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之梦》wolnir

28、第 28 章 交流

　　保健室里弥漫着消毒水、陈旧布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的复杂气味。
　　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因为两张病床都被占用而显得有些拥挤不堪，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沉闷的、属于伤患和等待的压抑感。仅有的两张铺着白色床单的病床（但在太一眼中已有些发黄），此刻算是被他们一行人彻底“占用光了”。
　　现在一张床上躺着依旧深度昏迷、半边脸颊伤口狰狞的妖女兽，另一张床上则是刚刚脱离溺水危险、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的嘉儿。她们并排躺着，如同两具被命运随意丢弃在这诡异空间的脆弱人偶。

　　那位在太一看来面部依旧是一片令人不适的空白、只有一张涂着淡粉色口红的嘴唇的保健老师，正异常“负责”地在两张病床之间忙碌着。她在妖女兽的病床边，先是仔细地用镊子和消毒棉清理妖女兽脸颊伤口边缘的血痂和，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那道可怕的锯伤周围的污迹，然后又为嘉儿更换了额头上冷敷的毛巾，检查了她的脉搏和呼吸。
　　尽管在花仙兽清澈的视野里，老师只是在照顾着“睡着了”的嘉儿同时，认真地擦拭、摆弄这具破旧的“人体模型”，动作轻柔得仿佛真的在对待一个重伤员一样。虽然少女总觉得连老师都这样陪着太一演戏多少有点诡异来着，但这份专注和“敬业”，确实值得尊重。估计她平时也负责学生们的心理保健吧

　　太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在昏迷的妹妹和重伤的妖女兽之间来回扫视，眉头紧锁。体力的大量消耗和精神的高度紧张，让他感到一阵阵虚脱般的疲惫，但大脑却因为各种担忧和未知的恐惧而异常活跃，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花仙兽则坐到了窗边一张老旧的、可以旋转的办公椅上。她似乎已经从那场惊险的飞行和背后的划伤中恢复了过来，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她百无聊赖地晃动着悬空的双腿，绿色的平底软靴的鞋尖在空中划出不安分的弧线，时不时轻轻敲打着椅推。她的目光扫过窗外（在她眼中）逐渐西沉的落日和染上橙红色的云霞，然后又转回室内，落在了眉头紧锁的太一身上。

　　“呐，太一君，” 她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等保健老师‘治好’她们之后，要不要我带上人，一次一个，直接从窗户飞出去？虽然我很少背着人飞，可能会有点吃力啦，但分三次的话，应该没问题的！”

　　这个提议听起来很有诱惑力。飞行，意味着可以无视地面上那些诡异的封锁和障碍，直接抵达“安全”的外界。花仙兽的脸上带着自信，显然对她失而复得的飞行能力很有把握。（虽然背后校服的破洞和干刚涂上碘伏的伤口提醒着她刚付出的代价）

　　然而，太一却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外，眼神里充满了凝重和一丝……后怕？
　　“恐怕不行了，”男孩的声音很干涩，相当干涩“至少……现在不行了。”

　　他需要组织语言，以便如何更好地向花仙兽解释她无法感知到的、更加可怕的变化。“在你那次……冒雨飞行之后，这个世界……它好像……在‘修补’漏洞。” 他选择了一个尽可能形象但依旧难以理解的词，“在我眼里，现在的雨……变了。”
　　太一指向窗外：“它们恐怕不再是普通的雨水了。现在……它们是黑色的。”

　　为了向完全看不见雨水、依旧认为外面是多云傍晚的花仙兽证明这并非危言耸听，太一目光在保健室里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老师办公桌上的一叠空白稿纸。他走过去，抽出一张，然后再次回到窗边。
　　“你看好了。” 他对花仙兽说，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拿着稿纸的手，从窗户的缝隙中伸了出去！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
　　在花仙兽困惑的注视下，太一的手臂只是伸出了窗外，停留在那里，似乎什么都没发生。窗外依旧是（在她看来）平静的、带着晚霞的黄昏景色。

　　大约三秒钟后，太一猛地将手抽了回来！

　　“你看！” 他将手中的稿纸举到花仙兽面前。

　　花仙兽好奇地凑过去，只看了一眼，绿色的眼眸瞬间瞪大了，然后惊讶地捂住了嘴——
　　只见那张原本完好无损的A4稿纸，此刻已经消失了大半！边缘处呈现出被强酸腐蚀后特有的糜烂和卷曲状！只剩下一些湿漉漉、冒着细微白烟（在太一看來）的纸浆纤维黏连在太一的手指上。而太一手中握着作为对比的那一小角稿纸，因为处于窗檐的遮挡下，依旧完好无损。

　　“这……这是怎么回事？！” 花仙兽看看那团几乎消失的稿纸，又看看窗外她眼中依旧“晴朗”的天空，完全无法理解这违背常理的现象，“外面明明是晴天啊！怎么会……”

　　“这就是我所看到的‘雨’，” 太一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他将手中残留的纸屑抖落，脸色难看，“这种强度的强酸……毫无疑问，已经远不是打把伞就能解决的问题了。任何暴露在外的物体，包括我们，恐怕都会在短时间内被彻底溶解。” 他无法想象花仙兽那翠绿的叶翅和娇嫩的皮肤，被这种黑色酸雨淋到会是什么样子。飞行逃离的计划，毫无疑问地已经被彻底否决了。

　　花仙兽看着那片焦黑的纸屑，又看了看窗外她眼中“正常”的景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和太一所处的“现实”，存在着多么巨大而危险的鸿沟。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一种无力感悄然爬上心头。

　　沉默再次笼罩了两人。

　　过了一会儿，花仙兽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她抬起头，指着窗外（在她看来）越来越暗的天色，语气带着一丝新的担忧：“太一君，现在时间已经快五点了。人类世界的学校，这个时间也该快放学了吧？” 她回想着自己有限的、关于人类学校的知识，“万一……万一学校关门了，我们岂不是一整晚都出不去了？”
　　少女的想法倒也简单，甚至带着点天真的侥幸——等到放□□时，趁着人多混乱，或许可以带着嘉儿混进人群里一起离开。毕竟，在她眼里，学校的大门上只不过挂了个小小的电子锁而已，到了放学时保安自然而然会把锁打开的。

　　然而，在八神太一听来，这话语只让他感到一阵苦涩和更深的绝望。

　　他看向窗外，在他的视野里，因为那永不停歇的黑雨的缘故，天空从来都是一样的、令人窒息的漆黑，根本没有昼夜交替的概念。时间在这里仿佛是凝固的，或者是以另一种扭曲的方式流逝。而且，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这里的希望！无论是大门上那些密密麻麻、手臂粗细、仿佛亘古存在的黑色锁链，还是一楼走廊里那些在“水立方”中漂浮的、整个班级集体“溺死”的“学生们”的尸体……

　　“我们……可能暂时离不开这里了。” 他最终把那些更苦涩的话语咽了回去，只能这样含糊地回应，不忍心打破花仙兽眼中那最后一丝基于“正常世界”逻辑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