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赌 ...
-
清晨六点半,老街水泵房那台老抽水机又开始轰鸣,金属机件摩擦,发出铁皮刮过水桶一般刺耳的嘎吱声响,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四楼隔板房的铁门“哐”地被撞开。
张大妈怀里紧紧裹着孙子,脚上套着两只花色完全不一样的塑料拖鞋,跌跌撞撞冲下楼梯。鞋底狠狠砸在水泥台阶上,咚咚的响动几乎整栋筒子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大姐!林大姐在家吗,快救救孩子!”
早先楼里出过两桩解释不清的怪事,林奶奶平日里和街坊闲聊,偶尔会提一嘴,说自家住的沈姑娘有些本事,能对付普通大夫治不了的邪门状况。小胖今天发作得太过诡异,救护车又一时排不上号,张大妈情急之下,第一时间就冲到了四楼。
林小满正扒着门缝揉眼睛抠眼屎,外头这一通大喊,吓得他手一抖,门把手差点直接被掰下来。
他拉开半扇门,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张大妈,大清早喊这么大声,我奶奶刚把粥熬好呢。”
张大妈脸色发青,双臂死死箍着怀里的孩子,眼圈底下乌青一片。
“小满,快叫你奶奶!小胖夜里还好好的,一觉醒来烧得跟炭火似的。我本来想送医院,可你瞧瞧他身上那东西,实在邪门,想起你奶奶说沈姑娘懂这些,我就抱着孩子跑上来碰碰运气。”
林奶奶披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手里还攥着擦手的湿毛巾,从厨房缓步走出来。她上前伸手摸了摸小胖的额头,倒吸一口凉气。
“哎哟,烧得烫手。没喂退烧药?”
“喂过了!”张大妈急得原地打转,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家里只剩布洛芬了,我掰了半片碾开喂下去,半点不见好转。白酒擦身子降温也没用,这孩子身上还长出怪东西来了!”
她说着,一把撩开小胖的衣领。
六岁孩童脖颈的皮肤本是细白嫩润,此刻锁骨凹陷处,顺着皮下血管的走向,爬着十几道指甲长短的黑纹。纹路细如发丝,在皮肤底下轻轻蠕动,不像是血脉,反倒像一条条活的黑虫,钻在皮肉里面。
林奶奶低头瞥到那一幕,手里的湿毛巾“啪嗒”掉落在地。
她活了大半辈子,市井里稀奇古怪的病症见得不少,却从来没见过孩子从幼儿园回来,身上长出这种活物一般的纹路。
心里咯噔一沉,转头朝里屋唤道:“沈姑娘,麻烦你过来看一看。”
沈清辞一身洗薄的棉麻衬衫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珠,显然方才刚洗漱完毕。她走到张大妈跟前,垂眸扫过小胖颈间扭动的黑纹,并不伸手触碰,只隔着半尺距离,指尖在空中轻轻划了一道弧线。
皮下那些缓缓蠕动的黑纹,仿佛被烈火灼到,骤然蜷缩成一团硬邦邦的黑疙瘩。昏迷的小胖吃痛,扯开嗓子放声大哭。
“先别慌。”沈清辞收回手,眉峰轻轻蹙起,“这恐怕不是普通的病。”
张大妈整个人都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不是病?难不成是在幼儿园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小满,去厨房拿个瓷碗,接半碗自来水过来。”沈清辞没有接她的话,侧头吩咐小满。
小满手脚麻利,一溜烟冲进厨房,捧出家里吃饭的大海碗,接了满满半碗自来水跑回来。
老街的水质一向差,静置片刻桶底就会积一层黄沙。可今天碗里的水看着清透异常,连往日刺鼻的漂白粉气味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清辞把瓷碗搁在走廊扶手上,从袖袋摸出昨天陈怀远留下的一枚硬币,轻轻往碗心一丢。
硬币沉下去,连一点水花也没有溅起。
可金属触到碗底的一瞬,澄澈的水面忽然浮开一层暗紫色油光。光泽一闪即逝,碗里的清水肉眼可见地变得黏稠,数十根米粒粗细的黑丝凭空浮现,活物一样疯拥缠绕住那枚硬币。
“嗤嗤——”细微的腐蚀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不过短短数秒,硬币表面的纹路被啃噬殆尽,化作一滩墨色残渣沉在碗底。
张大妈吓得失声尖叫,抱着孩子连连往后退,险些一脚踩空滚下楼梯。
“水……这水里有毒?!”
小满望着碗底那滩黑水,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师父,我刚刚刷牙,用的就是这自来水!”
他慌忙张大嘴巴,对着空气哈气,手掌胡乱在舌面上来回刮蹭。
“死不了。”沈清辞扫了他一眼,“你跟着我药浴洗髓过两次,体内气血比寻常孩童厚实,这点毒素入体,最多也就上吐下泻难受两天。”
小满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小声嘟囔:“拉两天肚子也够遭罪的,到底是什么人,往自来水里下毒,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沈清辞端起那碗散发腥气的黑水,指尖在碗沿轻轻一弹,“真有所顾忌,就不会使出这般阴毒法子。”
楼梯通道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陈怀远挎着那只破旧布公文包,满头大汗地爬上来。老头换了件普通灰色夹克,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彻夜未眠。
昨夜跨江大桥闹出那么大动静,特管局华东分局的电话几乎被上级打爆。
他刚踏上四楼走廊,就嗅到空气中弥漫开的那股酸腐腥臭味。
陈怀远鼻子一动,脸色骤然沉下来,快步走到沈清辞面前,目光死死盯住那碗黑水,嗓音干涩发紧:“血蚕气?沈姑娘,这水是从哪来的?”
“水龙头接的。”沈清辞把碗朝他递过去。
陈怀远摸出老花镜戴上,凑上前仔细端详,额头上的皱纹全都拧在一起。
“坏了,这下彻底糟了!”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在狭窄的走廊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这不是滇南传统血蚕蛊!正统血蚕吸食人精血,吐出来的丝线是赤红的。这水里的黑丝混着铁锈与柴油味,是千机阁那帮疯子改造出来的——机括血蚕!”
沈清辞眉梢微挑:“机关蛊?”
“没错!”陈怀远摘下眼镜,用袖子胡乱擦去镜片上的汗渍,“千机阁早年有一门铁线蛊的邪术,把微型金属齿轮和活蛊虫糅合在一起,用药水浸泡四十九天炼成。这种毒无色无味混在水里,就算最精密的化验仪器,都未必能检测出来。”
他越说面色越惨白,抬手指向楼下:“一旦被人喝下,三日之内蛊虫就会扎根经脉,顺着血脉钻进人脑,中蛊的活人会失去自我意识,沦为受机关号令摆布的行尸走肉!”
张大妈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失声痛哭:“这可怎么办啊,小胖才六岁!到底是哪个丧良心的要害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
各家各户的房门陆续被推开。
二楼的二叔公扶着墙壁,浑身滚烫,踉踉跄跄走出来,脖颈同样爬满可怖的黑色蠕动纹路。五楼打工的姑娘靠在门框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浑身发冷。
短短半个钟头,整栋筒子楼三十二户,竟有二十多户相继出现高烧中毒的症状。
恐慌像瘟疫一般,在逼仄潮湿的走廊飞速蔓延。
哭喊声、呼救声、脸盆摔落在地的乒乓声响作一团。
林小满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景象,小脸绷得紧紧的,凑到沈清辞身侧压着嗓子问:“师父,是不是昨晚被你用纸鹤烧掉铁尸的那个人干的?”
“是他。”
晨风吹动沈清辞身上的衣衫,她立在风口,神色沉静。
柳青峰这一步,做得狠绝又不留余地。
昨夜跨江大桥一战,他两具耗费心血炼制的地煞铁尸被三昧真火焚毁,在千机阁颜面尽失。他心里清楚,正面硬碰硬,根本拿不下沈清辞,于是换了一套打法。
直接把刀架在了整栋楼数百个无辜普通人的脖子上。
你沈清辞讲求道心,看重因果,护着这楼里的老老少少。那我就污染水源逼你做选择。出手救人,就要耗空自身真元去净化整套水网;若是袖手旁观,数百条性命的业障,便会顺着因果缠上来,直接摧毁你的道基。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陈怀远一把攥住沈清辞的胳膊,声音止不住发颤:“沈姑娘,不能再耗下去!我立刻联系水务局切断城南这片供水,再调特管局医疗队带净化血清赶过来!”
沈清辞抬手,轻轻打断他。
“没用。”她望着碗里已经彻底凝固的黑水,语气平静,“这蛊毒带机关活性。一旦停水,管道水压骤降,依附在管壁的蛊卵会被刺激,化作毒雾四处飘散。到时候不用喝水,单单呼吸楼里的空气,半个时辰之内,所有人都会中招。”
陈怀远整个人僵在原地,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那……那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整栋楼的人出事?”
沈清辞没有回话。
她的神识化作一张无形大网,顺着楼底排水管道向地底深处铺展,穿过老旧水泵,穿过锈蚀重重的铁管,一路往下探寻。
最终,在城南水库的储水井底部,神识触碰到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阴煞毒雾。
深井之下悬挂着一具红铜打造的八角水箱,箱体刻满密密麻麻千机阁符文,像一颗贪婪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将浓稠漆黑的蛊毒,源源不断泵入城市主供水管。
水箱之内,机括血蚕的数量,何止千万。
想要净化这么庞大的蛊虫群落,还要保全普通人的经脉不受损伤。
沈清辞心底快速权衡。
如今这具肉身才刚刚通脉完毕,真元储备不及前世万分之一。强行催动太素净天地神咒,不光会榨干全部修为,连那缕好不容易修补好的神魂本源,都有可能再度受损。
为了数百个素不相识的凡人,赌上自己辛苦重修的根基?
修仙界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大能,向来视凡人为草芥。莫说几百条性命,为争夺灵脉,血祭一座城池,也不过弹指之间。
沈清辞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指腹上还留着常年画符磨出来的薄茧。
一旁,小满紧紧拽住她衬衫下摆,眼底藏着害怕,却还是下意识挡在了林奶奶身前。林奶奶已经退回屋内,拿温水打湿毛巾,一遍一遍给昏迷的小胖擦拭滚烫的脸颊,嘴里低声念着祈福的老话。
自那场覆灭一切的大劫坠落凡尘,这份市井人间的烟火暖意,是她为数不多能实实在在触碰到的东西。
若是连眼前这点烟火都护不住,她苦苦修行大道,又意义何在。
一丝极淡的冷意在眼底掠过。
“陈顾问。”沈清辞开口。
陈怀远连忙上前:“沈姑娘,您尽管吩咐。”
“通知特管局,把库房所有纯阳朱砂、雷击桃木屑,半个钟头之内,全部送到城南水库老泵房。”
沈清辞把瓷碗随手搁在楼梯扶手上,旋身迈步往楼下走,黑发被晨风扫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有人算准了,逼我耗损真元救人。那我便遂他的愿。”
陈怀远望着她清瘦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后背上莫名窜起一阵寒意,这位平日性子淡然的沈姑娘,此刻身上压着一股即将爆发的戾气。
他不敢耽搁,扯开嗓子高声下令,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快步冲下楼。
“特管局一队二队!全部动起来!十分钟之内必须赶到城南水库,迟到的,我直接上报撤编制!”
往日里圆滑客套的官腔荡然无存,只剩下近乎焦灼的咆哮。
尖锐的警笛声划破清晨的老街,一辆辆黑色越野车穿过狭窄巷道,朝着城南水库疾驰而去。
山雨欲来的压抑,沉沉笼罩住整座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