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安然》奕秩

28、暗线 画舫藏暗线

　　暮春西湖，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连日查案奔波，漕运首恶落网、天机全书合璧，诸事暂告段落。谢临渊索性推了两日官署应酬，只带了裴舟与两名暗卫，携苏清晏轻舟泛湖，兑现此前同游江南的承诺。
　　一叶扁舟漂在湖心，两岸苏堤桃柳夹岸，落英沾着水汽飘落在湖面，漾开细碎涟漪。船娘坐在船尾摇橹，吴侬软语唱着采莲曲，调子软得像江南的风。
　　苏清晏靠在窗边，指尖蘸着湖水轻点，眉眼舒展：“难怪古人说‘欲把西湖比西子’，果真山水温柔，连风都比京城软些。”
　　谢临渊坐在她身侧，手里剥着新鲜莲子，剥好一颗便递到她唇边，语气带笑：“你若喜欢，我们便在杭州多住半月。等漕运整改完、天机阁旧部安置妥当，再去苏州、扬州走一圈，把江南景致看遍。”
　　“哪能只顾着玩。”苏清晏嚼着莲子，清甜回甘，“北境屯田刚起步，朝中新政也需人盯着，我们最多再留十日，便该启程回京了。”
　　话虽如此，眼底却满是松弛笑意。这些年不是困于宿命枷锁，便是陷于权谋风波，难得有这样全然清闲的时刻，身边有人相伴，眼前是湖光山色，连呼吸都跟着慢了下来。
　　谢临渊看着她柔和的侧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从前他守着边关，望着冷月黄沙，总觉得人生便是征战、权谋、守山河，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日，与心上人泛舟湖上，剥莲子、看山水，烟火气满溢。
　　“回京之后也能忙里偷闲。”他伸手，轻轻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侯府后园辟了兰圃，等我们回去，正好赶得上晚兰开花。往后朝罢归来，烹茶看书，陪你打理花草，日子总不会无趣。”
　　苏清晏抬眸望他，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底，心头温热，轻轻“嗯”了一声。
　　船行至三潭印月附近，远处忽然驶来一艘华丽画舫，雕梁画栋，丝竹之声隐隐传来，一看便是江南世家设宴游湖。画舫行至近前，船头立着的锦衣男子忽然瞥见他们的小船，眼睛一亮，连忙示意船家靠过来。
　　“敢问船上，可是镇北侯世子与夫人？”男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在下杭州顾明远，家父是杭州知府顾嵩，方才远远望见二位，冒昧打扰，还望恕罪。”
　　谢临渊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他们今日微服出行，竟还是被认了出来。他不欲多生事端，正想婉拒，顾明远已然笑着邀道：“今日家父邀了城中乡绅名士在画舫宴饮，世子与夫人若不嫌弃，不妨登舫小坐，品一杯江南新茶，也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
　　对方盛情，又是地方父母官，直接推辞反倒显得刻意。苏清晏轻轻碰了碰谢临渊的手腕，微微颔首，谢临渊便淡淡应下：“既然顾公子相邀，便叨扰了。”
　　两船靠拢，二人扶着船舷登上画舫。
　　画舫内陈设雅致，珠帘低垂，案上摆着珍馐美酒，席间坐着七八名锦衣男子，皆是江南士族子弟与地方官吏。见谢临渊与苏清晏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神色恭敬。
　　顾知府顾嵩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须发半白，笑容谦和，连忙引二人上座：“世子、夫人驾临，蓬荜生辉。快请坐，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还有西湖醋鱼，都是本地风味。”
　　席间气氛热络，众人轮番敬酒，言语间多是奉承漕运整改、称颂二人破局天命的事迹。谢临渊话不多，只淡淡应对，苏清晏则陪着几位女眷说话，举止得体，温润从容。
　　酒过三巡，苏清晏起身去净手，顺着回廊往后舱走。路过一间偏舱时，舱门未关严，里面传来压低的谈话声，夹杂着“影阁”“货船”“京城那边”几个零碎字眼。
　　她脚步微顿，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
　　只听里面一人沉声道：“王懋被抓了，漕运线断了，影阁那边传信来，让我们把手里的货赶紧转移，别被世子查到把柄。”
　　“急什么？京里那位大人还没发话呢。再说了，我们顾家根基在江南百年，他谢临渊再厉害，还能连根拔起不成？”
　　“话不能这么说，那苏夫人聪慧得很，连先帝的局都能破，不得不防……”
　　话音未落，脚步声传来，苏清晏立刻收回目光，缓步往前走，像是恰好路过一般。里面的人听见动静，瞬间收了话头，舱门也被轻轻带上。
　　净手回来，苏清晏落座时，不动声色地给谢临渊递了个眼色。谢临渊心领神会，指尖在桌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示意自己知晓。
　　恰在此时，顾明远身边的一名随从上前添茶，弯腰的瞬间，苏清晏瞥见他衣领内侧，露出半枚黑色的鹰形纹章——与昨日废船厂杀手身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影阁的人，竟藏在知府公子身边。
　　苏清晏心底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声对顾夫人笑道：“顾公子身边的随从看着身手利落，想来是世家特意培养的护院吧？”
　　顾夫人笑了笑，随口道：“哪是什么护院，是明远前些日子刚收的随从，说是会些拳脚，留在身边使唤。”
　　苏清晏微微颔首，不再多问，心里却已然明了。
　　顾家绝非表面上这般清明。漕运贪腐、影阁勾结、京城靠山，三者拧成一股绳，王懋不过是最外层的小卒，真正的大头，还藏在江南士族深处。
　　宴席又持续了半个时辰，谢临渊借口天色将晚，带着苏清晏告辞离去。回到小船上，船娘摇橹往岸边去，湖面暮色渐沉，鎏金晚霞铺在水面，美得惊心动魄。
　　“顾家有问题。”苏清晏先开口，将方才偏舱听见的谈话、随从身上的影阁纹章一一说与谢临渊听。
　　谢临渊眸色沉了沉，并不意外：“顾嵩在杭州任职十年，根基深厚，漕运贪腐牵扯甚广，他不可能全然不知情。只是没想到，他不仅牵涉其中，还与影阁直接挂钩，背后更有京城势力。”
　　“方才我已经示意裴舟，暗中盯着顾府和那名随从，顺藤摸瓜查影阁在江南的据点。”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只是此事凶险，影阁是亡命之徒，往后出门，万不可再独自离我身边。”
　　“我知道。”苏清晏轻轻点头，“我只是没想到，江南水这么深。王懋落网，我们以为漕运案告一段落，原来才刚摸到冰山一角。”
　　“慢慢来。”谢临渊语气笃定，“江南士族盘根错节，积弊已久，不是一朝一夕能清完的。先查清影阁据点，拿到顾家通敌的证据，再一步步收网。回京之前，总能给江南百姓一个交代。”
　　小船缓缓靠岸，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岸边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水中，碎成满湖星子。
　　谢临渊扶着她下船，走在青石板路上，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气，拂过二人衣袂。
　　“本想带你出来散心，反倒又撞见风波。”他有些歉疚。
　　苏清晏笑着摇头：“能与你一同看山水，也一同查案，何尝不是另一种景致。再说了，太平日子过久了，偶尔有些波澜，也不算坏事。”
　　她从来不是养在深闺、只懂风花雪月的女子。陪他守山河、清积弊、平风波，本就是她所愿。
　　谢临渊握紧她的手，低声笑了：“好，那我们便一同，把这江南的水，彻底搅清。”
　　二人并肩往官邸方向走，身后是满湖夜色与灯火，身前是待查的迷局与前路。
　　甜软的湖光山色里，暗潮悄然涌动，而他们执手同行，便无惧任何风波。
　　——【第2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