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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众生盼昼 山涧的风携 ...

  •   山涧的风携着花香漫过寒冰,永夜的天色沉沉压在灵墟上空,没有星月,整片天地笼罩在一层浓稠化不开的墨色之中,唯有万花海自生的柔光,漫出一层朦胧温润的绿意,照亮周遭数里之地。

      沈砚靠在冰冷的山壁之上,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臂。原本布满狰狞裂口的皮肉,在阿蘅渡来的花灵滋养之下,已经慢慢结痂愈合,只是断裂的灵脉依旧滞涩,每试着调动一丝灵力,经脉之中便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那股催动禁术残留下来的反噬之力还蛰伏在他仙骨深处,伺机而动,稍稍催动修为,便会顺着血脉啃噬神魂。

      他指尖微微蜷起。

      大仇已报,仇人尽皆伏诛,可代价是仙府覆灭,族人尽数埋骨永夜之下,他自身修为近乎尽废,一身仙脉残破不堪。本以为陨落便是最后的归宿,未曾想一睁眼,竟是这样一片于永夜之中不可能存在的花海。

      阿蘅已经转身,缓步向着花海深处走去,素白的裙摆扫过路边低矮的花丛,那些被煞气惊扰微微蜷缩的花瓣,在她路过之时,又缓缓舒展,重新盛放。

      “灵墟之外,尽是永夜寒瘴,凭你此刻残破的仙躯,踏出结界一步,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被永夜之力侵蚀神魂,化为一具没有意识的行尸。”

      她没有回头,声音轻轻飘过来,清清淡淡,不带半分警告的凌厉,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陈述。

      沈砚抬眼望向那一层半透明、泛着淡淡绿光的结界屏障,结界之外,是纯粹的漆黑,连一丝微光都不存在,仿佛一张巨兽张开的巨口,静静等候着踏出去的生灵。

      他不是不怕死。早在举族被屠的那一日,他这条命,就早已押在了复仇的刀刃之上。只是方才阿蘅渡给他的那一缕花灵还静静流淌在经脉之中,暖意绵长,是他在漫长黑暗厮杀岁月里,从未感受过的温柔力量。

      “我还不能走。”沈砚低声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重伤后的沙哑,“禁术反噬藏于仙骨,我需要寻一处地方稳住神魂,待到反噬平息,自会离开,不会长久叨扰神女。”

      阿蘅脚步顿住,缓缓回过身。

      她澄澈的眸子落在沈砚身上,安静看了片刻。灵墟千年,从无来客,她本不愿收留外人,可方才看见他眼底那一份濒死亦不肯屈服的韧劲,终究没有直接将他推回永夜之中。

      “西山涧寒气太重,不利于养伤。”阿蘅抬手指向花海中央那座竹屋的方向,“云台之下,有一间竹舍,可供你暂住。只是灵墟之中,没有充沛的仙元,只有花木灵气,能否压制禁术反噬,要看你自身神魂的定力。”

      沈砚微微一怔,随即微微颔首:“多谢神女。”

      “不必谢。”阿蘅眸光平静,“收留你,只因为你身上那股禁术之力一旦失控爆发,足以震碎整片灵墟结界,万花海便会尽数凋零。你留在此处养伤,也是护我的花。”

      她将话说得直白,不带半分施恩的温情。她是花神,心中第一位永远是这片与自己共生的花海,救下他,容他暂住,大半缘由,是不愿他体内狂暴的禁术力量失控,毁去她守了千年的一切。

      沈砚了然,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也是。永夜之下,谁又会平白无故对一个满身血腥的复仇者施以善意。

      他撑着山壁,慢慢站起身。灵脉受损,浑身酸软无力,稍稍一动,筋骨便传来钝重的疼。阿蘅见状,指尖轻弹,一缕柔和的浅绿色灵丝飘到他身侧,轻轻托住他半边身子,分担他身上的重量。

      “跟着我。”

      阿蘅转身,沿着花间小径往前走。

      脚下的小路由细碎白色花瓣铺就,两旁繁花层层叠叠,不知名的花肆意舒展花瓣,淡淡的花香萦绕四周。沈砚跟在她身后,目光静静打量这片秘境。永夜降临之后,三界大地草木尽数枯萎,曾经仙山胜景全部化为荒芜焦土,他一路厮杀,入目尽是死寂,早已快要忘记花开是什么模样。

      而眼前漫山遍野,万千花朵迎着沉沉长夜盛放,流光浅浅,满目芳菲。

      “永夜千年,世间花木尽数枯死,为何此处繁花不衰?”沈砚轻声发问。

      “我与万花海同命。”阿蘅脚步不停,声音轻轻传来,“我以自身神魂源源不断供给花木生机,永夜之力能侵蚀天地,却破不开我以神魂筑起的生机。只是每多留花开一日,我的神魂便损耗一分。”

      沈砚脚步猛地一顿。

      他偏头望向走在前面那道白衣身影。千年日复一日,以自身神魂滋养漫山繁花,独自承受永夜阴寒的侵蚀,千年孤寂,无人相伴。原来这片动人花海的背后,是她日复一日,缓慢的耗损。

      他忽然明白了她眼底那一份深入骨髓的淡漠疏离。千年独行,耗命护花,见过天地荒芜,看遍生灵凋零,早就没有多余心力去怜悯世间仙魔的恩怨情仇。

      “没有办法唤回白日吗?”沈砚低声问道。

      阿蘅脚步停在竹舍门前。

      竹舍朴素简单,几根青竹搭建而成,屋内只有一张木榻、一张木桌,干净整洁。她推开门,屋内飘来淡淡的竹香。

      “上古典籍记载,永夜封印,唯有以万千花木本源之力献祭焚烧,烈火冲天,方可冲破黑暗,重引天光降临人间。”阿蘅垂眸,指尖轻轻抚过门框边攀附的一朵小花,“献祭全部花木,长夜终结,白昼重回大地。只是万花海一旦焚烧殆尽,我便会随之陨落。”

      沈砚心头巨震。

      他从前也在古籍碎片之中见过只言片语,原来破晓的法子,是焚尽天下繁花,献祭花神性命。

      万千生灵苦苦等候的白昼,代价,是她的性命,是这世间最后一片花海。

      “世人知晓这件事?”沈砚的声音沉了几分。

      “少数上古留存的仙门长老知晓。”阿蘅淡淡道,“只是他们寻不到灵墟入口,寻不到我。若是有朝一日,他们寻来此地,为了三界白昼,怕是会不惜一切,逼我献祭自身与万花。”

      她说起这件关乎自己生死的大事,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朵花的开落。千年以来,她早已经想通透,若是那一日到来,众生要昼,万花当焚,她避无可避。

      沈砚望着她清浅安然的侧脸,心底某处坚硬冰封的地方,悄然松动。

      血海深仇,仙门大义,众生期盼的天光,全部压在这样一个守着花海的神女身上。

      “你愿意献祭自己,换人间白昼?”沈砚直视她的眼睛。

      阿蘅抬眼,目光落在沉沉漆黑的天幕之上。

      “我是花神,护花是天命。可人间的白昼,本该由众生一同去寻,不该单单以万花与我一人性命去换。”她轻轻摇头,“我守着万花,等候一个不必焚尽繁花,也能冲破永夜的法子。只是千年过去,始终一无所获。”

      说完,她侧身,示意沈砚进屋。

      “你暂且在此休养。每日晨昏,我会送来压制禁术反噬的花露,可舒缓你受损灵脉。竹舍后面有一眼清泉,可以饮用洗漱。切记,不要擅自靠近灵墟结界边缘,你体内禁术力量躁动之时,极易冲破屏障。”

      “记下了。”沈砚踏入竹舍,目光落在屋内简朴的木榻之上。

      阿蘅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离开,重新走向云台。她还要继续渡灵力滋养整片花海,永夜的阴寒无时无刻不在向着灵墟渗透,一刻都不能松懈。

      花间小径上,白衣身影渐渐走远。

      竹舍之中,沈砚独自静坐于木榻之上。他缓缓闭上双眼,试着内视自身灵脉。断裂的经脉依旧伤痕累累,那一团黑色的禁术之力蛰伏在仙骨深处,如同沉睡的毒蛇,随时都会苏醒反扑。

      脑海之中,反复回荡阿蘅方才所说的话。

      唤来白昼,要焚尽万花,要阿蘅陨落。

      他一生被永夜裹挟,亲眼看见族人在黑暗之中痛苦死去,他比任何人都期盼天光重现。可一想到漫山繁花化为焦土,那个白衣守花的神女随花海一同消散,心底竟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抗拒。

      他抬手,掌心一缕微弱、残留的花灵缓缓流转,暖意淌过经脉。

      长夜无光,众生盼昼。

      可他忽然不想,那一日的白昼,是踏着她的性命换来的。

      窗外,晚风穿过花枝,花瓣簌簌落于竹窗之上。灵墟一片安静祥和,谁都不知道,远在灵墟之外,残存的上古仙门,已经从禁术爆发的方位捕捉到一丝异动,正在四处探查,寻找传说之中藏着万花海与花神的灵墟秘境。

      永夜之下的暗流,已经悄然向着这片安静的花海涌来。

      沈砚睁开眼,望向阿蘅离去的云台方向,漫山柔光繁花之间,那一抹素白身影远远伫立,正抬手向漫天花枝渡入灵力。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散在风里。

      “阿蘅。”

      若是真的只有焚尽万花才能迎来白昼,那这一条破晓之路,我陪你一起寻另外的解法。

      不要万花成灰,不要你陨落。

      愿与万花共同昼,而不是,万花献祭,独迎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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