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之梦》wolnir

22、第 22 章 5.1层

　　冰冷的绝望感，如同教学楼里弥漫的、只有太一能感知到的湿气，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回家的大门被无法理解的铁链（或者说，在花仙兽眼中那把的小小电子锁）封死，花仙兽的飞行能力被一件看似合理的校服封印，翻越围墙的尝试也被那恶意计算过的高度彻底否决。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似乎只剩下一条路——重新深入这栋在他眼中高耸入云、在她眼中只是普通六层楼房的、充满诡异的教学楼内部。

　　那句关于勇气与愚蠢的箴言，如同冰冷的枷锁，牢牢套在八神太一的心头。他内心深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逃离，远离这栋外表熟悉、内里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教学楼。然而，理智（或者说，是绝境中被迫高速的思考）却缠绕着他，将他拉向相反的方向——离开的线索，生路的钥匙，或许就藏在这栋建筑的深处，藏在这令人窒息的诡异之中。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究竟是勇气的赞歌，还是落入陷阱前愚蠢的倒数？太一无法分辨，他只知道，原地等待只有死路一条，或者说，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永恒的迷失。

　　“我们……往里走吧。” 太一的声音干涩，花仙兽的手腕依旧被他紧紧攥着，那触感是唯一能让他稍微安心一点的“真实”，尽管这份“真实”本身也充满了疑问。那触感温暖而干燥，与他自己冰凉湿漉的手掌形成鲜明对比。
　　花仙兽虽然对太一突然的低落和紧张感到困惑，但出于对青梅竹马的信任，她还是点了点头，绿色的眼眸中虽然有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既然来了就多看看”的好奇。
　　很快，两人便再次投身于这栋在两人眼中呈现出截然不同面貌的教学楼迷宫。

　　他们的探索从一楼开始，沿着熟悉的楼梯向上。太一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迈步都小心翼翼，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太一听来永不停歇的、细微的雨声背景音。
　　走廊里，那些“无面”的学生们依旧在课间活动，他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日常”假象。太一强迫自己忽略那些没有五官的脸庞，将注意力集中在寻找任何可能不协调的细节上——墙上的涂鸦、地上的污渍、门牌的异常、空气的流动……任何可能与现实世界不同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是，从一楼到四楼，这段路程异常“平静”。无论是在拥有“异常视野”、能看到无数细节扭曲的太一看来，还是在感知“正常”、只觉得学校有点旧的花仙兽看来，都没有发生任何超乎寻常的事情。
　　没有突然关闭的门，没有突然消失的墙楼梯，没有无限延伸的走廊，没有从地板渗出的黑色黏液。除了——在太一的视野里，所有活动的“人”，无论是学生还是偶尔擦肩而过的老师，他们的脸上，依旧只有一张开合的嘴，鼻子以上的部分是一片虚无的空白。这种无处不在的视觉恐怖，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折磨着他的神经，但他开始强迫自己适应，将这视为这个空间的“基础设定”。

　　花仙兽则显得相对轻松许多。在她看来，这只是一次稍微有点冷清、有点奇怪的校园游览。她甚至会指着墙上的学生画作或者公告栏里的照片，开始有闲心评论起来，“这幅画的颜色用的真大胆，不过构图稍微有点问题……”，完全没意识到在太一眼中，同样的那些画作可能就只是是扭曲的色块，那些照片上的人脸同样是空白的。
　　但这种表面的“正常”，反而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让太一的心弦绷得越来越紧。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本身可能就是最大的“异常”。他就像一个行走在薄冰上的人，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随时等待着脚下冰面碎裂的瞬间。

　　整个五楼，也如同下面几层一样，在同样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同样也是一无所获。阳光（在花仙兽看来）或者阴沉的雨天（在太一看來）透过窗户，将教室分割成明暗交织的格子，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伴随广播着又一次响起的、尖锐刻板的上课铃声。他们现在正站在通往更上一层的楼梯口。太一不仅想起当年花仙兽好像就有吐槽过自己学校的铃声难听来着，现在看来，她还真一点都没说错。
　　他们迈上了台阶。楼梯的材质似乎和下面几层没什么不同，冰冷的金属扶手，磨损的台阶边缘。

　　然而，当他们的脚步踏上楼梯转角平台，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墙壁上标示楼层的数字时——
　　两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按照常理，在“5层”上面应该是“6层”才对。

　　墙壁上，喷写着三个清晰的、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字符——

　　“5.1层”

　　不是“6”，也不是任何他们认知中的楼层标识。一个带着小数点的，介于五层和六层之间的，不存在的楼层。
　　一股粘稠的，难以形容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太一！
　　5.1层？这算什么？半个楼层？一个不存在的夹层？某种恶劣的玩笑？他从未听说过，也从未在任何建筑中见过这样的楼层标注！
　　更令人心悸的是环境的变化。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阴冷，一种可见的、灰白色的雾气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缠绕在楼梯间里，让视线变得模糊。湿度急剧增加，墙壁上甚至开始凝结出细密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地下室的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太一感觉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困难，衣物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湿冷的触感。而在他的感知中，这种变化尤为剧烈，雾气更浓，湿气更重，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潮湿腐败的维度。

　　而这一次，就连花仙兽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一君……” 花仙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下意识地抓紧了男太一的手臂，绿色眼眸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终于无法忽视的恐惧，“一般……一般人类世界的学校里……会有‘5.1’层这样的楼层吗？” 连神经大条的她，也清晰地意识到了事情正在朝着完全不可理解的方向发展。

　　太一的心脏沉到了谷底。连花仙兽都能感知到的异常，意味着这里的“异常”已经强烈到足以干扰甚至覆盖她那个相对“正常”的视角了！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叫：危险！快离开这里！“不……” 他干涩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这里不对劲……很不对劲……要不我们先往回走！”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猛地转过身，想要沿着来时的楼梯退回去。然而，就在他转身、手臂下意识向后挥动的瞬间，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砰！
　　他的手，结结实实地按在了一堵冰冷、粗糙、坚硬无比的表面上！

　　那不是空气，不是幻觉！

　　他惊恐地抬头，只见他们刚刚才走过的、本该是向下延伸的楼梯，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堵由粗糙岩石砌成的墙壁！石壁表面湿漉漉的，布满青苔，散发着更加浓郁的霉味和土腥气。
　　这堵墙完全堵死了退路，向上延伸，与天花板融为一体，向下则牢牢扎根在地面，没有任何缝隙，没有任何可以撬动的可能。它就那样突兀地、蛮横地矗立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存在，无情地宣告着回头路的断绝。

　　“怎……怎么会？！” 花仙兽失声惊呼，小手捂住了嘴，“墙！太一！这里怎么会有墙？！我们刚才不是从这里上来的吗？！”

　　这一次，连花仙兽也看得清清楚楚！
　　毫无疑问，此时此刻，“这堵墙”是客观存在的，是两人认知中唯一达成共识的、令人绝望的“真实”！它像一个冷酷的宣告：回头路，已经被彻底斩断。

　　太一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强迫自己站稳，冷静点，深呼吸，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尽管那潮湿污浊的空气让他几欲作呕。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淹没他，但他用力甩了甩头，将那感觉强行驱散。
　　“看来……”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冰冷的镇定，“这地方不想让我们回头啊。” 他紧紧握住花仙兽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微弱的力量，“我们去教学楼的另一侧看看，那边的楼梯……也许还能通行。”

　　事已至此，除了向前，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了。这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一种无奈的自我催眠。这微弱的希望，是他们此刻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于是，两人只能硬着头皮，开始在这条不存在的“5.1层”走廊里穿行。

　　这里的走廊比下面几层更加昏暗，光线更加昏暗，仿佛电力不足，顶灯的光芒勉强穿透弥漫在空气中的、淡灰色的雾气。温度也明显更低，一种阴湿的寒意透过两人单薄的校服，直往骨头缝里钻。
　　两侧的教室门大多紧闭着，门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仿佛被水汽，某种未知力量，或只是岁月长期侵蚀。
　　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或许在太一耳中还要加上那永恒的、细微的雨声。
　　而在太一的视野里，这里的异常更加明显。墙壁上不时会出现大片的、暗色的水渍，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爬行留下的痕迹。脚下的地板有些地方微微变形，踩上去会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而那灰色的雾气，在他眼中几乎浓稠到化不开，能见度不足十米，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雾中扑出来。
　　就在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过大半个楼层，试图寻找另一侧的楼梯时，太一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什么人被用宽胶布死死捂住了嘴巴，但仍在拼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恐惧的、沉闷而断续的尖叫！
　　声音的来源，就在前方不远处，走廊左侧得一间的教室门里

　　太一猛地停下脚步，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那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他的耳膜，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寒。
　　“怎么了，太一君？” 花仙兽被他突然的停顿吓了一跳，疑惑地抬头看他。她绿色的眼眸清澈，里面只有对太一异常举动的困惑，显然，她什么都没有听见。
　　“你……你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太一压低声音，警惕地盯着那扇门，心脏狂跳。
　　“声音？” 花仙兽侧耳倾听了一下，然后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除了我们自己的脚步声，完全没有……太一君，你听到什么了？”

　　只有自己能听见！太一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这尖叫，和之前的雨声一样，是独属于他的“异常”！这意味着，门后的东西，很可能也是他视野中“扭曲现实”的一部分！
　　男孩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定了那扇传出声音的教室门。
　　去，还是不去？

　　然而那绝望的、被捂住嘴的尖叫声，如同无形的钩子，终究是一直在勾引着未知归途的旅人，或是即将上钓的鱼。

　　“跟我来，” 太一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无法对那可能的求救置之不理。他示意花仙兽跟上，然后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向那扇门。无论里面是什么，他都必须去看个究竟。

　　在最后一次深呼吸结束后，太一伸出右手，握住了冰冷门把手，用力一拧——门没有锁。
　　他猛地拉开了教室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