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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18章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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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猎犬
它进来的方式是撞。
不是破门,不是翻窗。老城区那间电报房有一整面墙,墙在第七版更新时就被判定为"不可破坏"——判定还留在那儿,可墙没了。
它把墙撞没了。
一堵墙碎成几万块碎片的那一瞬间,陈默看清了它的样子。
那不是兽。
那是人。或者说,那曾经是一个人。它有头,有肩,有两只手臂,有走路时前后摆动的弧度。可它的皮肤是一层不断流动的暗红色数据流,数据流底下透出一些别的东西——一块一块的、像被拼起来的骨片。
它的胸口有一个编号。
编号不是刻上去的,是从体内透出来的荧光:
【零七四三】
"别看编号。"萤的声音在意识里炸开,"看编号你会愣。"
晚了。
陈默已经愣了半息。
半息,够它跨过整间屋子。
它的速度不是"快",是"不经过中间"。它从门口到陈默面前,中间那十步距离好像根本不存在——上一瞬它在门口,下一瞬它的手已经掐到了陈默的脖子。
幽灵没有脖子可以掐。
它的手穿过去,什么都没抓到。陈默的虚影被这一抓带得晃了一下,边缘掉了一大片光点。
"碰不到你!"萤喊,"它碰不到你!你也——"
"我也碰不到它。"陈默说。
他错了。
猎犬第二次挥手的时候,陈默本能地抬臂去挡。两只前臂撞在一起。
撞上了。
有触感,有阻力,有一声闷响。陈默的虚影被撞得倒飞出去,撞在电报房的墙上,整个背后的接线口"哗啦"碎了一排。
他趴在地上,愣了两秒。
"能碰到。"他说。
"能碰到。"萤的声音发抖,"因为它和你一样,是死过一次的东西。"
陈默爬起来。
它在门口站着,没有追。它的头微微偏着,像在听什么。数据流从它肩膀上往下淌,淌到地上,把地面蚀出一小片焦痕。
它在等指令。
陈默看见它胸口那串编号在闪。闪的频率很规律,一格一格,像心跳,也像信号。
"它在接收指令。"萤说,"每一只猎犬背后都挂着一个控制端。控制端给它什么,它就做什么。"
"控制端在哪?"
"在它自己身上。"
陈默明白了。
这就是为什么深瞳敢把猎犬放出来——它们不需要信号覆盖,不需要后方支持,不怕干扰,不怕断网。它们自己就是自己的鞭子。
它冲过来了。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快。陈默往侧边滚,滚到一半被它一脚踩住小腿——踩住了,实打实地踩住了,疼得他虚影一缩。他反手去掰它的脚踝,掰不动。它的"骨头"是数据,掰不动数据。
他只能把它撞开。
用身体撞。
两个虚影撞在一起,撞出一片细碎的光。陈默被撞得往后滑,滑到墙根,后背抵住那排铜制接线口。
它举起手。
那只手的形状已经不像手了,指尖裂开,分成五股流动的数据。五股数据在空中绷直,绷成五根针。
针尖对准陈默的胸口。
对准#1。
陈默在这一瞬间想明白了一件事。
它不想杀他。它抓了他三次,每一次都往他胸口抓。聂司衡要的是七枚锚点,锚点在谁身上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毁。
所以它不能用破坏性的方式。
它只能用"取"的方式。
也就是说——它的攻击有上限。
陈默笑了。
这是他死后第一次笑。
"阿杰!"他喊,"墙上那排铜牌!最下面那排!念一个地名给我!"
阿杰趴在地上,脸都白了:"念啥?"
"随便念一个!念最大的那个!"
阿杰张嘴就喊:"东港!"
陈默的手在墙上胡乱一拍,拍中一块铜牌。
那块铜牌上刻的字,正好是"东港"。
铜牌亮了。
整间电报房在这一刻"记起"了自己是什么——它是老城区第七版之前的通讯中枢,两百多个接线口,每一个都通向一个已被删除的地名。系统删掉了地名,删掉了地图,删掉了任务,可它没有删掉"接线"这个动作本身。
铜牌亮起的一瞬间,一整条被删除了十四年的通讯线路,重新接上了。
电流从墙里涌出来。
不是普通的电流。那是十四年前的老协议——一种早就被淘汰的、带宽极窄、校验极松的握手方式。它沿着接线口往下淌,淌满整面墙,淌到地面,淌到猎犬的脚下。
猎犬的脚陷进去了。
不是被电住,是被"握手"了。
老协议在向它打招呼。你好。你是谁。你说句话。
猎犬的编号闪了一下,然后开始往外吐东西——不是攻击,是应答。它体内的控制端在应答一条十四年前的、早该死掉的协议,应答了整整三息。
三息。
够陈默做一件事。
他扑上去,两只手插进它的胸口。
他插进去的时候,感觉到的是"乱"。
那里面不是内脏,是一团被绞碎又重新拼起来的东西。有记忆的碎片,有指令的碎片,还有一些他认不出来的、黏稠的、像脓一样的数据。他的手在里面摸,摸到一块硬的东西。
那块硬东西的形状,像一枚锚点。
他把它拽了出来。
他拽出来的那一刻,猎犬不动了。
数据流停了。暗红的皮褪下去,褪成一具很淡的、几乎透明的人形。
那是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很瘦,头发剃得很短。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刚从很深的水里被捞上来,还没缓过神。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疼。"
陈默的手僵在他胸口。
"你……"
男人的嘴在动。他的嘴型对了三次,才把声音发出来。
"别……"他说,"别告诉……我妈。"
然后他散了。
散得极快。像一把沙被人从中间抽走,从上到下,一寸寸地变成光点,光点还没落地就灭了。
电报房里静得能听见风扇的转动。
阿杰跪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片已经空掉的地面。
"他刚才……他说了话。"
"嗯。"
"他是不是……他是不是还是个人?"
陈默没有回答。
他摊开自己的手。手里那块硬东西还在,指甲盖大小,暗红色,形状像一枚被啃过的碎片。
不是碎片。是碎片的一部分。
是被咬下来的、属于某个人的、一小块记忆。
"这是什么?"阿杰问。
萤的虚影飘过来。她看着那块东西,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是他的'名字'。"
"名字?"
"归墟把实验体的名字切下来,做成控制端。"萤说,"名字在谁手里,谁就能指挥他。"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那扇门前,亲手把名字交出去的那一刻。
他把那块东西攥紧。
"他叫什么?"阿杰问。
陈默看了一眼编号。
【零七四三】
0743。
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想起夜鸦给他看过的那张地图。地图上七个点,六个被划掉,每个点旁边写着一个ID。
他不记得那些ID了。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那些ID早就被冲淡了。
可他记得其中一个ID的尾数。
因为那个ID的尾数是他的出生年份。
"萤。"陈默说,"这些猎犬,是从哪来的。"
萤沉默。
"是失败品。"她终于说,"撑过三十天、自我崩掉的那一批。他们本来该散的,可深瞳没让他们散。"
"为什么?"
"因为散掉的东西没用。"萤说,"崩掉的意识,可以重塑。重塑之后,它不记得自己是谁,只记得'去抓'。"
"他们记得'疼'吗?"
萤的虚影晃了一下。
"记得。"她说,"所以他们一直叫。只是没人听得见。"
陈默握着那块残留的"名字",站在原地。
他想起刚才那只手掐在自己脖子上时的触感。他当时只觉得它在要他的命。
它其实是在抓一个东西。
它在抓一个能把自己换回来的东西。
阿杰蹲下来,把那台服务器的屏幕转给陈默看。
屏幕上跳着一行刚截获的东西,字体很陌生,不是系统的格式,是深瞳内部的指令流。阿杰不认得几个字,可他认得数字。
"你看这个。"他指着最末尾的一段,"这串东西,我刚才数了三遍。它是从'一号舱'发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是一号舱?"
"前头写着呢。"阿杰用指甲刮了刮屏幕,"我这半年卖走私货,天天跟深瞳的物流单打交道。他们内部的单子,开头第一段都是发件地址。这个地址的编号,跟我在第七区帮人捎过的一批医疗舱的编号是一套的。"
陈默低下头。
也就是说,刚才那只猎犬,不是从深瞳总部被遥控的。
它是从归墟一号舱被遥控的。
是从那三千个躺着的人中间,被遥控的。
"萤。"陈默说,"猎犬听谁的指令?"
萤的虚影没有立刻回答。
她飘到那面塌掉的墙边,看着外面那片红,看了很久。
"你猜到了。"她说。
"我要听你说。"
"归墟里有一个位置,叫一号舱。"萤说,"三千个人躺在那儿,位置有主次。一号舱在最中间,是主控。主控舱里躺着的那个人,负责给所有猎犬发指令。"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躺了三年,从来没敢靠近一号舱。"萤的声音低下去,"因为靠近一号舱的人,会听见它在说话。"
"说什么?"
"说它自己还活着。"
陈默的后背一寸寸发冷。
一个还醒着的人,躺在舱里,三年不睡,负责给所有猎犬发指令。
那不是机器。
那是一个被关在最深处、被迫做这件事的人。
他忽然想起那只猎犬临散前的那句话——别告诉我妈。
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在替别人保住最后的体面。
而另一个被迫醒着的人,在替深瞳把同类一个个抓回来。
归墟不是一座矿。
归墟是一台把人磨成工具的磨。
阿杰把服务器抱起来,抱得很紧。
"那咱们刚才打死的那个,"他说,"算不算……帮了他?"
陈默看着自己掌心那块暗红的东西。
"不算。"他说,"他散了。散了就是真没了。"
"那你拽出来这个东西呢?"
"这是他的名字。"
"名字能还给他吗?"
"不能。"
"那留着干嘛?"
陈默攥紧手掌。
"留着当证据。"他说,"总有一天,我要让他的妈知道,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老城区的天空在这时亮了一层。
不是天亮。是红网——那张从主城一路铺过来的、由六亿玩家视线织成的网,终于追到了老城区上空。
红光照进电报房,照在那面被撞碎的墙上。
陈默抬头。
红光里,有新的东西在往下落。
不是一架,不是三架。是七道暗红的、人形的影子,从七个不同的方向,无声地坠向这间屋子。
每一道的胸口都有一串编号。
"跑。"萤说。
"往哪跑?"
"往下。"萤指向电报房地面——那里有一个被撞开的洞,洞里露出老城区第七版之前的地下管网。
"下面有什么?"
"有我这三年不敢靠近的东西。"
"什么东西?"
萤的虚影已经开始往洞里沉。
"归墟一号舱。"
阿杰抱着服务器跟着跳。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
墙上那两百多个铜牌,此刻全部亮着。
亮着的铜牌上,所有的地名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同一串数字。
不是三千。
是七。
阿杰在洞里喊他,喊到第三声陈默才动。
他跳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电报房。
地上那片被猎犬数据流蚀出来的焦痕,形状很奇怪——不是一片,是一条。从门口一直拖到墙根,弯弯曲曲,拖得很长。
像一个人从门口爬到墙根,爬不动了,趴在那儿。
陈默蹲下去,用手指量了量那条焦痕的长度。
一米七三。
他把这条焦痕的形状记住了,和那块名字一起,攥在手里。
以后要是有人问他"那天死了几个",他答不上来。可他记得这条一米七三的印子,记得编号零七四三,记得那个人最后说的三个字。
这就够了。
他跳进洞里。
而在他攥紧的掌心里,那块从猎犬体内拽出来的"名字",忽然烫了一下。
烫完之后,它开始说话。
用的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很急,像怕被谁听见:
【别信第六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