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之梦》wolnir

19、第 19 章 学校

　　再一次唤醒八神太一的，并非列车的汽笛或颠簸，而是一段清脆、有节奏的电子铃声。这铃声与他熟悉的列车铃声有很大差异，更像是……学校会用的那种上课铃？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人不断地、带着焦急的力道推搡着。
　　男孩艰难地睁开仿佛被胶水粘住的眼皮，视线一片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厚厚地包住了。他首先感知到的，是身边那个带着哭腔的、熟悉的声音。

　　“太一君！太好了！你终于醒过来了！”
　　是花仙兽。她的声音哽咽，眼角发红，晶莹的泪珠还在睫毛上挂着，明显是快要急哭了的样子。她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的桌子上端来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塑料水杯，递到太一嘴边，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和后怕：“要喝水吗？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不了吧…” 太一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声音干涩沙哑。他猛地想起自己前两次在列车上喝水时那倒霉的呛咳经历，虽然知道花仙兽的出发点绝对是好意，但心理阴影让他本能地选择了婉拒。他试图坐起身，却发现自己似乎躺在一个不算柔软的垫子上，身上还盖着东西。视线依旧模糊不清，但他能清晰地听见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玻璃窗上的微弱声音。列车已经重新开上地面了吗？还是……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温和而带着职业性的关切，是一位女性的声音。
　　“好了，这位同学，麻烦让一让。接下来就要拆纱布了。”

　　这个声音……太一感觉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听到过，但却很清楚那个声音不属于妖女兽，也不属于他记忆中任何一个最近接触过的人。事实上……那感觉像是尘封了很久的、属于某段遥远过去的记忆。而且，在这辆诡异的列车上，究竟是什么人，会以“同学”这样的身份来称呼自己？
　　他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下次别再突然做剧烈运动，别再摔倒应该就没问题了。” 那个女声继续说道，伴随着剪刀剪开纱布的“咔嚓”声。“好了同学，感觉身上还有什么难受的地方吗？。”

　　直到覆盖自己整个头顶、缠绕着眼睛的厚重纱布被一层层剪开、取下，太一才真正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哪里还有什么列车客舱？他此刻正躺在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铁架床上，身上盖着同样是白色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薄被。对面的墙壁是浅绿色的，上面挂着一幅简易人体解剖图和一个电子钟，旁边还有一个用红笔大大圈出、标注着“返校日”的日历。
　　这里……分明是一间学校的保健室！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而站在床前，除了正穿着蓝白色相间、款式眼熟的水手校服，不断向那位穿着白色保健老师制服的女教师弯腰致谢的花仙兽之外，就是那位刚刚为他拆除纱布的“老师”了。
　　当太一的目光聚焦在那位女教师脸上时，他的呼吸猛地一窒，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那位女教师……没有脸！

　　不，更准确地说，她的头部正面，嘴巴以上的部分——额头、眼睛、鼻子……所有应该构成面部特征的器官，全都是一片空白！那不是戴着面具的质感，也不是烧伤后的平滑，而是一种……如同未完成的建模，或者被橡皮擦强行抹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虚无！只有一张涂着淡粉色口红的、形状姣好的嘴唇，在那片空白的下方开合着，发出温和的声音。这种极度的不协调，比任何狰狞的怪物都要让人感到恐惧和不适！

　　“谢…谢谢老师…” 太一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用干涩的声音道谢，然后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一把拉住了还在不断道谢的花仙兽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要往保健室外走。
　　“唉？太一君？等等！我还没好好谢谢老师呢……” 花仙兽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不解地喊道。
　　但太一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礼节？这间保健室，这个没有脸的老师，一切都透着诡异和危险！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然而，很显然，他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

　　刚冲出保健室，来到光线同样有些昏暗的走廊，太一就被眼前的景象再次冲击得心神剧震！走廊里，许多穿着同样蓝白色校服的学生正在嬉笑打闹，准备前往各自的教室。然而，这些学生……他们所有人的脸上，都和刚才那位保健老师一样！只有嘴巴以下的部位是清晰的，能够看到他们说话、大笑时下巴的动作，但鼻子以上的部分，全都是一片模糊的、没有任何细节的空白！无数张“无面”的脸在走廊里晃动，交织着青春活力的声音，构成了一幅无比诡异、荒诞至极的画面！
　　一直被他紧紧拉着、几乎是拖着走的花仙兽，则在他身后不断地发出抗议和提醒：“太一君！你走慢点啊！我的手……我的手好疼！你到底要去哪儿啊？”

　　但太一仿佛没有听见。眼前这错乱、恐怖的场景已经快将他的心智逼至极限。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他只想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从列车突然来到这个诡异的学校？其他人呢？嘉儿呢？天女兽她们呢？
　　直到一阵急促的上课铃声响起，如同某种指令，走廊里那些嬉闹的“无面”学生们立刻停止了活动，如同潮水般迅速而有序地涌向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口，然后消失在门后。短短半分钟，刚才还充满“生机”的走廊，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惨白的灯光照耀着光洁的地板，以及呆立在走廊中央、气喘吁吁的太一，和他身后被他拽得脸颊通红、眼眶里又蓄起了委屈泪花的的花仙兽。

　　直到这时候，周围骤然安静下来，太一才猛地注意到身后自己青梅竹马那带着哭腔的、不断喊疼的声音。他赶忙转过身，松开了紧紧攥着她的手。
　　少女纤细的手腕上，已经被他刚才无意识的大力捏出了一圈清晰可见的、触目惊心的红印，甚至有些地方微微发青。花仙兽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委屈和愤怒瞬间涌了上来，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发泄似的抬起穿着绿色平底靴的脚，用力一脚踩在了太一的鞋面上！
　　“嗷！” 太一吃痛，忍不住叫了一声。这一脚挺疼的，但也确实是他活该。他看着眼前正在揉着自己右手手腕，小嘴撅得老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花仙兽，心中充满了愧疚。“对…对不起…我…”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冷静下来，仔细打量起花仙兽。他注意到，她现在虽然还穿戴着和平时一样的绿色平底靴和绿色的及肘袖套，但衣物的主体已经换成了一套……校服？白色的衬衫，搭配着蓝色的百褶短裙，外面罩着一件墨绿色的、带着白色线条装饰的水手服上衣。这校服的款式……总感觉有些眼熟，一股强烈的既视感袭来，但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哼！” 花仙兽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眼角还在偷偷瞟着太一的反应。

　　但现在显然不是关注这些“小事”的时候，也不是安抚闹别扭的青梅竹马的最佳时机。现在更重要的是搞明白自己和花仙兽到底在哪！他们肯定已经离那辆该死的列车十万八千里了！这诡异的学校，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踩了太一一脚，心情多少算是平复了些之后，花仙兽对于太一提出的关于“列车在哪里”的问题，也表现出了完全的茫然。
　　她歪着头，努力回忆着：“我也不知道啊……我就记得，在客舱里，你突然就从座位上摔下去，昏倒了。然后嘉儿和妖女兽小姐也紧接着晕了过去。再然后……我自己眼前也是一黑，等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保健室的另一张床上，那位老师正在给我检查，说你只是撞到了头，有点轻微脑震荡，包扎一下就好了……” 她的描述断断续续，充满了不确定性。

　　不过，关于“两人现在在哪儿？”这个问题，花仙兽反而用一种“你怎么这都看不出来”的眼神看着太一，甚至带着点无奈地反问道：“太一君，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吗？”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校服，又指了指周围教室的门牌和走廊的布局与配置——那熟悉的淡绿色墙裙，那挂着“优秀班级”流动红旗的公告栏，那窗户的样式，乃至是走廊尽头的杂物间……
　　“答案明明就在眼前了吧？” 她眨了眨还带着水汽的绿色大眼睛。

　　见男孩还是一副冥思苦想、不得要领的茫然表情，少女只能叹了口气，提前公布了正确答案：“是太一君和嘉儿以前就读的御台场小学啊！真是的，这种事怎么还要我提醒你呢？太一君最近的记忆力下降得真的很厉害呢，要不要再去保健室让老师看看？” 她的语气带着点关切，又有点理所当然。

　　御台场小学！

　　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样没错...那些模糊的熟悉感瞬间变得清晰起来。太一环顾四周，记忆的闸门被打开，虽然带着诡异和扭曲，但这里的布局、风格，确实是他和嘉儿度过了童年大部分时光的地方。只是，记忆中的学校本该充满了阳光和同学们鲜活的面容，而不是现在这种阴雨绵绵、所有人都没有脸的恐怖片场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到花仙兽身上。看着穿着合身的女生校服、显得格外清纯又带着她特有活力的青梅竹马，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了一句：“这身校服……还挺配你的呢。”

　　很显然，这句无心（或者说，是内心混乱下的下意识反应）的夸奖，对于花仙兽来说，相当受用。原本还有点小脾气、手腕还红着的她，立马多云转晴，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瞬间凑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开口，语气里充满了得意：“果然是这样吧！我就说本小姐的身材和气质，怎么穿搭都好看！就算是这种普通的校服，也能穿出不一样的感觉！” 她甚至还特意转了个圈，让裙摆微微扬起，展示了一下。
　　‘……不，我其实原本想说的是，这套校服的设计，对于胸部发育良好的女生来说，可能会有点紧了，但你穿起来倒是刚刚好，很合身……’ 太一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这或许是他潜意识里对当前诡异处境的一种逃避性吐槽。但看着眼前因为一句简单夸奖就眉飞色舞、重新变得活力四射的青梅竹马，他非常清楚，这些话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的，否则刚刚才缓和下来的气氛，恐怕会立刻再次跌入冰点，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踩踏事件”。
　　于是他只能将那份荒谬感和对现状的深深不安强行压下去，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附和道：“是…是啊，很适合你。”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空无一人的、寂静得可怕的走廊深处，眉头紧紧锁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