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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19章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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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商人的网络
东市三号还是那个摊位,可摊子没了。
不是被查封,是被"格式化"。地面上留着一块方形的、颜色比周围深一点的印子,印子的边缘齐得过分——那是系统批量移除物件时留下的痕迹。摊位、货架、招牌、甚至摊主本人,全被当成一组数据整体抹掉了,抹得只剩下这块印子。
阿杰站在印子前面,站了很久。
"两万三。"他说。
"什么?"
"我欠的两万三。"胖子蹲下去,用手指量那块印子的边长,"货没了,摊没了,人也该没了。可我还在。你说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陈默没有回答。
他在看印子的角上。
角上刻着东西。刻得很浅,是用尖锐的东西在地面划出来的,划完之后还被人用脚蹭过——可蹭不干净。
三个字。
【我在这】
那是阿杰的上一任摊主。那个把摊子半价转给他、后来被"处理"的人。
阿杰也看见了。他蹲在那儿,手指按在"在"字上面,按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往市场深处走。
"你去哪?"
"去找还活着的人。"
东市分三层。
第一层是明面,摊子整齐,价格公道,系统监管,玩家九成九在这里买东西。第二层是夹层,过道窄,灯暗,卖的东西不带保修,但仍然在系统账上。第三层没有名字,老买家管它叫"地"。
地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
它是一段被反复加盖的建筑:第七版之前的旧市场,被新市场压在下面;第九版之前的更旧的仓库,又被压在旧市场下面。一层一层往下压,压了十四年,压出一个深不见底的蜂窝。
阿杰带着陈默往下走了七层。
越往下越挤。挤的不是人,是货。箱子和箱子之间只留一条缝,缝里塞着人。这里的摊主没有摊位,货就摊在脚边,有人问价才抬头。
陈默在第六层停了一下。
因为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个摊子上摆着七八台旧头显,型号各不相同,最旧的那台方头方脑,接线的口子磨得发亮。
和闻岐那间屋子里立着的那台,一模一样。
"这玩意儿也卖?"阿杰随口问。
摊主是个老太太,背驼得厉害,眼皮耷拉着,半天才抬起一点。
"不卖。"她说,"摆着。"
"摆着干嘛?"
"等人认。"
陈默蹲下去看那台机器。机身侧面有一道划痕,很深,从接口一直划到底座。他伸手去摸——手穿过去了。他忘了自己碰不到活物。
老太太忽然开口:"你摸不到。"
陈默抬头。
"我知道。"老太太说,"摸得到的人早死完了。"
阿杰把陈默拉走了。
走到第七层最深处,阿杰停在一面墙前,抬手敲了三下,停,再敲两下。
墙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货呢?"
"没了。"
"人呢?"
"在。"
墙开了。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屋里坐了九个人。
卖药的、卖刀的、卖假地图的、卖账号的、卖情报的、卖"代练"的、卖"代骂"的、卖各种说不清但有人买的玩意儿的。九个人,加上阿杰十个。
他们的共同点只有一个:都在这层"地"里待了三年以上,都欠过债,都被系统"处理"过至少一次,都还活着。
阿杰进门第一句话是:"我摊子没了。"
屋里有个人笑了一声:"恭喜。"
"恭喜个屁。"
"摊子没了,你才算真入行。"说话的是个瘦子,缺半只耳朵,"有摊子的人在系统账上,没摊子的人在咱们账上。你选哪个?"
阿杰愣了愣。
陈默在旁边听着,忽然明白了这个圈子的运行逻辑。
系统管的是"有记录的东西"。而这个地下网络管的,恰恰是所有被系统删掉、抹掉、注销掉、以及从来就没有过记录的东西。
一个没有名字的幽灵,在这里不是异类。
这里所有人,都是某种意义上的"被删除者"。
阿杰开始说事。
他没说幽灵,没说归墟,没说三千个舱。他只说了三件事:有一个东西在被全城追杀;这个东西需要几条能走的路;走通一条,给多少钱。
他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缺耳朵的瘦子先开口:"多少?"
"我摊子两万三。"
"那是你的债,不是我们的价。"
"我没钱。"
"那就赊。"
瘦子咧嘴笑了。
"你这辈子欠了多少回钱?"他问,"欠了还了吗?"
"还了一半。"
"那就够了。"瘦子说,"这层楼里的人,没一个还清过。还清的人早不在了——还清了就上岸,上岸就得在系统账上挂号,挂了号就会被处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把一块布掀开。
布后面是一面墙,墙上密密麻麻画着线。
那是一张网。
"七十六条线。"瘦子说,"每条线三个人:一个收货,一个送货,一个传话。传话的人不见面,只在固定时辰喊固定价。"
"喊价?"
"卖货的吆喝,谁听都行。"瘦子说,"'新到的回血药剂,三十文'——这是正常的。'陈年的回血药剂,三十文'——陈年两个字一出来,这条线上的人就知道:三号口有狗。"
"狗?"
"净网小队。"
陈默看着那面墙。
七十六条线,每条三个人,二百二十八个摊主、脚夫、乞丐、卖唱的、打更的。他们每天喊着谁都能听见的价,把谁都听不懂的话,传遍整座城市。
这就是情报网。
不用加密,不用设备,不用账号,不留记录。
"怎么加东西进去?"陈默问。
瘦子转过头看他。
"你是那个'东西'?"
"是。"
"你叫什么?"
陈默张了张嘴。
"他没名。"阿杰说,"你们别问了。"
屋里九个人互相看了看。
然后老太太开口了——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驼着背站在门口。
"没名也好。"她说,"这层楼里,有名的一半死了。"
她走到墙边,用炭笔在网的正中央画了一个圈。
圈里什么都不写。
"这个圈是他。"她说,"以后传话,谁提到'圈里的',就是指这个没名的东西。要出货就出,要躲就躲,要跑就给他让条道。"
"为什么帮他?"有人问。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陈默。
"因为我在这一层待了十一年。"她说,"十一年里,系统清理过一百多次。每次清理完,地上都会留一块方印子。"
"印子上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老太太说,"人没了,就是真没了,连个字都留不下。"
她指了指陈默。
"这个东西不一样。他明明已经没了,还站在这儿。"
"我想看看,他能站多久。"
陈默站在屋子中央,虚影边缘的光雾轻轻晃了一下。
他这十几天里被人追、被人围、被人当成 NPC、被当成漏洞。这是第一次,有人明知他是什么,还愿意给他画一个圈。
他没有名字,可他现在有了一个称呼:圈里的。
当天夜里,第一条线就通了。
消息是从第七十六号线传回来的,内容是三个字:
【西塔空】
意思是:深瞳在西区的监控塔,今晚没开。
陈默靠着这条消息,从西区穿了出去。
接下来的四天,情报网一共送来十一条消息。
其中九条有用。
另外两条是假的。
第五条说"北区货仓无人",陈默摸进去,迎面撞上两支净网小队。他靠着穿墙和一步零点四秒的手艺退了出来,边缘又掉了一层。
第十条说"老城区东段可通行",结果那段路是猎犬的巡逻线。
阿杰当天夜里就翻了线。
他查了两天,查到第七十六号线——就是第一条送真消息的那条。
那条线上的传话人,是个卖唱的瞎子。
瞎子不见了。
不是死了,是"不再喊价了"。他的位置上换了个新人,新人喊的调子和瞎子一模一样,词也一样,连破音的地方都一模一样。
学得太像了。
像到不像人学的,像复制的。
"这条线废了。"阿杰说。
"废一条不够。"陈默说,"他们既然能换一个人,就能换十个。"
阿杰的脸沉下去。
当天夜里,他们重新排线。这一次,每条线上加了一道"活扣"——一句只有真人才答得上来的废话。比如"今天药多少钱",真摊主会骂一句"你他妈自己不会看",假摊主会规规矩矩报价。
第二天,查出六条假线。
第三天,十一条。
瘦子看着被划掉的十一条线,蹲在墙边抽了很久的烟。
"他们学得太快了。"他说。
"因为他们不用学。"陈默说,"他们有原版。"
"什么意思?"
"复制一个人,需要原版的数据。"陈默说,"瞎子喊了十一年的价,喊的内容全在系统里。他们拿这些数据,合成了一个'瞎子'。"
他顿了顿。
"也就是说,咱们这个网络里,有个人一直在把东西递给深瞳。递了不止一天。"
屋里安静下来。
九个人互相看着。
没有人开口。
最后是老太太打破了沉默。
她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抬起拐杖,把最中间那个圈擦掉了。
"圈也得挪。"她说。
"挪到哪?"
"挪到墙外面。"
老太太把炭笔递给阿杰。
"以后不画图了。图会被看见。"她说,"从今天起,这个圈在每个人嘴里。你传给我,我传给他,传完就忘。"
"忘了怎么办?"
"忘了就再问。"老太太说,"问到有人答不上来,就说明那条线上换人了。"
那天夜里,陈默第一次走进这个网络的最深处——不是第七层,是第七层下面那道没人下去过的斜坡。
斜坡尽头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终端。
终端是黑的,没有接任何线。
阿杰说,这台终端是十年前有人留下的,谁都能用,用了不留记录。屏幕上只有一行待输入的等待符。
陈默把手覆上去。
屏幕亮了。
不是他操作的。是它自己亮的。
上面跳出一行字,字体是手写体——和阿杰服务器上那行字一模一样,也和闻岐旧屋墙上那四个字一模一样。
【别去找第三枚。】
【先去找还债的人。】
陈默盯着这两行字,喉咙发紧。
写信的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写信的人甚至知道他们今天刚揪出十一条假线。
"还债的人是谁?"阿杰问。
陈默摇头。
屏幕上的字没有消失,反而在下面又续了一行。
【你还欠一个人的名字。】
陈默的掌心一紧——那块从猎犬体内拽出来的"名字"还在他手里。
"第三枚不能找,"阿杰念叨着,"那第三枚在哪?"
陈默本来不知道。
可就在他念出这个问题的瞬间,终端屏幕自己跳出了一串坐标。
坐标的落点,在灵境最大的那座建筑里。
深瞳总部大厦。
阿杰倒吸一口气。
"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是。"陈默说,"可写信的人在告诉我们,去之前,先把债还了。"
他们退出小屋的时候,天快亮了。
阿杰走在前面,忽然停下。
"妈的。"
"怎么了?"
阿杰举着那台服务器,屏幕上是他刚收到的一条转账通知。通知来自一个他没见过的账户,金额是两万三千元整,备注栏只有四个字:
【债务清偿】
阿杰的手在抖。
"我的债……"他念了三遍才念完整,"我的债被人还了。"
"谁还的?"
阿杰把账户名调出来。
账户名是一串编号,编号后面跟着一个名字。
那是一个基金会。
一个在三年前就已经注销的基金会。
陈默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闻岐旧屋墙上那张照片。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右边是老陈,他请我吃了三年的饭。】
三年。
一个人被请吃了三年饭,然后造了一整个世界。
现在他死了三年,还在替一个卖走私货的胖子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