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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永夜终结 灵墟无日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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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墟无日月,没有东升西落的星辰,唯有花海浮动的柔光,长久地漫在山野之间。沈砚在竹舍住下,一晃便是数日。
他大多时候静坐在木榻上调养灵脉,体内那股禁术反噬之力依旧顽固,时不时便会顺着仙骨窜起一阵钻心的疼。每到发作之时,经脉里翻涌的暴戾煞气几乎要冲破理智,全靠着阿蘅每日送来的清露缓缓压下。那露水采自云台顶端千年花树的花苞,蕴着纯粹柔和的花灵,入喉清甜,一股暖意自喉咙流淌至四肢百骸,稍稍抚平禁术躁动的戾气。
阿蘅每日会来竹舍一次,大多只是放下玉盏花露,简单叮嘱几句,便转身去往花海各处。她依旧寡言,大半心神都耗在护住漫山花木之上,很少停下脚步与他闲谈。
沈砚常常隔着竹窗,远远望向云台之上的身影。素白衣裙迎风轻扬,她抬手时,淡绿色灵力如水波漫开,所过之处,蜷曲的花瓣尽数舒展。永夜的寒气如同潮水,一波波不停冲击灵墟结界,阿蘅的肩头,仿佛永远扛着一片无边黑暗。
这一日午后,禁术反噬来得格外汹涌。
原本蛰伏在仙骨深处的黑沉沉力量骤然苏醒,顺着经脉疯狂窜动,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沈砚身子猛地一颤,指节死死攥紧,指腹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周身溢出一缕缕漆黑煞气,顺着竹舍的窗缝向外飘散,煞气所及,院边几株低矮小花瞬间花叶打卷,色泽暗淡下去。
他咬紧牙关,竭力压制,可断裂的灵脉根本锁不住这股力量,黑气越来越浓,向着灵墟结界的方向涌动而去。一旦煞气触碰结界,便会撕开裂痕,永夜寒瘴会顺势涌入,整片万花海首当其冲。
就在黑气即将冲出小院的刹那,一道素白身影转瞬而至。
阿蘅眸色微沉,指尖迅速结印,大片柔和的绿光铺散开来,如同一张细密的网,稳稳兜住四散逸出的煞气。她移步到沈砚身前,掌心贴在他的胸口,精纯的花灵源源不断渡入他躁动的经脉之中。
“稳住心神,不要任由禁术之力主导神魂。”她的声音清晰传入他耳中,清冷静定。
花香萦绕鼻尖,温润的灵力一点点包裹住横冲直撞的黑色力量,一点点安抚、消解。剧烈的痛感慢慢褪去,沈砚紧绷的身躯渐渐松弛,眼前翻涌的黑雾缓缓消散。他垂眸,便能看见近在咫尺的阿蘅,长睫低垂,神情专注,全部心神都放在梳理他紊乱的灵脉之上。
片刻之后,躁动的禁术之力再度沉寂下去。
阿蘅收回手,微微后退半步,脸色比方才淡了几分。方才强行渡出大量花灵,又化解禁术煞气,又耗去她不少神魂。
沈砚抬眼,眼底藏着一丝愧色:“连累你了。”
“我早有言,你体内禁术一旦失控,灵墟首当其冲。”阿蘅轻轻摇头,目光落在院旁几株蔫垂的小花上,“方才逸散出去的煞气伤了几株花。”
沈砚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几株花原本开得鲜活明媚,此刻花瓣失了光彩,花叶耷拉。他心头一动,起身缓步走到花枝跟前,指尖轻轻悬在花朵上方。他灵力尚且残缺,没有滋养花木的本事,只能静静看着。
“很难救活了?”
“尚有生机,只是需要静养数日。”阿蘅走到花旁,指尖轻点花茎,一缕极淡的灵力渡过去,“花比生灵坚韧,只是惧怕暴戾杀伐之气。”
沈砚沉默片刻。他半生都浸在厮杀与血海之中,一身力量本就为复仇而生,满身煞气,天生便是繁花草木的克星。
“我去后山走走。”沈砚开口,想离开竹舍,寻一处僻静之地,避免再次煞气外泄伤到花海。
阿蘅没有阻拦,只是轻声叮嘱:“不要去往灵墟东面边界,那里结界最为薄弱,永夜寒瘴最重。”
“我记住了。”
沈砚独自一人踏上后山的小径。这条路游人罕至,花木生得肆意繁茂,各色繁花铺满山坡,脚下厚厚的落花香软。灵墟之外,千里荒芜,寸草难生,唯有此处,繁花岁岁不息。他一路慢行,心底不停回想阿蘅说过的破晓之法——焚尽万花,花神陨落,人间方得白昼。
他见过永夜之中生灵的苦难。族人惨死,世间仙府接连崩塌,无数凡人困于无边黑暗,在寒冷与绝望之中慢慢消亡。天光,是三界众生盼了千年的执念。
可他已经亲眼看见这片花海,看见守花的神女。若是破晓的结局是此处化为焦土,阿蘅归于湮灭,那样的白昼,于他而言,终究太过沉重。
行至半山腰,一方清潭静静藏在繁花之间。潭水澄澈,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白色小花,淡淡的水汽升腾。沈砚走到潭边,低头望向水面,倒影之中,少年眉眼间常年不散的寒冰,已经淡了些许。
忽的,一阵极细微的破空之声自上空传来。
声音极轻,若是寻常修士,几乎难以察觉。沈砚瞳孔微缩,强压体内还未完全恢复的灵力,身形迅速隐入一旁高大花树的阴影之中,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道极淡的金色灵光,正徘徊在灵墟结界之外。
灵光飘忽不定,像是在摸索、探查屏障的位置。结界之内柔光温润,结界之外,是浓稠如墨的永夜。沈砚凝神细看,依稀辨认出,那灵光属于上古残存仙门的寻踪法术。
是仙门的人。
他们寻过来了。
沈砚心口一紧。仙门寻觅灵墟,目的不言而喻,便是寻找万花海,寻找花神阿蘅,要她献祭万花,换取人间白昼。
他屏息凝神,静静看着结界之外的几道身影。那些修士隔着屏障,反复推演方位,低声交谈,声音隔着一层结界,断断续续飘入灵墟。
“禁术爆发之地便是此处附近,古籍记载,灵墟便藏在这片永夜山域。”
“只要寻到灵墟入口,找到花神,献祭万芳,千年永夜便可终结。”
“不必顾及花神性命,众生福祉在前,一人一墟的草木,不足惜。”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沈砚耳中。
沈砚眼底温度骤然冷却,方才稍稍化开的寒冰,再度凝结。
众生福祉,所以她的性命、这片盛放的万花,便可以随手舍弃?
他们从未见过阿蘅千年独守长夜,日日以神魂滋养繁花;不曾见过她日复一日抵挡永夜寒气,一点点耗损自身仙魂,只是将她当做一件可以用来开启白昼的祭品。
结界之外的几人探查许久,暂时没能找到破开屏障的法门,灵光缓缓远去,可话语依旧留在沈砚心底。他们不会放弃,很快便会集结更多人手,带着破禁法器重返此地。
沈砚等到外面的气息彻底消失,才从花影之中走出来,快步沿着原路折返,向着云台的方向赶去。
阿蘅正立于云台之上,抬手抚过一株高大的花树,察觉到急促的脚步声,回过头,看见快步而来的沈砚。
“怎么了?”
“仙门修士寻到灵墟外围。”沈砚站在云台之下,抬眸望向她,“他们是冲着你来的,想要寻你献祭万花,换永夜终结。”
阿蘅闻言,神色没有太多震惊,只是长长睫毛轻轻垂了垂,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终究还是找到了。”她轻声道,“千年之间,仙门一直没有放弃寻找灵墟,只是从前一直勘不破秘境的隐匿结界。想来是你之前催动禁术爆发,外泄的力量,给了他们定位的线索。”
沈砚心口一沉。
原来是因为他。
是他复仇之时催动禁术,力量逸散,才将仙门的人引到了灵墟附近。所有的风波,因他而起。
“是我的过错。”沈砚声音低沉,“是我将祸事带到这里。”
“不必自责,永夜不破,他们迟早都会寻来。”阿蘅轻轻摇头,抬眼望向漆黑的天幕,“他们想要的,从来都是破晓的法子,只是恰好,这个法子系于我与万花海身上。”
“他们很快便会再来,一旦寻到破界之法,便会强行闯入灵墟。”沈砚抬眼,眼底褪去往日的孤寂漠然,多了几分坚定,“他们不会顾及你的意愿,会强行催动献祭之术。”
阿蘅安静伫立在云台繁花之间,白衣被微风拂动。漫山花香悠悠飘荡,这片安稳了千年的秘境,平静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我会加固结界,尽量拖延时日。”阿蘅缓缓开口,“只是结界以我的神魂维系,若是仙门携上古破界法器前来,撑不了太久。”
沈砚抬步踏上云台石阶,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着漫山盛放的繁花。
“还有别的路。”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女,目光郑重,“古籍之上记载的献祭之法,只是上古神魔大战留下的一道偏门禁法,未必是唯一的破晓途径。永夜是上古封印所致,封印必有阵眼,只要寻到阵眼,以正确之法解开封印,不必焚尽万花,天光一样能够重临世间。”
阿蘅眸光一动,转过脸看向沈砚。
“阵眼?”
“我复仇之时,曾在仇敌的密室之中翻过上古残存的阵法竹简,上面零星记载了永夜封印的本源。”沈砚缓缓道,“只是竹简残破,记载不全,想要寻到阵眼,要去往永夜最深处的上古神魔古战场。那里凶险万分,遍地残存的上古戾气,极少有人能够活着出入。”
去往古战场,九死一生。
可这是唯一不用献祭万花、不用阿蘅陨落的出路。
阿蘅静静望着沈砚,花海柔光落在他的侧脸,褪去满身复仇的冷戾,此刻他眼底是清晰的决意。千年以来,所有人遇见她,不是求她献祭换天光,便是漠视她的存在。唯独眼前这个人,明明也曾苦苦期盼白昼,却不愿意以她和这片繁花作为代价。
山风拂过云台,万千花枝轻轻摇曳,花香漫过二人之间。
“若是去往古战场,你的灵脉还未痊愈,古战场之中的上古戾气,极易引爆你体内残存的禁术反噬。”阿蘅轻声提醒,风险重重。
“我知晓。”沈砚淡淡一笑,眼底带着一点极浅的暖意,“可若是不去,等到仙门破界而入,你便只能走上献祭一途。两害相权,我愿意一试。”
阿蘅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沉沉不见星光的长夜,又望向脚下漫山不肯凋零的繁花。
“我同你一起去。”
沈砚一怔:“古战场太过凶险,你留在此地,还能稳固结界,护住万花海。”
“万花海与我性命相连,可若是封印不解,就算暂时挡住仙门,永夜依旧长存。”阿蘅轻轻抬手握紧掌心一朵盛放的白花,“我是花神,通晓上古草木灵脉,封印阵眼,多半以大地灵根为基,我去,更容易察觉阵眼所在。”
她望向沈砚,眼底是千年孤寂之下,第一次生出奔赴远方的决心。
“灵墟结界我预先设下自主护持,短时间之内,花海可以自行运转。我们一同去往古战场,寻找永夜封印的阵眼。寻到阵眼,解开长夜枷锁,我们便能做到——不必焚尽繁花,人间得见天光。”
晚风掠过漫山花枝,花叶簌簌作响,像是万花轻声应和。
沈砚静静看着身侧白衣的神女,眼底冰封许久的地方,完完全全化开。
长夜漫漫,前路凶险未知,古战场杀机四伏,仙门虎视眈眈。可这一刻,他们不再是独自前行。
一人身负血海余伤,一人掌万芳生机,约定一同奔赴永夜最深处,去寻那一条愿与万花共同昼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