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之梦》wolnir

3、第 3 章 第一个死者

　　第三天
　　正午的阳光被厚重的遮光帘阻隔在卧舱之外，太一在昏沉中翻了个身，喉间泛起酒精与胃酸混合的苦涩。宿醉的钝痛像铅块压在额角，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摸索着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刺眼的光亮让他眯起眼睛——12:47。这个时间让他混沌的脑子嗡了一声。昨夜自己找妖女兽要的那杯甜腻的冰镇特调，后劲竟如此绵长。
　　“花仙兽？”他哑着嗓子朝下铺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没有回应。这太反常了。以她那种醒来三分钟就能叽叽喳喳说上三百句的性子，绝不可能放任他睡到这个点。
　　大概她是先去餐车找嘉儿她们吃午饭了吧。
　　太一撑着发沉的脑袋坐起身，相当熟练地跳下床铺，双脚踩在冰凉的车厢地板上，试图驱散那份昏沉。列车轻微的摇晃加剧了眩晕感，男孩不得不扶住墙壁才稳住身体。而当他踉跄着走向角落的衣柜，准备换下皱巴巴的睡衣。
　　左脚刚迈出一步，脚踝猛地撞上了一团异常柔软、带着湿冷触感的东西。
　　啪的一下，男孩重心瞬间失衡，他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向前扑倒，大头朝下。然而自己并没有受伤，事实上自己甚至没有疼痛的感觉。就算是有地毯的缓冲，也不应该这么柔软才对......
　　自己的身体反而感觉陷入一种奇异的、带着弹性的缓冲里，就像是摔进了堆叠的羽绒靠垫。只是这“靠垫”……太凉了。
　　一股浓重的、铁锈般的腥甜气味毫无征兆地冲进鼻腔，瞬间盖过了车厢内原本淡淡的皮革和清洁剂的味道。太一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身下支撑身体，掌心立刻传来一种粘稠、冰冷的湿滑感。他低头，借着手机屏幕尚未熄灭的微光，看清了自己手掌——已经染上了一片刺目的、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粘稠液体。
　　大脑一片空白。
　　等等，地上为什么是湿的？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视线顺着自己摔倒的方向向下看去。

　　花仙兽静静地仰躺在下铺床沿和衣柜之间的狭窄空隙里，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淡粉色的花瓣睡裙。她绿色的藤蔓发丝散乱地铺在深色的地毯上，头顶那个总是充满活力的粉色花苞，此刻蔫蔫地垂向一边，花瓣边缘因为枯萎的缘故，也染上了同样的暗褐色。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车厢顶部的通风口，里面映不出任何光亮。那张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嘴巴微微张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刺眼的，是横亘在她纤细脖颈上的那道巨大裂口。
　　伤口边缘异常平整，像被最锋利的冰片瞬间划过。水平的一刀，从一侧耳下切入，深深割开皮肉和气管，血肉向外翻卷，几乎水平延伸到另一侧，力道之大甚至隐约可见惨白的颈椎骨节。暗红发黑的血迹从伤口处汹涌地蔓延开来，浸透了她的睡裙领口和胸前的大片布料，在地毯上洇开一大片不规则的不祥深色，边缘已经变得粘稠发硬。没有喷溅的痕迹，没有挣扎的抓痕，甚至连她放在身侧的手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安详的姿态。凶手的手法极其精准、冷酷，带着令人胆寒的娴熟。那一刀不仅切断了呼吸的通道，也精准地割裂了声带，让她连最后的惊呼都被扼杀在喉咙深处，无声无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宿醉的头痛瞬间被一种更尖锐、更彻底的冰冷所取代，从头顶一路贯穿到脚底。太一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惊骇、茫然、狂怒、难以置信……一瞬间无数混乱的情绪像海啸般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传来窒息般的抽气声。
　　但最多的绝对是悲伤
　　永无止境的悲伤如同崩塌的山峦，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轰然将他淹没。那是一种纯粹的、撕心裂肺的痛楚，比宿醉的钝痛强烈千万倍，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花……花仙……？”破碎的音节从他颤抖的唇间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了过去，不顾一切地将那具正在迅速失去温度、变得僵硬的娇小身体紧紧搂进怀里。少女的脸颊冰凉，带着死亡特有的僵硬触感，贴在他同样冰冷的脸上。他用力摇晃着她单薄的肩膀，仿佛这样就能把消散的生命力摇晃回来。
　　“醒醒！醒醒啊！花仙！别开玩笑了！这一点都不好笑！”他的声音从最初的嘶哑低吼，迅速变成了失控的嚎啕。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涌出，模糊了视线，大滴大滴地砸落在花仙兽苍白的脸颊和染血的睡裙上，与那暗褐的血迹混在一起。
　　“是我不好……我不该喝那杯酒……我不该睡那么死……我该听到的……我该……”
　　语无伦次的哭喊在狭小的卧舱里回荡，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绝望和无法挽回的悔恨。他死死抱着她，手指深深陷入她冰冷的臂膀，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对抗那无情的冰冷，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她离开。巨大的悲伤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

　　这痛贯天灵的哭号如同警报，瞬间撕裂了车厢的宁静。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舱门被猛地拉开的声音。

　　“太一？花仙兽？发生什么……”嘉儿惊恐的声音在看到地上相拥的两人和那片刺目的暗红时戛然而止。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捂住了嘴，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天女兽高大的身影紧随其后。她纯白的羽翼在看到现场的瞬间骤然绷紧，每一片羽毛都似乎因强烈的冲击而微微颤抖。铁十字面盔猛地转向地上的景象，面盔下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吸气声，那声音里蕴含的震惊和悲痛，即使隔着冰冷的金属也能清晰感知。

　　紧接着是制服裙摆摩擦的窸窣声。穿着整洁制服的妖女兽也出现在门口，她银色的瞳孔在看到血腥场景时骤然收缩，握着对讲机的手瞬间攥紧，指节发白。但她几乎是立刻强迫自己恢复了冷静，目光锐利如刀，迅速扫过整个现场——尸体位置、伤口特征、血迹分布、毫无挣扎痕迹的地面、敞开的衣柜……

　　“所有人！退后！不要进去！”妖女兽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瞬间压过了太一失控的哭嚎。她一步跨入舱内，动作果断却异常小心，避开地上的血迹。“嘉儿，站在门外！天女兽，帮我！”
　　嘉儿被她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地退到走廊，身体仍在微微发抖。天女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羽翼的震颤，快步上前。两人合力，费了很大的劲才将几乎陷入癫狂状态的太一从花仙兽冰冷的身体上拉开。男孩的力气大得惊人，双臂死死箍着尸体，指甲甚至在花仙兽僵硬的胳膊上留下了深深的掐痕。

　　“你们两个！放开我！放开——！”太一嘶哑地挣扎着，涕泪横流，双眼肿得像核桃，眼神涣散，口中只剩下破碎的呜咽和不成句的悲鸣。巨大的悲伤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精神，被强行拉开后，他瘫软在地毯上，蜷缩着身体，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哀鸣。
　　妖女兽迅速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隔绝了那过于惨烈的景象。她蹲下身，一边按住仍在剧烈颤抖的太一，一边按下胸前的对讲机，声音清晰、快速、带着一种冰冷的专业：
　　“紧急呼叫列车长！这里是A4车厢7号卧舱！发生严重恶性事件！一名女性乘客遇害身亡！重复，一名乘客遇害！情况紧急！请求立刻在最近站点进行临时紧急停靠！立刻！我们需要执法部门介入！”她的语速极快，以最简单的语言汇报了现状。

　　对讲机那头传来短暂的电流嘶嘶声，随即是一个沉稳但同样严肃的男声回应：“收到请求，A4-7。正在确认位置……已调整行车路线，前方城镇预计15分钟后抵达。将在该站临时停靠。请维持现场，安抚乘客，等待进一步指令。”

　　妖女兽利落地结束通话，目光扫过悲痛欲绝的太一、脸色惨白扶着门框的嘉儿，以及沉默伫立、羽翼低垂却也散发出凝重气息的天女兽。
　　“听着，”妖女兽站起身，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她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自己则开始用手机多角度拍摄现场。闪光灯一次次亮起，将凶杀现场定格在相册里。“列车将在十五分钟后临时停靠。那是地图上离我们最近的小镇。我们下车后，立刻去他们的警视厅报案！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现在，所有人听好：保持冷静！不要触碰现场任何东西！不要移动任何物品！不要破坏任何细节！一切等专业的人来处理！明白吗？”

　　十分钟后，列车明显开始减速，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变得悠长。透过走廊尽头的车窗，可以看到外面弥漫着浓重、湿冷的白色雾气，能见度极低，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压在头顶，正是大雨欲来的前兆。
　　“走！”妖女兽果断地推开连接车厢的厚重气密门，冰冷的、带着浓重水汽的风瞬间灌了进来。月台上也弥漫着浓雾，几盏孤零零的站灯在雾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她率先踏上了笼罩在浓雾中的月台，黑色靴跟敲击着湿漉漉的地面，身影在灰白的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
　　“我们只有两小时！快去快回！你们几个，跟上我！”
　　嘉儿搀扶着几乎无法自主行走、精神仍处于巨大崩溃边缘的太一，小心翼翼地迈下车厢。天女兽紧随其后，她展开的纯白羽翼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如同两盏朦胧的灯，为步履蹒跚的三人提供着一点微弱的指引和庇护。她沉默地撑开了随身携带的长柄伞，遮在嘉儿和太一头上，冰冷的雨丝已经开始零星地飘落。浓雾如同湿冷的幕布，迅速将列车和月台与他们四人隔绝，也将那个充满血腥和悲伤的卧舱暂时隔绝在身后。
　　至于前方的小镇，则只在浓雾中露出模糊而阴郁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