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蜀道 蜀道逢民苦 ...


  •   入蜀之后,天地骤然换了模样。
      连绵青山叠翠,云雾缠在山腰,驿路顺着山势蜿蜒盘旋,一侧是陡峭岩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车马行得极慢,车轮碾过碎石子路,颠簸得厉害。饶是苏清晏素来沉稳,也被晃得有些头晕,靠在谢临渊肩头,指尖轻轻按着眉心。
      “蜀道难,果真名不虚传。”她低声叹道,“比北境的山路还要险峻几分。”
      谢临渊伸手替她揉着太阳穴,力道适中,语气带着几分歉疚:“再坚持半日,前面就是广元县,到了驿站便歇一晚。早知道山路这般难行,便该让你走水路溯江而上,还安稳些。”
      “走山路能沿途看看民情,倒也不亏。”苏清晏弯了弯眼,强打起精神掀开车帘往外看。山道上偶尔能遇见背着背篓的山民,衣衫破旧,面色蜡黄,行色匆匆,眼底都带着几分惊惶,不像是寻常赶路的模样。
      她心头微沉,正想叫人去问问,前方忽然传来嘈杂的哭喊声。几名衣衫褴褛的百姓扶老携幼,沿着山道踉踉跄跄往北边逃,身后的竹筐里只剩几件破衣裳,个个面黄肌瘦,还有孩童饿得哇哇直哭。
      “停下。”谢临渊立刻掀帘下车,快步走上前,“老乡,你们这是往哪里去?可是土司的人打过来了?”
      为首的老汉见他衣着华贵,身后跟着带刀侍卫,先是一惊,随即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官爷救命啊!永宁土司的人三天两头下山劫掠,抢粮食、抢布匹,连年轻娃子都被掳走当兵了!县里的大老爷根本不管,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只能往北逃,求条活路啊!”
      “官府不管?”苏清晏扶着老汉起身,蹙眉问道,“朝廷不是拨了赈灾粮与安抚银吗?你们没领到?”
      “什么赈灾粮,听都没听过!”旁边一名妇人哭道,“县里只知道催赋税,比往年还重,交不上就抄家。土司抢一次,官府刮一层,我们这点家底,早就空了!”
      谢临渊周身气压瞬间冷了下来。
      朝廷半月前便下了旨意,调拨粮食银两赈济西南边民,减免半年赋税,想来是被地方官吏层层克扣,中饱私囊了。下面百姓苦不堪言,上面瞒报虚报,才让土司与逆党有了可乘之机。
      “晚晴,拿干粮和药来。”苏清晏吩咐一声,从随行的药箱里取出治外伤的药膏与驱瘴药囊,分发给逃难的百姓,又递了两袋干粮,“你们先往北边去,前面广元县有官驿,暂时安全。我们便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定会查清此事,给你们一个交代。”
      百姓们又惊又喜,连连磕头谢恩,千恩万谢地往北去了。
      沈砚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夫人,方才我看那老汉印堂发黑,眉心有淡淡的黑气,不像是饿的,倒像是中了粗浅的惑心术。想来逆党已经开始用旁门术法蛊惑百姓了,故意散播恐慌,逼得民心动荡。”
      “果然是他们的手笔。”谢临渊语气冰寒,“一边挑唆土司劫掠,一边放任官吏盘剥,再用邪术搅乱民心,逼得百姓走投无路,只能依附土司。好一招连环计。”
      “先去广元县。”苏清晏定了定神,“从县衙入手,查账、开仓、安民,先把北边的民心稳住,再一步步往南推。”
      ……
      日暮时分,队伍终于抵达广元县城。
      城门破旧,守兵懒散地靠在墙根打瞌睡,连行人进出都懒得盘查。入城之后,街道冷清,商铺大半关着门,偶有几个行人也都行色匆匆,面有菜色,全然不见蜀中应有的富庶模样。
      “先去驿站落脚,莫要暴露身份。”谢临渊低声吩咐,一行人装作过往商旅,住进了县城最大的官驿。
      安顿下来后,裴舟悄悄回来禀报:“世子,夫人,属下打听清楚了。广元县令张怀是出了名的贪,朝廷拨的赈灾粮被他卖了大半,银子揣进了自己腰包;赋税不仅没减,反倒加了三成,说是充作防土司的军饷,实则都被他和当地乡绅分了。百姓告状,轻则打板子,重则下狱,没人敢吭声。”
      “而且,”裴舟顿了顿,“张怀私下还和永宁土司有往来,偷偷给那边送盐铁兵器,两边勾结着发财,苦的都是老百姓。”
      苏清晏指尖泛凉:“难怪土司势力扩张得这么快,原来是有内鬼通敌。一个小小县令便敢如此胆大妄为,难怪西南局势糜烂至此。”
      “今夜便收网。”谢临渊语气冷定,“裴舟,带人守住县衙粮库与银库,别让他转移赃物。沈兄,烦请你去一趟大牢,看看有没有被关押的告状百姓,先护着他们。明日一早,我们便去县衙,新账旧账一起算。”
      众人分头行事,驿站内暂时安静下来。
      苏清晏坐在灯下,翻看着西南方志与户籍册,眉头始终微蹙。谢临渊走过来,替她添了杯热茶:“在想什么?”
      “在想,治西南不能只靠平叛。”她抬起头,眼底带着思索,“土司制度沿袭多年,土汉杂居,矛盾本就深。再加上官吏贪腐、逆党挑唆,才乱成这样。往后要改土归流、设县治学、通商修路,让百姓日子过好了,才能从根上杜绝叛乱。”
      谢临渊坐在她身侧,伸手抚平她眉间的褶皱:“这些慢慢来,不急。先把眼前的贪官收拾了,开仓放粮,稳住民心。剩下的事,我们一件一件做。”他指尖温热,触到眉心的瞬间,苏清晏心头的郁结散了大半,轻轻点了点头。
      ……
      次日清晨,广元县衙还像往日一般冷清。
      张怀刚起床,正搂着小妾清点昨日收的税银,忽听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兵,把县衙围了!”
      “慌什么!”张怀眼皮一抬,“定是哪个乡绅的护院,报我的名号,让他们……”
      话未说完,谢临渊与苏清晏已然迈步走入大堂。沈砚与裴舟紧随其后,亲军鱼贯而入,瞬间控制了整个县衙。
      “你就是广元县令张怀?”谢临渊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威压。
      张怀看着来人架势,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正是本官。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县衙,不怕王法吗?”
      “王法?”苏清晏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堂下散落的税银账册,“朝廷明令减免西南半年赋税,你反倒加征三成;赈灾粮款被你克扣变卖;私通土司,贩卖盐铁兵器。张大人,你口中的王法,就是这般?”
      张怀脸色骤变,还想狡辩,裴舟已让人抬着几箱赃银与粮库空账走了进来,人证物证俱在,无从抵赖。谢临渊掏出钦差金印与尚方宝剑,往案上一放,冷声道:
      “奉旨钦差谢临渊,协理民政苏夫人,在此查处贪腐。张怀贪墨赈灾款、私增赋税、通敌资匪,罪证确凿,即刻革职下狱,家产抄没充公。涉案官吏与乡绅,全部捉拿候审!”
      “钦差……”张怀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消息传开,县城百姓起初不敢信,后来见差役真的开了粮仓,按人头分发粮食与布匹,又放了大牢里蒙冤的百姓,才敢涌到县衙门口,黑压压跪了一片,连声高呼“青天大老爷”。
      苏清晏站在台阶上,看着衣衫破旧却满眼希冀的百姓,轻声道:“乡亲们,朝廷知道大家受了苦。从今往后,赋税按旧制减半,赈灾粮会陆续发放,土司劫掠之事,我们也会尽快解决。大家不必再逃难,回家安心过日子便是。”
      声音清和,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百姓们又惊又喜,抹着眼泪连连道谢,压抑许久的县城,终于透出几分活气。
      忙到日暮,诸事才初步安顿下来。
      临时调来的县丞接管了县衙,粮仓重新清点登记,冤假错案逐一复审,广元县的乱象总算压了下去。
      驿站内,苏清晏揉着酸胀的肩颈,看着整理好的供词,轻声道:“张怀供认,他与永宁土司的二把手暗中往来,逆党首领就藏在土司府里,擅长邪术,很得土司信任。他们打算下月初一举兵,先占周边几座县城,再往北扩张。”
      “还有半月时间。”谢临渊指尖叩着桌面,“足够我们调集周边卫所兵力,布好防线。明日我们继续南下,先到永宁府城,稳住南边的州县,断了土司的北上之路。”
      苏清晏点点头,将供词收好。抬眼看见谢临渊眼底的红血丝,知道他昨夜布置人手、今日审案安民,定然没歇好,便起身替他斟了杯安神茶:“早些歇着吧,往后路还长,别累垮了。”
      谢临渊接过茶盏,顺势握住她的手,眼底漾开笑意:“有你在,累点也无妨。”
      烛火摇曳,映着二人相握的手。蜀地的夜浸着山雾湿气,屋内却暖意融融。
      初入西南,便拿下贪官、稳住一县,打响了整饬西南的第一战。
      而更南边的土司老巢,还藏着逆党与邪术,等着他们一步步去拆解,去平定。
      ——【第33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