，随着他们继续前进，走廊外的景象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不再是无尽的夜空或城市远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邃而清澈的幽蓝色水域。巨大的、形态各异的鱼类，舒缓地在水中游弋。
　　光线从上方照射下来，在水体中形成一道道晃动的光柱。他们此刻行走的这条透明走廊，就像是一条建造在深海之中的观景隧道，上下左右都被这瑰丽而宁静的水下世界所包围。

　　“哇……！”花仙兽忍不住惊叹出声，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她甚至把脸贴近了冰凉的玻璃，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外面那些游过的生物。一条身上带着荧光条纹、形似鳐鱼的巨大生物优雅地扇动着“翅膀”从他们下方滑过；一群闪烁着银光的小鱼如旋风般聚散；远处，隐约有更加庞大的阴影在深蓝中缓缓移动。

　　“太一君，快看！我们好像在水族馆里！不，比水族馆棒多了！这根本就是海底隧道嘛！”花仙兽兴奋地回过头对太一说，脸上因为新奇而泛起红晕，之前的紧张和疲惫似乎都被这意外的“美景”冲淡了不少。她甚至伸出食指，轻轻点在玻璃上，试图去“逗引”一条好奇地游近、有着彩虹般鳞片的小鱼。那鱼儿果然被她的手指吸引，隔着玻璃跟着她的指尖移动。

　　她还时不时把自己看到的最大的、或者颜色最鲜艳奇特的鱼类指给太一看：“看那边！那条蓝色的好大！像不像鲸鱼？……哇！那边有一群发光的！像小灯笼一样！”

　　她甚至开始猜测：“这条走廊……会不会一直通到我们之前的列车上啊？你看，毕竟我们在失去意识之前，列车不是正在海里行驶吗？说不定我们走着走着，就回到车厢里了呢！”

　　这一次，在八神太一的视角里，他看到的景象，倒是和自己的青梅竹马出奇地“同步”了一部分。花仙兽能看到的那些鱼类——无论是巨大的鳐鱼、银光闪闪的鱼群、还是彩虹鳞片的小鱼——在他的视野里，同样清晰可见。它们同样在“游动”，同样有着生动的姿态和细节。这让他们之间的交流几乎没有障碍，太一也能准确地回应花仙兽的指点：“嗯，那条蓝色的确实很大……那些发光的，可能是某种深海鮟鱇鱼吧……不太像鲸鱼，体型和游动方式有点区别。”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背景和环境。

　　在花仙兽的感受中，他们正漫步于一条明亮、安全、充满梦幻色彩的海底观光隧道，四周是广阔无垠的幽蓝海水，光线柔和而充足，气氛宁静甚至略带浪漫。

　　而在太一看来，他们始终身处那条看不见尽头的、悬于高空的黑夜暴雨中的空中连廊。玻璃窗外，不是宁静的海水，而是永不停歇、垂直砸落的、浓稠如墨的黑色暴雨。那些鱼类，并非在“海水”中遨游，而是在这场本该致命、充满腐蚀性的黑雨之中“飞行”或“游动”。它们穿梭于雨幕之间，姿态却如同在水中般自在，仿佛那黑色的雨水对它们而言就是无害的海洋。光线也并非来自想象中的“海面阳光”，而是来自走廊内部灯光的映照，以及那些鱼类自身偶尔发出的、穿透雨幕的微弱生物光。

　　这种景象，美丽中透着无法言说的诡异和违和。按照常理，太一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警惕这异常景象背后可能隐藏的危险才对。这些能在黑雨中自由活动的鱼类，本身就是巨大的未知数。

　　但是……

　　他身边的青梅竹马，花仙兽，完全没有这种意识。

　　她完全沉浸在这“海底隧道”的奇妙体验中，步伐变得轻快，脸上带着纯然的喜悦和好奇，不停地把自己的发现分享给他，语气雀跃，像极了小时候拉着他去探险时的样子。她甚至开始哼起不知名的小调，手指在玻璃上画着圈，试图吸引更多的“鱼”过来。

　　她身上那种轻松、甚至带着点天真的氛围，如同具有传染性一般，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太一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在这持续不断的、毫无威胁性的“美景”和同伴放松的态度影响下，竟也一点点地松弛下来。高度警戒的状态需要消耗巨大的精神能量，而一旦稍有松懈，累积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随它去吧’的心态便会悄然占据上风。

　　窗外的“鱼”还在游，雨还在下（只有他能看见），走廊仿佛没有尽头。既然暂时没有直接的威胁，既然花仙兽如此享受此刻，那么……稍微放松一下紧绷的弦，似乎也不是什么罪过？

　　太一默默地想着，脚步也不自觉地放慢，跟上了花仙兽闲庭信步般的节奏。

　　不过说实在的，太一内心深处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抛开那致命的黑雨和他视角里的黑夜暴雨背景，仅仅依照花仙兽的描述来看——他们此刻正并肩漫步于一条安静、明亮、被各种奇妙海洋生物环绕的海底观景隧道中，除了玻璃窗外那些并不具有威胁性（至少目前看来如此）的鱼类，整个悠长的隧道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脚步声在静谧中轻轻回响……

　　这氛围，倒确实是有点像是……在约会的感觉。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太一的脑海，让他微微一怔。随即，一股复杂而久违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和她这样，仅仅是两个人，不带任何紧迫的目的和压力，轻松地走在一起，分享着眼前的景色，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了？

　　上一次，是多久之前来着.....？
　　但太一确实还记得，自己以前会像这样拉着花仙兽在东京市区内漫无目的地走走，聊聊学校的事，聊聊未来的打算，聊聊新发售的卡带游戏，又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享受着这份来自自己青梅竹马的，有点话痨的陪伴。

　　那些平常的、如今想来却珍贵得令人心头发紧的时光，被漫长的噩梦和轮回切割得支离破碎，几乎快要沉入记忆的深海。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这类似“约会”的氛围使然，或许是想抓住这噩梦间隙中一丝虚假却真实的慰藉，又或许只是身体比理智先一步行动……

　　太一的左手，先是有些犹豫地、指尖微微试探地，轻轻碰触到了花仙兽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小指。

　　花仙兽此时正在专注地看着窗外一条缓慢游过的、像是灯塔水母的发光生物。
　　然后她就感觉到小指上传来的触碰，少女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随即停顿。

　　太一的手指没有退缩，反而又向前探了探，谨慎地、一点点地，勾住了她的小指。然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他的手掌翻转，温热的手心贴上了她微凉的手背，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最终，完全地、稳稳地牵住了她的手。

　　花仙兽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她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原地，只有被太一握住的那只手，传来清晰而陌生的触感——太一的手比她略大一些，掌心因为之前的奔跑和紧张而有些汗湿，但温暖而有力。少女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自己头顶那朵的粉色花苞，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而颤了颤，花瓣边缘泛起更深的粉色。

　　少女微微偏过头，想看太一，却又似乎不好意思直视，目光飘忽着，最终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然后又飞快地移开，投向窗外，但眼神明显已经无法聚焦在任何一条“鱼”上了。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几秒钟的沉默，在只有水流（雨声）和隐约生物光线的环境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然后，花仙兽的手指，在太一的掌心里，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不是挣脱，而是……一种放松，一种默许的回应。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太一牵着，重新迈开了脚步，只是步伐比之前更慢了一些，身体也更靠近了他一点。

　　太一感受到她指尖细微的动作和那份默许，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悄然落地，同时，一种微妙的、带着暖意的悸动悄然滋生。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也更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继续漫步在这条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透明走廊里。
　　气氛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之前的轻松闲聊中，逐渐掺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羞涩和心照不宣的静谧。窗外的“鱼”群依旧斑斓，游弋不息。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又回到了“学校”和“游泳馆”上。
　　花仙兽微微侧头，瞥了太一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只有熟稔到极点的人才能听出的嗔怪：“说起来啊，太一君，当年你拉着我去你小学参观的时候，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那里还有游泳馆来着？更没说要带我进去参观一下。”她撇了撇嘴，“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太一闻言，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倒不是我不想提，是我们小学的游泳馆……实在太小了，而且设施很旧。就是那种最普通的、长方形的小池子，只在特定的体育课时间对学生开放，平时都锁着。就算真带你进去了，里面除了消毒水的味道和空荡荡的泳池，也没什么好看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相比之下，我后来上的中学里，倒是真有类似这样的构造。游泳馆是一栋独立的建筑，在二楼的一侧通过一条空中连廊，和主教学楼连接起来。那条连廊里，靠近游泳馆的那一侧墙壁上，确实嵌着几个长方形的透明鱼缸，里面养着一些普通的小型观赏热带鱼，像是霓虹灯鱼、孔雀鱼之类的。”

　　他回忆着，语气平和：“但也就是那样了。鱼缸不大，鱼的种类也很有限，主要是为了装饰一下那条有点长的走廊，免得看起来太单调。跟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窗外那仿佛深海世界般壮阔的景象，“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这里简直像把整个海洋馆搬到了天上，不，搬到了雨……呃，总之规模肯定没那么夸张就是了。”

　　花仙兽听着，注意力却又被窗外新的“风景”吸引了。她突然兴奋地拉了拉太一的手，身子几乎要贴到玻璃上，指向两人左侧斜下方的方向，声音里满是惊奇：“太一君，看这看这！那是什么？是皇带鱼吗？好长啊！”

　　太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在幽深的、被暴雨充斥的“水域”（或者说雨幕）深处，确实有一条极其细长、蜿蜒如蛇的黑红色剪影，正以一种舒缓而有力的姿态“游”过。它的身体比例细长得惊人，目测长度绝对超过了二十米，在远处更庞大的黑影和近处鱼群的衬托下，显得既修长又诡异。它移动时，身体呈现波浪状的摆动，头部很小，但整体轮廓确实与男孩曾在网络上看过的深海皇带鱼有几分相似。

　　然而，太一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不……”他喃喃道，语气带着不确定和一丝隐隐的不安，“正常的皇带鱼，就算再怎么巨大，自己看网上说的有记载的个体最长也不过十七八米，那已经是极为罕见的记录了。”他斟酌着用词，避开了“黑雨”等花仙兽无法理解的描述，“更重要的是，你仔细看它的‘游动’方式，还有身体的僵硬感……不太对劲。而且这个体型……”

　　他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窗外那条“皇带鱼”，无论是尺寸、出现的地点，还是给他带来的那种微妙的、非生物的僵硬感和不协调感，都已经超出了“正常”或“已知”的范畴。

　　那条超乎常理的巨大黑红色剪影，伴随着一道闪电，缓缓地、无声地滑入了更深的“雨幕”阴影之中，消失不见了。
　　只留下玻璃窗上倒映出的，太一和花仙兽靠在一起的身影，以及走廊向前无限延伸的、被白光点亮的寂静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