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安然》奕秩

37、夜宴 锦城逢夜宴

　　锦里的晨光浸在油茶与糖油果子的香气里，青石板路被昨夜的细雨打湿，泛着温润的光。两侧铺子次第开门，蜀绣庄挂出的绣品垂在檐下，针脚细密的花鸟人物在风里轻轻晃，惹得路人频频驻足。
　　谢临渊与苏清晏换了寻常锦袍，并肩走在街市上，像普通出游的夫妻一般慢慢逛着。此番入蜀多日，大半时间都在处理公务、平定叛乱，难得有这样全然清闲的时刻，连脚步都慢了下来。
　　“你看这个。”苏清晏停在一家蜀绣庄前，指尖指着一幅兰草绣屏，绒线绣出的并蒂兰层次分明，连叶片上的晨露都像真的一般，“绣得真好，比京里的绣庄手艺还细些。”
　　店家笑着上前：“夫人好眼光，这是我们蜀绣的双面异色绣，两面纹样一样，颜色却不同，最是费功夫。”
　　谢临渊站在她身侧，看着绣屏上的并蒂兰，又看了看她眼底的喜欢，直接道：“包起来。再挑两块兰草纹的绣料，一并算。”
　　“不用这么多。”苏清晏转头拦他，“买一幅摆着便好，绣料府里还有。”
　　“府里的是京绣，比不上蜀绣细腻。”谢临渊付了银子，顺手接过店家包好的绣屏，“做两身夏装，你穿着好看。”
　　店家笑着道喜：“公子对夫人真好，二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清晏耳根微热，低头抿了抿唇，眼底却藏着笑意。
　　沿街往前走，又买了两盒糖油果子、几样蜜饯，路过茶馆时，听见里面说书先生正讲“双命破天命”的故事，把他们江南查案、西南平叛的事说得绘声绘色，台下听众连连叫好。二人相视一眼，都忍不住弯了眼，没进去打扰，悄悄走了过去。
　　正逛着，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前面可是世子与夫人？”
　　回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宝蓝色褙子的夫人带着丫鬟快步走来，笑意温婉，正是蜀地大族吴家的主母。此前整顿川南吏治时，吴家曾主动配合清丈田亩，苏清晏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吴夫人。”苏清晏笑着颔首。
　　吴夫人上前见礼，热络道：“听说二位到了成都，我家老爷还说要登门拜访，没想到竟在街上遇上了。今夜府中设了家宴，宴请蜀地乡绅，不知二位肯不肯赏光，也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
　　谢临渊本不欲应酬，苏清晏却微微碰了碰他的手腕，笑着应下：“既然夫人相邀，那便叨扰了。”
　　二人心里都有数，吴家是蜀地百年望族，人脉遍布西南官场与商界。京中宗室若想在西南布局，必然会联络这样的地方大族。赴一场宴，说不定能摸到些线索。
　　……
　　入夜，吴府张灯结彩，宴开数席。蜀地乡绅名流齐聚，见了谢临渊与苏清晏，纷纷上前行礼，态度恭敬。
　　吴知府陪着谢临渊在前厅说话，苏清晏则被女眷们围在后院花厅，说着蜀地风物。她一边应付着寒暄，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席间众人。
　　花厅角落里坐着一位穿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倨傲，不似蜀地人士，身边跟着的随从皆是京城口音。旁人都在说笑，他却独自饮茶，目光时不时扫过前厅，神色难辨。
　　“那位是？”苏清晏随口问身边的吴夫人。
　　吴夫人压低声音：“是京里来的赵公子，说是宗室旁支，来蜀地游学的。来了有半月了，常与老爷谈论京中旧事。”
　　宗室旁支？苏清晏心底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功夫，给不远处的沈砚递了个眼色。
　　沈砚会意，借着更衣的由头绕到那人身后，片刻后回来，借着敬酒的机会，在苏清晏手边极快地写了两个字：“邪术”。
　　苏清晏指尖微顿。
　　果然有问题。这人身上有血邪术的气息，与墨影同出一脉，必然是三皇子的人。所谓游学，不过是幌子，实则是来联络西南地方势力，为三皇子起事铺路。
　　前厅那边，谢临渊也从吴知府的话里听出了端倪。吴知府无意间提起，这位赵公子屡次问及西南兵力布防、漕运储备，还常说“京中太子柔弱，难担大任”，话里话外都在替某位皇子造势。谢临渊不动声色地应着，心里已然明了。
　　宴席过半，那赵公子忽然起身，端着酒盏走到谢临渊面前，皮笑肉不笑：“世子少年英雄，平江南、定西南，真是风光无限。只是俗话说，功高震主，世子这般锋芒毕露，就不怕京里有人睡不着觉吗？”
　　话音落下，席间瞬间安静下来，人人面色各异。
　　谢临渊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威压：“本世子行事，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有何可惧？倒是赵公子，不在京中好好游学，反倒关心起朝局兵权，未免管得太宽了。”
　　赵公子脸色一变，刚要再说什么，谢临渊又补了一句：“还是说，赵公子游学是假，替人传话是真？”
　　一句话戳破窗户纸，赵公子脸色煞白，讪讪地收回手，坐回了原位，再不敢多言。
　　宴席散后，回到驿馆，众人齐聚书房。
　　“此人定是三皇子的亲信。”谢临渊语气冷定，“他来西南联络世家，打探布防，说明三皇子已经按捺不住，很快就要动手了。”
　　沈砚点头：“他身上的血邪术气息很淡，应该是刚入门，还没修炼到家。但足以证明，三皇子暗中在培养邪术师，想走先帝的老路，用天机术夺权。”
　　苏清晏指尖点着桌案，沉吟道：“我们得尽快回京。三皇子筹备多年，京里必然还有内应。若等他先发制人，恐怕会生大乱。西南这边的善后，可交给布政司与阿古拉，章程都已拟定，他们照着推行便可。”
　　“嗯。”谢临渊当机立断，“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京。裴舟，先派快马传信回京，让太傅与兵部多加防备，紧盯三皇子府动静。沈兄，你带两名弟子先行一步，暗中查探京中邪术师的据点。”
　　“遵命！”众人各自领命。
　　夜色渐深，驿馆窗外是成都府的万家灯火，夜市的喧闹隐隐传来。苏清晏立在窗前，望着满城星火，轻声道：“本想多留几日，看看蜀地的灯会，看来要等下次了。”
　　谢临渊走到她身后，轻轻将人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等平定了京中乱局，我们再出来。到时候走川北，出剑阁，去长安，去洛阳，把想看的山水都看遍。”
　　“好。”苏清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底一片安稳。
　　从江南到西南，从朝堂到江湖，风波从未断过，可只要身边是他，便觉前路坦荡，无所畏惧。
　　三更天，驿馆的车马悄然备好。一行人趁着夜色出城，踏上返京的路。
　　锦城的灯火渐渐远去，前方是归京的漫漫长路，亦是山雨欲来的宗室风波。
　　——【第3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