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安然》奕秩

39、宗脉 金殿驳谗言

　　五更天的紫禁城浸在薄雾里，朝房灯火通明，官员们三三两两聚着，低声议论今日的朝局。人人都知道，三皇子昨日连递三道弹劾折子，要参镇北侯世子私通土司、拥兵自重，今日朝会必有一场交锋。
　　谢临渊与苏清晏并肩站在朝房角落，一身朝服规整，神色平静。周遭官员偷偷打量，有人担忧，有人观望，也有人等着看笑话。
　　“昨夜温阮送了消息，三皇子暗中联络了三位宗室郡王，今日定会联手发难。”苏清晏低声道，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藏的证据卷宗，“他们拿不出实据，多半会以‘私开边市、擅改土司制度’说事，扣你个‘越权行事’的帽子。”
　　谢临渊微微颔首，语气淡然：“越权不越权，有圣旨背书，他们翻不了天。倒是当年改命案的宗室线索，今日可以试着撬一撬。”
　　话音刚落，景阳钟响，朝会开始。
　　百官依次入殿，按品级站定。太子端坐龙椅之上，三皇子赵屿立于宗室前列，神色倨傲，率先出列奏道：“启禀太子殿下，镇北侯世子谢临渊奉旨巡查西南，却擅权妄为，私开边市、勾结土司、截留赋税，更有甚者，暗中蓄养私兵，意图不轨！臣请殿下即刻下旨，革去谢临渊钦差之职，交大理寺严查！”
　　他话音刚落，身后三名宗室郡王纷纷出列附和，一口咬定谢临渊在西南拥兵自重，恐生异心。朝中几个攀附三皇子的官员也跟着出列，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都往“谋逆”上靠。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不少官员低头屏息，不敢作声。
　　太子眉峰微蹙，看向谢临渊：“谢世子，三皇叔所言，你可有话说？”
　　谢临渊缓步出列，身姿挺拔，语气平稳：“臣有话说。三殿下所列罪名，空口无凭，全是臆测。臣请呈上证物，一一辩驳。”
　　他抬手示意，裴舟捧着三卷卷宗入殿，当庭展开。
　　“第一，私开边市。臣是按朝廷‘通商安民’的旧制推行，所有章程皆已奏报户部，有文书为证；边市税收全数上缴府库，账册清晰，从未截留半分。
　　第二，勾结土司。永宁土司二王子勾结逆党墨影谋反，臣率军平叛，生擒叛首，土司大王子率部归降，有归降文书、墨影供词为证。三殿下将平叛之功污为勾结，不知是何居心？
　　第三，蓄养私兵。臣所带三百亲军，皆是镇北侯府旧部，军籍在册，兵部可查。西南平叛所用兵力，皆是周边卫所驻军，有调令为凭。何来私兵一说？”
　　条理分明，证据确凿，三卷卷宗摆在殿中，人人都能看见。
　　方才附和的官员们瞬间哑了声，三名郡王也面露迟疑。赵屿脸色微变，强辩道：“这些文书账册，谁知道是不是你事后伪造的！墨影已死，死无对证，你想怎么说都行！”
　　“死无对证？”苏清晏这时缓步出列，女官朝服衬得她眉眼清冽，“三殿下忘了，剑阁截杀的刺客，我们还抓了三个活口。他们亲口招供，是三皇子府的人指派，半路截杀钦差，意图灭口。人证就在殿外，殿下要不要当庭对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截杀钦差，形同谋逆。这顶帽子扣下来，可比“越权行事”严重多了。
　　赵屿脸色煞白，厉声呵斥：“你胡说！分明是你们屈打成招，栽赃本王！”
　　“是不是栽赃，一问便知。”太子沉声开口，“传活口上殿。”
　　三名黑衣刺客被带了上来，浑身是伤，却都认得赵屿身边的贴身侍卫，当庭指认，句句属实。证据摆在眼前，赵屿阵脚大乱，只能反复喊着“诬陷”，却拿不出任何自证的凭据。
　　苏清晏趁热打铁，又递上一卷供词：“殿下，臣妇还有一证。墨影临死前供认，二十年前改命一案，并非先帝一人之意，有宗室中人从旁推波助澜，借天机术谋夺储位。墨影这些年一直为那位宗室后人效力，暗中培养邪术师，意图不轨。”
　　她抬眸看向赵屿，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三殿下府中豢养邪术师，暗中联络影阁余孽，不知与当年的宗室主谋，是何关系？”
　　“你血口喷人！”赵屿又惊又怒，下意识便要发作，却被身侧的老郡王拉住。老郡王上前一步，沉声道：“太子殿下，苏夫人一介女流，仅凭死囚供词便攀咬宗室，未免太过儿戏。改命案已尘埃落定，先帝亦下了罪己诏，如今再翻旧案，恐动摇朝局。依臣之见，截杀之事或为底下人妄为，与三皇子无关；谢世子平叛有功，功过相抵便是。”
　　明着是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是想保下赵屿，把事情压下去。
　　谢临渊冷笑一声：“郡王此言差矣。截杀钦差是谋逆大罪，豢养邪术师更是触犯太祖禁令。若只因是宗室便轻轻放过，国法何存？朝纲何存？臣请殿下下旨，查抄三皇子府，彻查当年旧案！”
　　“臣附议！”
　　“臣附议！”
　　太傅苏文渊率先出列，随后兵部、户部、大理寺官员纷纷附和。清流官员本就对宗室干政不满，如今证据确凿，自然不肯退让。
　　太子看着殿中僵持的局面，沉吟片刻，最终拍板：“三皇子赵屿，涉嫌截杀钦差、豢养邪士，即日起革去差事，禁足府中，听候发落。大理寺与刑部共同审理此案，彻查三皇子府所有党羽。至于二十年前改命旧案，着谢临渊、苏清晏协同沈砚重查，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太子英明！”百官躬身行礼。
　　赵屿脸色惨白，还想争辩，却被太子一句“退朝”堵了回去。宗室郡王们面色难看，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拂袖而去。
　　……
　　散朝出宫，日光正好，驱散了殿内的压抑。
　　苏清晏走下台阶，轻轻吁了口气：“总算先拿下一城。只是禁足而已，怕是困不住他多久。”
　　“本来也没指望一次扳倒。”谢临渊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今日能把旧案翻出来，名正言顺地重查，便算赢了。三皇子背后还有宗室老郡王撑腰，根基不浅，得慢慢挖。”
　　沈砚快步追上，神色欣喜：“世子，夫人，今日能重查旧案，真是太好了！阁主的冤屈，终于有彻底昭雪的一天了！”
　　“还要辛苦沈兄。”苏清晏笑道，“当年的卷宗大多被销毁了，得从宗室族谱、旧邸档案入手，慢慢核对时间线。我们先从三皇子的父亲——当年的二王爷查起，他是当年争储的热门，嫌疑最大。”
　　“好！我这就去宗人府调档案！”沈砚兴冲冲地走了。
　　二人并肩往宫门走，阳光落在肩头，暖融融的。谢临渊侧头看她，见她鬓边微乱，伸手替她理了理：“累不累？早朝站了一个多时辰，又说了那么多话。”
　　“还好。”苏清晏弯了弯眼，“比起西南守城、剑阁闯关，朝堂上的交锋算轻的。只是想到当年的事，牵扯这么多宗室，心里总有些沉甸甸的。”
　　“慢慢来。”谢临渊握紧她的手，“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月。我们一桩一桩查，一笔一笔算，总能把所有真相都挖出来。”
　　回到侯府时，晚晴早已备好了热水和点心。苏清晏换了常服，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看刚从宗人府调来的旧档。谢临渊坐在她身侧，陪着她一起看，时不时指着一处疑点讨论几句。
　　“你看这里，二十年前二王爷曾秘密去过江南，时间正好是天机阁被血洗前一个月。”苏清晏指着一页档案，“他说是南巡游玩，可江南当时并无行宫，他停留的地方，正好离天机阁旧址不远。”
　　谢临渊眸色微沉：“看来当年的事，二王爷是主谋之一。先帝被他说动，以为改命能稳固皇权，实则是替他做了嫁衣。只可惜后来二王爷早逝，三皇子便接了他的班，一直暗中布局。”
　　“二王爷死得也蹊跷。”苏清晏蹙眉，“说是病逝，可那年他才三十多岁，身强体壮，怎么会忽然暴病而亡？说不定，是先帝察觉了什么，暗中动了手。”
　　二人越聊，疑点越多。二十年的旧案，盘根错节，牵扯了皇权、宗室、天机阁，层层迷雾之下，藏着太多肮脏算计。
　　“别想了，先用点心。”谢临渊拿起一块玫瑰糕，递到她唇边，“案子慢慢查，先把身子养好。晚上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糖醋鱼。”
　　苏清晏张口吃下，甜香在舌尖化开，连日的疲惫都散了几分。她抬眸望他，撞进他温柔的眼底，心底一片安稳。
　　是啊，慢慢来。
　　有他在身边，再深的迷雾，也总有拨开的一天。
　　——【第3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