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千里纸鹤 ...
-
防盗门外的下水道管道里,黑水顺着缝隙往外猛冒。
两具刚从泥水里摔出来的青铜铁尸还没来得及挺直腰杆,脚下的湿泥突然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四角埋着的黄铜钱像四块烧红的铁板,把地底下的阴湿煞气瞬间烫得烟消云散。
左边那具铁尸脚掌刚踩在干裂的土块上,关节处的齿轮就发出嘎吱一响,生生卡在原地。它空洞的眼眶里黑气翻滚,作势要往前扑,可周身缠着的铁链被这股升腾起来的阳气一冲,竟像是粘在了稀泥里,动作慢得跟八十岁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沈清辞坐在塑料高脚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伸出两根手指,随手捏住铁尸刺过来的青铜爪尖。
指尖微微发力。
啪嗒。
半截两指宽的青铜爪子应声折断,碎渣掉在地上,摔出一道微弱的火星。
断口处没有血,只有几股子发黑的菜籽油混着柴油味飘出来。
“我还当是什么凶煞,原来是个样子货?!”
沈清辞把手里半截铜渣往地上一扔。
她顺着铁尸胸口的纹路往深处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两具东西看着吓人,体内运转的煞气却空洞乏力,连一道正经的死禁都没炼透。这根本不是用来杀人的主战傀儡,充其量就是两具跑腿送信的炮灰。
陈怀远站在后头,手里紧紧拽着手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褶子往下滑。
他看着被沈清辞一指头捏碎的铁尸爪子,干咽了一口唾沫。
这青铜皮可是掺了精铁熔铸的,寻常工地上拿来切钢筋的切割机砸上去都只能崩个缺口,在这女人手里竟跟脆饼干没两样。
“沈姑娘……这傀儡怎么看着跟没吃饱饭似的?”
陈怀远小声道。
沈清辞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尘。
就在刚才那一瞬,她留在陆岩身上的那道平安符,被一股强横的死煞之力硬生生撞破了气机。
陆岩是个好警察,积下了不少善业,符篆消散的一刻,沈清辞获得了比往常更加充沛的功德,她的灵力也随之得到提升。
“这怕不是声东击西。”
她抬起头,看向城北跨江大桥的方向。
……
城北,江城跨江大桥。
深夜十一点半,大雨夹着海风狂吹。
大桥上的路灯坏了大半,只有两排黄色警示灯在暴雨里忽明忽暗。
三辆黑色押运车正以八十码的速度朝着省看守所的方向飞驰。
陆岩坐在中间那辆加厚改装车的副驾驶上,右手死死扣着腰间的警用手枪。
后排座位上,赵磊被重型手铐和脚镣锁在特制的铁椅子上。这小子此时脸色惨白得像块抹布,嘴唇哆嗦着,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神死死盯着车窗外的黑夜,嘴里一直在碎碎念叨。
“陆队……咱们能不能慢点?水里有东西……我听见铁链子划水的声音了……”
“闭嘴!”
陆岩头也没回,冷声呵斥。
她暗自皱眉,心知赵磊已经彻底被恐惧攫住,再任由他疯言疯语,只会把车内气氛彻底搅乱。
“这里是大桥,离江面三十米高,水里能有什么东西?”
她话音未落。
咣当——!
整辆押运车猛地往下一沉,右前轮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
车身在高速行驶中急剧甩尾,轮胎摩擦地面的焦臭味瞬间冲进车厢。驾驶员老张拼命死捏方向盘,脚下踩死刹车,警车在湿滑的桥面上硬生生划出一道几十米长的黑痕,砰的一声重重撞上了大桥护栏!
安全气囊弹出的瞬间,陆岩一巴掌推开汽囊,整个人极其敏捷地侧滚下车。
“有人劫车!全体戒备!”
陆岩扯着嗓子大吼。
前后两辆护航的警车也纷纷紧急煞停,七八名警员推开车门,掏出佩枪锁定了雨幕。
暴雨如注。
桥边的铁护栏外,一只泛着青绿斑点的大手突然搭了上来。
那手掌比成人足足大了一圈,皮肤上满是密麻麻的螺纹金属扣,抓在粗壮的钢管上,竟生生将精钢护栏捏得扭曲变形!
啪嗒。
一道高达两米多、通体浇铸着青铜的庞大黑影,从三十米高的桥底一跃而上,重重砸在押运车的引擎盖上。
整辆重型押运车的前轴瞬间断裂,引擎盖被砸凹下去半米多深,炽热的防冻液呼呼往外喷蒸汽。
“开火!”
陆岩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
连续三发九毫米手枪弹精准击中铁尸的胸口。
可子弹打在那青铜皮肉上,只迸发出几道刺眼的火花,随即便被弹飞出去,砸在桥面上叮当作响,连皮都没蹭破一层。
“靠!这特么是什么东西?!”
旁边的小警员眼眶裂开,双手握枪的手臂不断打晃。
那具铁尸缓缓抬起头。
它没有眼珠,空洞的眼框里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喉咙深处发出类似于旧排风扇旋转时的呼噜声。
它猛地一挥手臂,庞大的金属躯干带起一股狂暴的劲风,直接将车门硬生生撕了下来!
车后的赵磊发出了一声极度高亢的尖叫,吓得尿了裤子,拼命往铁椅子的背靠里缩。
陆岩一咬牙,当过军人的凶悍劲儿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股刺鼻的柴油腥味向前跨出一大步。
不管是什么傀儡机关,只要是机械造物,就一定会有破绽!
她眼睛死死盯住铁尸转动的头部,快速搜寻要害,终于在这怪物的左眼眶的缝隙之中,有一块微微露出来的铜齿轮正以极高的速度旋转。
就是这里!
陆岩双手托枪,屏住呼吸,在铁尸巨掌拍过来的前一秒,果断扣下了扳机!
砰!
子弹带着呼啸的风声,极其精准地从铁尸左眼框的缝隙里斜着钻了进去!
喀嚓!
一阵刺耳的金属碎裂声响起,铁尸头部冒出一股刺鼻的黑烟,前冲的身躯剧烈抖动了一下。
可这一枪彻底激怒了这具凶物。
铁尸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右臂像一根粗壮的铁轨,呼的一声横扫过来!
陆岩来不及避让,只能将双手交叉挡在胸前。
砰!
巨力袭来。
陆岩整个人像一颗弹丸般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大桥的花岗岩护栏上。
背部撞击骨骼的闷响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陆岩跌趴在地板上,嘴角缓缓渗出一道粘稠的鲜血。她试图挣扎着站起来,可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剧痛。
胸口传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啪。
陆岩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上衣口袋。
昨天沈清辞扔给她的那张微黄硬纸平安符,此刻已经在口袋里碎成了两半,边缘处甚至带着几道像是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
若不是这张纸片在刚才替她抵挡了大部分刚猛的撞击力,那铁尸的一掌,足以把她的肋骨全部拍碎刺穿心脏!
“该死……”
陆岩咳出一口血痰,眼睁睁看着另一具从桥尾爬上来的铁尸,正一步步朝她逼近。
两具青铜巨物一前一后,将瘫痪的押运车围在中央。
金属足音每落地一次,大桥的地面都在轻微颤抖。
绝望的气息顺着暴雨漫上了所有警员的心头。
……
城南,筒子楼屋顶。
夜风呼啸,把沈清辞单薄的上衣吹得猎猎作响。
玄霜蹲在她的肩头,金黄色的复眼穿透黑夜,死死盯着城北的天空。
沈清辞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拿着一张刚从历书上撕下来的黄历纸。
纸张微黄,上面印着“宜破土、忌出行”的字样。
沈清辞双手穿梭如飞。
不过三呼吸的工夫,那张普通的黄历纸在她掌心里折成了一只巴掌大小、有模有样的纸鹤。
她抬起右手的食指与中指,轻轻按在纸鹤那两只折出来的尖头上。
“借你一丝火种。”
沈清辞低语了一句。
指尖处,一缕极淡、淡得几乎透明的金黄色火苗悄然浮现。
那是修仙界三昧真火里的文火。
火苗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渗入了纸鹤的头部。原本普通的黄历纸,在这一刻竟然透出一种琉璃般的质感,纸鹤的双眼处更是燃起了两点亮如繁星的金芒。
沈清辞抬起手臂,向着城北的方向轻轻一扬。
“去。”
呼!
那只纸鹤顺着夜风冲上了高空。
离开天台的瞬间,纸鹤体型并未变大,可它周身包裹着的那层金色火光却陡然暴涨!
它化作了一道极其耀眼的金色流星,划破了江城漆黑的夜空,以一种完全违背空气动力学的恐怖速度,呼啸着朝跨江大桥的方向掠去!
坐在小院子里的陈怀远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那道远去的金色划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飞……飞剑折纸?这特么是千里驭剑术?!”
老头的手杖“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几天他算是开足了眼界,震惊一波接着一波,可今日所见,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
大桥上。
铁尸抬起了那只巨大的青铜脚掌,悬在陆岩的头顶上空,准备一脚将这个负隅顽抗的凡人警官踩成肉泥。
陆岩躺在地上,右手指甲死死扣着水泥缝隙,眼里的凶光依然没有退去。
她就是死,也要咬下这怪物一块皮!
突然。
极远处的夜空中,传来了一声类似于鹤鸣般的清脆长啸!
啸声极穿透力,竟将漫天的暴雨声和狂风声硬生生盖了下去!
一道金色的光线顺着雨幕撕裂夜空,速度快得超出了人类肉眼的捕捉极限。
没等大桥上的众人反应过来。
噗嗤!
那只巴掌大小的金色纸鹤,极其精准地落在了铁尸那高高抬起的右肩上!
纸鹤轻轻拍打了一下纸翅膀。
鹤喙微微一张。
一缕只有蚕丝粗细的淡金黄色火焰,从鹤喙里喷吐而出,顺着铁尸颈部最狭窄的一道机括缝隙,滋拉一声钻了进去!
滋滋滋——!
绝伦的高温瞬间在大铁尸的内部爆开!
用来润滑齿轮的柴油和菜籽油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全部点燃,化作了疯狂燃烧的内火。
原本刀枪不入的青铜躯体,内部开始发出噼里啪啦的剧烈爆响!
大量滚烫的黑烟从铁尸的眼框、耳孔、嘴缝里疯狂喷涌出来,原本坚硬无比的金属关节在三昧真火的灼烧下迅速软化、变形。
这具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青铜巨物,身子猛地一抖。
内部的齿轮彻底卡死咬碎。
啪嗒!
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大桥的水泥地面上,掀起一片水花,再也无法动弹半点。
另一具赶过来的铁尸见状,那原本呆滞的机括核心里仿佛也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恐惧。它甚至顾不上继续攻击押运车,转身便朝着护栏外跃去!
可那一只金色纸鹤在空中轻巧地划过一道弧线。
呼!
纸鹤快如闪电地掠过第二具铁尸的后背,一缕金火再次顺着它的后心缝隙灌了进去。
半空中抛出一道黑烟翻滚的轨迹。
那具受损严重的铁尸在空中剧烈抖动,最终轰的一声重重砸在护栏上,随后翻身掉入了下方滚滚奔腾的江水之中,眨眼间被漆黑的江水彻底吞没。
大桥上瞬间恢复了死寂。
只有大雨拍打在警车引擎盖上的声音。
几名警员端着枪,傻愣愣地看着那具跪在面前不断冒黑烟的青铜怪物,又看了看空中那个散发着微弱金光的纸鹤,整个人陷入了怀疑人生的呆滞中。
陆岩强忍着肋骨断裂的剧痛,用左手撑着护栏,艰难地站了起来。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那只完成任务的金色纸鹤,在空中缓缓绕了一个圈。
它似乎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陆岩,随后周身的金光渐渐隐去,那张黄历纸在湿润的夜风中化作了一缕白灰,消散在雨幕里。
陆岩靠着护栏,胸口剧烈起伏。
她伸手摸出口袋里那两半碎裂的平安符,看着上面被火烧过的痕迹,又看了看纸鹤消失的方向。
作为一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维持了三十年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砸得粉碎。
陆岩没有说话。
她第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陆队!陆队你怎么样?!”
后方的小警员终于反应过来,屁滚尿流地跑过来扶住她。
陆岩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甜腥味压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后排虽然吓尿了但毫发无伤的赵磊,冷声下达指令:
“发动后车……换车押送。”
“今晚发生的一切,按照特级保密协议……归档。”
……
城南,废弃砖瓦厂。
深自地下百米的一处防空洞改建的密室里。
一盏微弱的油灯在冷风里摇晃。
柳青峰盘坐在一方黑色的木榻上,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小的传讯碎玉牌。
啪嗒。
碎玉牌上突然分裂出两道深深的龟裂纹路,紧接着便在他掌心里化作了一堆白色的粉末,顺着指缝扬扬洒洒地掉落。
柳青峰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玉粉。
他那张苍白如死人的脸上,没有丝毫愤怒与肉疼,反而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微笑。
“用纸鹤传火,瞬间烧穿了我两具地煞铁尸的内部机括……”
柳青峰站起身来。
他伸手拍掉掌心的灰尘,发出一阵沙哑而干涩的笑声。
“呵呵呵呵……好厉害的控火手段,我真是小瞧那个女人了,没想到这江城小地方,竟然真的藏着一位金丹底子的隐世散修。”
柳青峰转过身,大步走向密室最深处的一排黑色铁栅栏。
铁栅栏后面,沉睡着一道高达三米的庞然大物。
那怪物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胆寒的血红色,皮肉上包裹着厚厚的一层不知名兽皮,兽皮缝隙里镶嵌着一块块磨盘大小的重型铁甲。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胸口正中央。
那里嵌着一颗碗口大小、如同心脏般规律跳动着的血红色灵石!
灵石每次亮起,整座密室里的空气就会跟着剧烈压缩一次,散发出一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怖威压。
千机阁主战傀儡——“天枢”。
柳青峰走到铁栅栏前,伸手抚摸着“天枢”那冰冷而粗糙的金属面具。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热切光芒。
“既然普通货试不出你的底细……”
柳青峰将自己的掌心在铁栅栏的尖刺上划开一道口子,将粘稠的鲜血狠狠抹在了“天枢”胸口的血红灵石上。
灵石贪婪地吸干了鲜血,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红芒!
“那就……拿它来喂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