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安然》奕秩

36、旧人 蜀地安民生

　　永宁府的春日浸在漫山新绿里，不过半月功夫，整座城便换了模样。
　　城南新开的边市上人声鼎沸，汉地的丝绸、茶叶、盐铁与土司辖地的药材、皮毛、山货摆满长街，往来商旅络绎不绝，讨价还价的声音混着笑声，热闹得很。苏清晏立在市口的茶楼上，看着底下熙攘的人群，唇角弯起浅淡笑意。
　　“才开市三日，便这般热闹，往后再修条官道，川南的货能直达中原，百姓日子只会更好。”她轻声道。
　　谢临渊站在她身侧，替她斟了杯盖碗茶，茶香袅袅：“都是你定下的章程好。减免商税、统一度量、设牙行调停纠纷，商户和山民都放心，自然愿意来。”
　　这半月里，苏清晏带着属吏丈量田亩、核定赋税，废除了土司旧制里的苛捐杂税；又在府城和土司大寨各开了一间学塾，请汉地先生教授诗书算数，许土民子弟免费入学；边市一开，南北货物流通，物价稳了，百姓生计自然跟着好了。
　　“不止是我。”苏清晏接过茶盏，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温温的，“若不是你整肃了驻军、肃清了匪患，没人敢安心做生意。说到底，安稳才是最要紧的。”
　　谢临渊低笑一声，伸手替她拂去肩头落的一片杨花：“夫妻之间，还要分彼此？”
　　一句话说得苏清晏耳根微热，低头抿了口茶，避开他含笑的目光。
　　茶楼下，阿古拉带着几名随从迎面走来，仰头看见二人，快步上了茶楼，躬身行礼：“世子，夫人。学塾今日开课，寨里送了二十多个孩子过去，都吵着要学汉字呢。老父亲让我来请二位过去瞧瞧，也给孩子们说几句话。”
　　“好啊。”苏清晏欣然应允。
　　学塾设在府城东南角的旧庙里，修葺一新，窗明几净。二十多个半大孩子穿着新衣裳，坐得整整齐齐，见了他们进来，齐刷刷睁着好奇的眼睛。先生上前见礼，苏清晏走到堂前，没有讲大道理，只笑着问：“你们知道为什么读书吗？”
　　底下孩子七嘴八舌，有的说能当官，有的说能算账，还有个小丫头怯生生道：“想……想去京城看看。”
　　苏清晏弯了弯眼：“读书能明事理，能算清账目，能看懂医书治病救人，也能走出去看更广阔的天地。你们好好学，日后想留在家乡做事，或是去京城、去江南，都能去。”
　　话音温和，却像种了颗种子在孩子们心底。谢临渊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他的姑娘，从来不止是深闺里的世家女，她心怀民生，眼有山河，站在哪里，都自带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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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宁府的善后事宜一一落定，改土归流的章程也拟好了初稿，只等回京奏明朝廷推行。诸事安定，二人便带着随从启程往成都府去，兑现此前游蜀地的承诺。
　　一路沿岷江而下，春水浩荡，两岸青山如黛。行至都江堰时，正是午后，阳光洒在江面，碎金万点。宝瓶口激流奔涌，鱼嘴分水堤横卧江中，千年古堰静静矗立，护着川西平原岁岁丰饶。
　　“果然是旷世奇功。”苏清晏立在安澜索桥上，望着脚下奔涌的江水，轻声赞叹，“李冰父子凿山治水，福泽千年，比任何战功都更值得铭记。”
　　谢临渊扶着她的手臂，怕桥晃她站不稳，闻言点头：“是啊。真正的安定，从来不是靠刀兵，是让百姓有田种、有水灌、有饭吃。往后我们推行新政，也该如此，治水、修路、办学，根基稳了，江山自然稳。”
　　江风拂起二人衣袂，脚下江水滔滔，远处沃野千里。二人并肩而立，说的是治水民生，念的是盛世前路，寻常景致，也因身边人多了几分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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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一行人上了青城山。
　　山道清幽，古木参天，道观藏在云雾之间，钟声遥遥传来，涤荡心神。沈砚走在前面，望着山中灵气，感慨道：“传闻当年天机阁初代阁主，曾在青城山悟道三年，才创出正统天衍术法。今日一来，果真灵气充沛，是个修行的好地方。”
　　“难怪山中道观多，原来还有这般渊源。”苏清晏踩着石阶缓步上行，呼吸着山间清冽空气，连日奔波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行至半山腰的上清宫，众人入内歇息。观主是个白发老道，仙风道骨，见了沈砚腰间的天机阁玉佩，微微一怔，上前稽首：“这位居士，可是天机阁传人？”
　　沈砚诧异：“道长认得此佩？”
　　“认得。”老道笑了笑，“三十年前，贫道与天机阁墨阁主有过一面之缘，曾一同论道三日。他当年说过，天机阁日后必有一场大劫，待双命觉醒，便是重见天日之时。今日得见，果真应验了。”
　　谢临渊与苏清晏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没想到在这深山道观里，竟能遇见故人。
　　老道引着众人往后院茶室落座，煮茶论道，说起当年墨阁主的旧事：“墨阁主天纵奇才，精通术法却不滥用，常说‘术法为辅，人心为本’。当年先帝召他入京改命，他本不愿去，奈何对方以全阁弟子性命相挟，才不得不从。临走前他便料到有去无回，将半部《天衍全书》藏于栖霞岭，又托人将独子送走，早早布了后手。”
　　“道长可知，当年除了周兴一党，还有谁参与了血洗天机阁？”苏清晏轻声问。
　　老道捻着胡须，沉吟片刻：“具体的贫道不知，只记得墨阁主提过一句‘宫中有内应，宗室藏祸心’。他说改命之事，先帝不过是台前之人，背后还有宗室推波助澜，想借天机术谋夺储位。你们回京后，多留意宗室旁支，尤其是当年争储失败的几脉。”
　　谢临渊眸色微沉。
　　三皇子暗中联络旧部，再加上老道这句“宗室藏祸心”，想来当年的事，远比他们查到的更复杂。先帝、周兴、宗室，盘根错节，才酿成了二十年的悲剧。
　　“多谢道长指点。”谢临渊拱手行礼。
　　“不必谢。”老道笑了笑，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双命同心，其利断金。墨阁主当年最遗憾的，便是亲手拆散了你们二人的命格。如今你们逆天破局，重归正途，他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茶罢告辞，老道送了二人两枚护身玉符，说是当年墨阁主留下的，正好赠与双命之人。
　　下山的路上，苏清晏把玩着手中温润的玉符，轻声道：“原来当年阁主是被逼的。他布了这么多后手，就是等着沉冤得雪的一日。”
　　“嗯。”谢临渊握紧她的手，“回京后，我们慢慢查。当年所有参与此事的人，所有欠下的债，都会一一清算。天机阁的清白，终会彻底昭雪。”
　　山道蜿蜒，云雾漫过石阶，二人并肩缓步下行。
　　蜀地的山水洗去了征战的疲惫，山中的旧闻补全了当年的真相。前路或许还有暗流，但只要执手同行，便无惧山高路远。
　　暮色渐浓时，一行人下了山，远处成都府的灯火遥遥在望。
　　下一站，便是锦城夜话，市井烟火，尽享这难得的清闲时光。
　　——【第3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