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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17章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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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归墟计划
暗道的尽头是一间电报房。
老城区第七版之前的通讯中枢,墙上密密麻麻排着两百多个铜制接线口,每一个口子下面钉着一块小铜牌,牌子上刻着地名。大部分铜牌已经氧化发黑,只有最下面一排还亮着——那排地名陈默一个都不认得。
萤把虚影贴在墙角,光点散得很厉害,散到她整个人只剩下一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轮廓。
"这里安全。"她说,"这间屋子不在任何一张现役地图的坐标里。系统每四小时扫一次全境,扫到这儿会跳过去——因为它记得这里'已经删除了'。"
"系统也会记错?"
"系统不是记错。"萤说,"系统是被人教着记错的。"
阿杰把那台焦黑的服务器放在地上,风扇还在转,转得很吃力。他抹了把脸上的灰,抬头看那两百多个接线口。
"你们要说的那个什么……归墟。"胖子说,"是不是就是底下那些舱?"
萤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她说,"舱只是容器。归墟是一整套东西。"
她抬起那只几乎透明的手,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天空。
"上面是灵境。下面是现实。你们玩家以为自己戴个头显,在两头之间来回跑。可实际上——"
她的声音断了半息,虚影闪了一下,像接触不良的灯。
"实际上,人根本过不去。"
陈默的后背绷紧。
"什么意思?"
"你戴头显,你的意识并没有'进去'。"萤说,"进去的只是你的一串行为数据,一串被读取的神经信号。灵境里的那个你,是一份拷贝。你下线,拷贝就停在那里,等你下一次上线。"
"这我知道。"
"你不知道。"萤看着他,"你不知道的是——拷贝和本体之间,从来就没有通道。"
"那我怎么会——"
"你死了。"萤打断他,"你的本体断了。按照正常的流程,你的拷贝应该跟着一起停。可你没有停。"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
"因为有人在你断掉的那一瞬间,往你体内塞了一枚东西。"萤说,"那枚东西不是钥匙,是锚。它把你那串本该消散的拷贝,钉在了这个世界里。"
"钉?"
"钉。"萤说,"就像把一只死掉的蝴蝶,用针钉在软木板上。"
电报房里安静了很久。
阿杰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不懂这些,可他听懂了"钉"这个字。
"那为什么……"陈默的声音很哑,"为什么是我?"
"因为钉子只有七枚。"
萤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数。
"第一枚在你身上。剩下六枚,分散在闻岐留下的记忆里。"
"碎片。"
"你们叫它碎片。"萤说,"它真正的名字是锚点。七枚锚点,能把一个人的拷贝,从这个世界里完整地拔出来,塞回现实。"
"拔出来?"
"拔出来就是活。"萤说,"这就是归生币。"
陈默的呼吸乱了半拍。
他这十几天里听过无数次"归生币",每一次都是一句模糊的承诺:真正的复活装置。现在这个词第一次有了具体的形状——不是起死回生的魔法,是一套拔钉子的工具。
七个锚点。拔干净了,人就回去了。
"所以聂司衡要抢我的#1。"他说。
"聂司衡要的不是你的#1。"萤说,"他要的是七枚全在手里。"
"有什么区别?"
"有。"萤的虚影又闪了一下,"一个是为了回家。一个是为了不让别人回家。"
她撑着墙坐下来。她的坐姿很奇怪——像是坐过很多次,坐得极其熟练,熟练到让人心疼。陈默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她在白色病房里躺了三年,躺到连坐着的姿势都要靠记忆找回。
"归墟计划。"萤说,"我从头讲。"
"深瞳不是从三年前才开始抓人的。十四年前就开始了,只是规模很小。最早的实验对象只有十几个人,全是没人要的那种——流浪汉、查无亲属的重症病人、失踪很久没人报案的人。"
"抓了就上传。上传之后,本体留在病房里,意识扔进灵境。"
"然后呢?"
"然后观察。"萤的声音低下去,"观察一个失去本体的人,能在灵境里活多久。"
"最早那批,活不过三天。"
"三天之后呢?"
"散。"萤说,"像你现在见过的那些残雾一样,散成一地光点,什么都没剩下。"
"后来他们加东西。加营养舱,加神经维持,加意识稳定协议。第四年,有人撑过了三十天。第七年,有人撑过了一年。"
"第十年,第一批成功者出现了。"
陈默抬起头。
"成功者?"
"撑过三年,意识不散,还能保持自我认知。"萤说,"一共十一个人。"
"现在他们在哪?"
萤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虚影在这一刻变得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等它重新聚起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变了。
"我就是那十一个里的第一个。"
阿杰手里的水囊掉在了地上。
"你……"陈默说不出话。
"编号零一。"萤说,"归墟计划十一年,我是唯一一个活过三年的。剩下的十个,在第十二条稳定协议上线之后,一个接一个地散了。"
"为什么你没散?"
"因为我不是被抓来的。"
萤抬起眼。
"我是自己躺进去的。"
电报房里的灯闪了一下。
"三年前,我十九岁。医生说我还剩半年。我妈在病房外面签了一沓字,签完坐在我床边哭,哭到护士把她扶走。"
"第二天,有人来找她。穿得很体面,说是深瞳的人,说有一个新疗法,不收费,还能给补贴。"
"我妈签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女儿能活。"
萤的虚影晃了晃。
"我躺进去的时候,是清醒的。他们给我看同意书,我看完了,看了七遍。上面写着'自愿参与意识维持实验'。"
"我签了。"
"进去之后头一个月,我还能听见外面。听见我妈在说话,听见护士换药的声音。第二个月,声音变远了。第三个月,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然后我发现我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另外的一种方式。我看见灵境在我下面展开,像一张铺开的地图。我看见那些光带,看见地层,看见十四年堆起来的那具肉身。"
"我还看见别的东西。"
"什么?"
萤沉默了三息。
"我看见了有人在外面,替我做决定。"
"什么意思?"
"我的身体在病房里。可我那份'同意书'上的选项,被人改过。"萤说,"我签的是'意识维持'。我看见的版本是'意识维持',可系统里跑的那一份,写的是另外一回事。"
"写的什么?"
"写的'意识转移适配'。"
陈默的喉咙发紧。
维持和转移,只差两个字。
一个是把你留在这儿。一个是把你挪到别的地方去。
"三千个人。"萤说,"三千个人里,自愿的不到两百。剩下的两千八百多个,他们的同意书上都写着'家属代签'。"
"家属?"
"大部分是父母,少数是子女。"萤说,"你猜他们签的时候,看的是哪一份?"
陈默没有回答。
他不用猜。他也是签过字的人。他签过头盔分期,签过租房合同,签过弟弟学校的监护人栏。他知道人在什么情况下会签字——在没钱的时候,在没时间看的时候,在对方穿得很体面的时候。
"那三千个人现在怎么样?"阿杰问。
萤转过头看他。
"主舱三千。支舱更多。"她说,"进舱之后,大致分三种结果。"
"第一种,撑不过三十天。意识散掉,空出来的舱位立刻补人。这一种最多,占七成。"
"第二种,撑过三十天,但自我崩了。他们还在灵境里,可已经不是人了。"
"是什么?"
"猎犬。"
电报房外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骨头的声音。
很轻。轻到阿杰以为是风。
陈默没有动。他认得那个声音。他在东市三号听过一次,在失落星球南端的断崖下听过一次。
猎犬。
萤的虚影瞬间收紧,收紧到只剩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光点。
"它们不是来找我的。"她传音过来,"是来找你的。"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第一个'没死在舱里'的幽灵。"萤说,"归墟十一年,进过舱的人散了七成,崩了三成。能撑住、还能保住自己的,一个都没有——除了我。"
"而现在有两个。"
"深瞳管这个叫什么?"
萤的光点闪了一下。
"变量。"
那声金属摩擦的声音在门外绕了三圈,走了。
陈默等了很久,才敢重新开口。
"刚才说到第三种。"他说,"进舱的三种结果,你说完两种。"
萤的光点重新散开,散成一个人形。她看起来比刚才更累了。
"第三种。"她说,"撑过三年,自我完整,意识稳定。"
"就是你说的成功者。"
"是。"
"有几个?"
"一个。"
"你。"
"我。"萤说,"可我这个'成功',深瞳从来没对外说过。"
"为什么?"
"因为成功者有个麻烦。"萤说,"成功者会想回家。"
陈默明白了。
归墟计划的目的从来不是"复活"。复活只是它对外讲的版本。深瞳真正想要的,是一群能被关在灵境里、不会反抗、也不会要求回家的数据。
三千个人,两千八百个被代签,七成撑不过三十天。
这不是一个医疗项目。这是一座矿。
而萤,是这座矿里唯一一块没被挖走的、还认得自己名字的石头。
阿杰蹲在地上,很久没说话。
"所以那个聂。"他终于开口,"他要七枚锚点,不是为了自己活?"
"他当然要自己活。"萤说,"可他要的不只是活。"
"他要的是什么?"
"他要把三千个人,一次性全部'归位'。"
"归位?"
"归到他指定的地方去。"
陈默的胸口发冷。
"什么地方?"
萤没有回答。
她抬起那只几乎透明的手,指向电报房外面那片被删除了十四年的黑暗。
"我不能说。"她说,"不是不想说。是我说过三次,三次都被人从脑子里拿走了。"
"拿走?"
"记忆改写。"萤说,"归墟的协议里有一条:实验体不得向外转述核心参数。我第一次说,说完头痛了两天。第二次说,说完忘了自己叫什么。第三次——"
她停住。
"第三次我说了两个字,就昏过去了。醒了之后,我妈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陈默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些?"
萤笑了。她的笑很淡,淡到几乎只是一个轮廓的变化。
"因为你要去的地方,和我去的不一样。"
"什么意思?"
"你要回家。"萤说,"我要的是——让这三千个人里,至少有一个人能回家。哪怕不是我。"
电报房的墙壁上,那两百多个接线口忽然同时亮了一下。
不是亮灯,是铜牌上的字在变。
所有铜牌上的地名,在同一瞬间被刷新成了同一串数字。那串数字陈默看了三遍才看清:
【三千】
数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当前在线:两千九百六十四】
陈默盯着那个数字。
三十六。
三千减两千九百六十四,等于三十六。
"少了三十六个。"阿杰说。
"不是少了。"萤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极冷,"是被拔出去了。"
"拔到哪去了?"
"拔到主舱最深处。"
"主舱最深处有什么?"
萤沉默了很久。
"一枚碎片。"她说,"编号四号。"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在哭。"萤说,"我躺了三年,每天夜里都能听见它在哭。"
"碎片会哭?"
"锚点里封着的是记忆。"萤说,"有记忆的东西,就会哭。"
陈默的胸口忽然一紧。他想起自己那枚#1——它从来没哭过。它只是搏动,规律地、冷静地搏动,像一块没有情绪的金属。
他忽然不确定,那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墙上的数字又变了。
【当前在线:两千九百六十三】
又少了一个。
阿杰看着那个数字,喉咙动了动。
"他们在加快。"萤说。
"加快什么?"
"拔人。"
"为什么要加快?"
萤的虚影转过来,看着陈默。
"因为有人打开了门。"
陈默的呼吸停住。
"你是说——"
"失落星球那扇门。"萤说,"那扇门是闻岐留给'回家的人'的。你把它打开了,系统就判定:回家通道已激活。"
"然后呢?"
"然后深瞳就要赶在通道真正打通之前,把他们想要的人,先拔走。"
陈默想起聂司衡在北门广场说的那句话:你跑到哪,我就把哪的现实坐标查出来。
他当时以为那是威胁。
现在他明白,那是时间表。
阿杰的服务器在这时响了一声。
屏幕碎成蛛网,可最中间那一小块还亮着,亮着的那一小块上,跳出一条全服公告——是聂司衡发的。
公告的措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体面:
【第七次系统升级预告:归还计划】
【深瞳将启动史上最大规模的沉睡玩家唤醒工程】
【目标:让每一位因意外沉睡的玩家,回到他们亲人身边】
【时间:七日后】
阿杰盯着那行公告,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他们在骗人。"他说。
"不。"萤说,"他们没骗人。"
"什么?"
"他们真的会'唤醒'三千个人。"萤的声音轻得像要散掉,"问题在于——唤醒之后,那些人回的是哪个家。"
公告底下,还有一行没被任何玩家注意到的小字。
那行字是写给系统看的,字体极淡:
【归还目标地址:统一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