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之梦》wolnir

34、第 34 章 我们安全了

　　他首先看了眼那扇被自己扯飞、已经严重向内凹陷的、躺在远处还在微微颤动的门板残骸，火焰头颅上的蓝火似乎满意地跳跃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燃烧的眼孔扫视着这条明亮、狭窄、笔直向前的金属通道。

　　随即，他看到了自己的目标。

　　就在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那两个让他追了这么久、像老鼠一样在障碍物中钻来钻去的“非法闯入者”，竟然没有趁机远遁，而是并肩站在那里，似乎……在等着他？

　　死神火焰兽明显愣了一下。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是陷阱？
　　还是终于放弃了抵抗？

　　他谨慎地（以他的标准来说）又扫视了一下周围。通道很干净，除了天花板上的灯和那个小小的烟雾报警器，没有任何明显的机关或埋伏的痕迹。
　　那两个家伙手里也只有那个绿发少女拿着那柄可笑的、威力弱小的能量炮。男孩则是彻底的赤手空拳。

　　不是陷阱。
　　是愚蠢，或者是绝望下的自暴自弃。

　　判断迅速做出。一股混合着轻蔑与终于能亲手擒获猎物的狂喜情绪，涌上死神火焰兽那被火焰充斥的“心头”。虽然因为脸上那张冰冷的铁面具而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变化，但他那因喜悦而微微颤抖、音调都拔高了几分的咆哮声，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抓住你们了！非法闯入者！这次可别想再逃掉了！”

　　声音在金属通道里隆隆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话音未落，死神火焰兽已经不再犹豫。他那缠绕着燃烧锁链的双腿猛然发力，沉重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以一种与体型不相称的迅猛速度，大步流星地朝着太一和花仙兽冲来！他甚至还抬起了一只燃烧着火焰、缠绕锁链的巨手，五指张开，做出了一个标准的、意图擒拿的动作。

　　十五米的距离，对于他而言，不过是两三步的冲刺。

　　灼热的气浪率先扑面而来，带着硫磺和金属熔化的气味。蓝黑色的火焰光芒几乎要将通道顶部的白光完全吞噬。

　　太一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死死盯着那个急速逼近的火焰巨影，计算着距离，感受着脚下地面因为对方沉重脚步传来的细微震动。他的眼角余光瞥向天花板的喷淋头，那里的黑水似乎滴落得更“急切”了一些。

　　五米……四米……就是现在！

　　“就是现在！” 太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身旁早已准备就绪的花仙兽，发出了嘶哑却无比清晰的指令！

　　默契，在这一刻超越了言语和理性的解释。

　　在太一开口的瞬间，甚至可能比他声音传递到耳畔还要快上一丝，花仙兽早已蓄势待发的花仙炮，炮口那朵粉色花苞骤然怒放！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都要迅疾的翠绿色能量光束，撕裂了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目标明确无比地射向死神火焰兽头顶斜前方——那个闪烁着红点的、圆盘状的白色塑料烟雾报警器！

　　这一次，花仙兽没有丝毫保留，也没有任何瞄准的犹豫。她将所有的信任，都押在了太一那句“就是现在”上。

　　时机精准无误。

　　“啪嚓——！！！”

　　一声清脆得有些过分的碎裂声响起。那脆弱的塑料外壳在花仙炮的能量冲击下，毫无悬念地炸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四散飞溅。隐藏在里面的感应元件和电路板暴露出来，闪烁着最后的电火花，随即彻底黯淡。

　　然而，在八神太一的视角里，这声脆响仅仅是一个开始。

　　当烟雾报警器的外壳破碎，其内部与自动灭火系统联动的机制似乎被以一种粗暴的方式“激活”了——尽管可能并非设计中的激活方式。在太一看来，那不仅仅是一个电子装置被破坏，更像是……戳破了一个装满危险液体的水囊。

　　“嗤——！！！！！”

　　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剧烈、更加汹涌的声音猛地爆发出来！那不是水流喷涌的哗啦声，而是某种粘稠、沉重、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液体，在压力下从破裂的管道或储罐中疯狂喷射而出的声音！

　　从那个与报警器相连的银色金属喷淋头里，原先只是缓慢渗出的黑色水滴，瞬间变成了狂暴的喷泉！不，那不是喷泉，简直是决堤的黑色洪水！粘稠如沥青、漆黑如墨汁的液体，以惊人的速度和压力，呈伞状向外猛烈喷溅、倾泻而下！其覆盖范围，恰好将正下方冲锋而来的死神火焰兽，完完全全地笼罩在内！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花仙兽开炮，到报警器碎裂，再到黑水喷涌，几乎是在同一秒钟内完成的连锁反应。

　　死神火焰兽的冲锋势头戛然而止。

　　他那只伸向太一和花仙兽的、燃烧着火焰的巨手，首当其冲，被第一股激射而下的黑水浇了个正着！

　　“嗤啦——！！！”

　　比之前雨水泼洒时剧烈百倍的反应发生了！蓝黑色的火焰与漆黑的水流接触的瞬间，爆发出的不是水汽蒸发的“嘶嘶”声，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被投入冰水、又像是浓硫酸泼在金属上的那种恐怖嘶鸣！大股大股带着刺鼻焦臭味的浓密白烟腾空而起！

　　死神火焰兽发出了一声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混合了惊愕、剧痛与愤怒的恐怖嚎叫！他冲锋的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打击和剧痛而失去平衡，向前踉跄。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更多的、仿佛无穷无尽的黑水持续不断地从喷淋头中倾泻下来，劈头盖脸地浇灌在他全身。他那燃烧着火焰的头颅、肩膀、胸膛、手臂、腰腹、双腿……每一寸被黑水沾染的地方，那象征着其存在与力量的蓝黑色火焰，都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黯淡、缩小、发出凄厉的“滋滋”声，然后彻底熄灭！

　　火焰熄灭后露出的，是他那黑红色、布满裂纹的、近似人类的躯体本身。而这躯体，在黑水的冲刷下，同样发生了可怕的变化。不再是雨水泼洒时那种轻微的腐蚀和冒烟，而是如同被泼上了最强效的化尸水！黑水所到之处，那看似坚固的、如同冷却熔岩般的躯壳，迅速软化、塌陷、溶解！裂纹扩大，变成沟壑，黑红色的“血肉”如同高温下的蜡像般融化、剥离，露出下面更深层的不明结构，而那结构也在黑水的侵蚀下飞快地消融！

　　死神火焰兽试图挣扎，试图后退，试图挥动锁链攻击近在咫尺的太一和花仙兽。但他的动作在黑水的持续冲刷下变得迟缓、扭曲而无力。锁链上的火焰早已熄灭，漆黑的锁链本身似乎也受到了侵蚀，表面变得坑坑洼洼。他想要发出怒吼，但喷涌的黑水灌入他面具的眼孔和可能存在的口部缝隙，将声音也扼杀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些意义不明的、如同溺水般的“嗬嗬”声。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又慢得足以将每一个细节都刻入旁观者的眼底。

　　在太一震撼的注视下，那之前还不可一世、追得他们亡命奔逃的亡命狂人，就在这狭窄的消防通道里，在从天而降的黑色“瀑布”中，如同烈日下的雪人，迅速“融化”、瓦解。他那高大的身躯在黑水的冲刷下不断矮化、变形，蓝黑色的火焰早已彻底消失，只剩下不断溶解、缩小的黑红色残躯。最终，连那残躯也支撑不住，轰然垮塌，化为一滩不断冒着白烟、滋滋作响的、混合着黑色粘液和暗红色残渣的糊状物，堆积在喷淋头正下方的金属网格地板上。

　　那滩糊状物还在不断地被新落下的黑水冲刷、稀释，面积不断扩大。只有一截格外粗大、但表面已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黑色锁链残骸，因为材质似乎更为特殊，溶解的速度稍慢一些，从那一滩狼藉中滑落出来，“当啷”一声，滚到了距离太一和花仙兽脚边不远的地方，最终静止不动，表面还在冒着细微的白烟，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焦臭和金属锈蚀的怪味。

　　通道里，只剩下自动灭火器喷淋头持续喷涌黑水的“嗤嗤”声，以及那滩残骸偶尔发出的、最后的“滋滋”声。灼热的高温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浓重腐蚀性气味的、阴冷的空气。头顶的白色平板灯依旧稳定地亮着，照亮着这如同恐怖片场景般的一幕。

　　太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忘记了呼吸。直到肺部传来抗议的刺痛，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怪味的空气冲入胸腔，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成功了。那个疯狂的计划，竟然真的成功了。利用这梦境中只存在于他视角里的“黑水”，这疑似与外面致命暴雨同源的腐蚀性液体，他们消灭了几乎不可能正面战胜的死神火焰兽。

　　一种极度的疲惫和后知后觉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让他的双腿有些发软。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旁的青梅竹马。

　　而在花仙兽的视角看来，整个过程则完全是另一种景象，一种……近乎荒诞和莫名其妙的景象。

　　她看到死神火焰兽大吼着冲过来，听到太一大喊“就是现在”，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开炮，打碎了那个烟雾报警器。然后，她就看到死神火焰兽在冲锋的过程中，身体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仿佛承受了某种无形的打击。他身上的火焰开始毫无征兆地、一片接一片地熄灭，不是被水浇灭的那种有过程的熄灭，而是像电源被突然掐断一样，“噗”地一下就没了。他前冲的动作变得僵硬、踉跄，然后整个庞大的身躯，就在她眼前，如同沙雕遇到了狂风，或者说像电影里的灰烬特效，开始从边缘一点点崩解、消散，化作细密的、闪烁着暗红色余烬的飞灰，飘散在空气中。

　　没有液体，没有喷泉，没有腐蚀和溶解的过程。
　　就是单纯的、快速的“灰飞烟灭”。从实体，到虚无。

　　最后，只有一小截看起来有些扭曲变形、黯淡无光的锁链，“哐当”一声掉落在她面前的地上，证明那个怪物曾经存在过。

　　至于那个自动灭火器的喷淋头？在打碎报警器后，它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喷水，没有喷任何东西。甚至，当花仙兽警惕地抬头看向它时，还能看到喷头金属表面反射的冷光，干燥得连一丝水汽都没有。

　　这……这就结束了？

　　花仙兽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她放下微微发热的花仙炮，炮口的绿光逐渐熄灭。她看看地上那截孤零零的锁链，又看看前方空荡荡的、只有门板残骸和灰尘的通道，最后将困惑到极点的目光投向了自己身旁的男孩。

　　“太……太一君？”她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他……他就这么……没了？那个灭火器……里面是空的啊？连一滴水都没喷出来！”

　　太一终于止住了咳嗽，他直起身，看着花仙兽那写满‘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
　　他无法解释她“看不见”的那部分现实。那致命的黑水，那腐蚀溶解的过程，对她而言都不存在。在她看来，死神火焰兽就是莫名其妙地自我崩溃了。

　　“嗯……”太一含糊地应了一声，避开了她探寻的目光，弯腰捡起了脚边那截尚带余温、表面坑洼的锁链残骸。入手沉重，冰凉，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质感。“总之问题解决了就好，没必要想太多”

　　花仙兽将信将疑地看着男孩，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锁链。这个解释显然不能完全打消她的疑惑，但确实，这个追着两人跑了三层楼的敌人消失消失总归是好事，而且太一他似乎不想多谈。
　　少女了解自己的青梅竹马，当他露出这种表情时，通常意味着有些事情他暂时不想说，或者说不清。

　　“……好吧。”花仙兽最终选择了不再追问，她甩了甩有些酸麻的手臂，又摸了摸背后那片依旧蔫巴的叶翅，眉头微蹙，“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摆脱那个大块头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回去吗？下楼去保健室找嘉儿和那个保健老师？”

　　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接下来的行动。敌人消灭了，障碍（可能）清除了，当然是回去寻找失散的同伴，继续他们最初的目标——离开这所学校，或者至少找回嘉儿再说。

　　然而，在太一看来，回去的路，此刻已经彻底无法通行了。

　　男孩抬起头，看向那个仍在“嗤嗤”作响、疯狂喷涌着黑色“瀑布”的自动灭火器喷淋头。在他的视角里，那喷涌的量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仿佛连接着一个无穷无尽的储备库，又或者真的如他之前最坏的猜想——有一条管道，正源源不断地将外面那场覆盖天地的黑色暴雨收集、加压，然后集中输送到这里排放。

　　喷淋头下方，原本只是被滴蚀出一些斑点的金属网格地板，此刻已经彻底被不断积聚的黑水淹没。那粘稠的黑色液体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不断扩大的水洼，并且正沿着网格的缝隙，向四周和通道深处缓慢但坚定地蔓延。水洼的表面泛着不祥的油亮光泽，蒸腾起的淡淡白烟带着刺鼻的气味。以这个喷涌速度和覆盖范围，别说走过去了，就是稍微靠近，都可能被飞溅的液滴伤到。

　　而且，看这势头，这场“人工黑雨”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难道要他们一直等到外面的暴雨停歇，这里的喷涌才会停止？天知道外面的雨什么时候会停，甚至压根就不会停。

　　另一方面，就算他们能设法绕过这片不断扩大的“腐蚀池”，原路返回到36层、35层、34层的走廊，情况也未必乐观。
　　太一清晰地记得，就在他们逃进这条消防通道前，那些走廊已经被凭空出现的杂物桌椅堵塞得面目全非。而他们从进入通道到消灭死神火焰兽，总共也就过去了不到两三分钟。
　　这个梦境空间似乎有着某种“动态调整”的特性，会根据他们的行动和位置，实时“刷新”或“改变”环境。他强烈怀疑，就算他们现在退回去，看到的也绝不会是几分钟前他们经过时的样子了。这个“母校”的诡异逻辑，恐怕不会让他们轻易回到“原点”。

　　与此同时，太一很清楚，这一切和花仙兽是解释不清的。她看不见黑水的存在，无法理解那喷涌的“瀑布”和不断扩大的“毒潭”是何等致命的障碍。
　　她也无法完全体会这个梦境空间那令人绝望的动态变幻特性。强行解释，只会引来更多无法回答的疑问，甚至可能动摇她本就不稳固的认知（在她看来，世界还是相对“正常”的），只是徒增混乱和焦虑罢了。

　　所以，男孩索性采取了最简单直接的方式。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仍在喷涌黑水的区域（在花仙兽看来，他只是背对着一个干燥的、毫无反应的喷淋头和一截掉落的锁链），面向通道的深处。那里，白色的灯光一直延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不，我们不回去了。”太一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同时轻轻拉了拉花仙兽的胳膊，示意她跟上，“往前走。”

　　“哎？为什么？”花仙兽果然不解，她回头看了看那扇被扯烂的门洞，门外隐约还能看到堆满杂物的走廊，“嘉儿她们可能还在下面等着呢！而且我们好不容易才……”

　　“听我的，花仙兽。”太一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复杂，里面有关切，有无奈，还有一种花仙兽不太理解的、深沉的疲惫，“相信我。回去的路……暂时行不通了。索性往前走，说不定嘉儿和妖女兽已经在前面等我们了呢。”

　　他停顿了一下，放柔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别多想了，好吗？既来之，则安之吧。”

　　花仙兽看着他。太一眼中那种混合了决断与疲惫的情绪触动了她。
　　她知道太一对他妹妹有多重视，既然他本人都这么说了，那么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没法告诉自己的那种。

　　“……好吧。”花仙兽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选择相信他。她走到太一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通道深处，“那……我们就往前走走看。不过，如果走了很久还是没发现什么，我们可得想办法回头哦？”

　　“嗯。”太一应了一声，心里却知道，回头恐怕远比她想象的要困难得多。但他没有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