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园的证词》不论有什么

2、大梦 梦想实现部

　　不到一周，时明就已经完全适应了伊甸园的生活。

　　刚从沉睡中苏醒，骨头缝中都叫嚣命令主人走到室外活动。

　　沉睡仓的力量很强，他的身体没有半分肌肉萎缩的痕迹，像是冰冻住那一个瞬间无缝迁移到现在的世界。

　　“呼，呼——”

　　起初只是跟栗子小跑，脚步落到草地旁的路上，一步一步，等到时明发现时，栗子已经落在身后。

　　他立刻放慢脚步，心跳撞在胸腔，汗珠从额角滑落。

　　时明在原地等着，下意识等待熟悉的疼痛，晃神一秒，才想起自己的病已被治愈。

　　栗子已经追上来，问他是不是跑得太急不舒服。他自己的呼吸很稳，只是说话时，垂在身侧的右手又轻轻抖了一下。

　　时明摇头，没顾上回答，他直起身，胸口仍在起伏，呼吸一点点平稳。

　　“还好。”

　　伊甸园的每个原住民的身体从小就开始精心照料，各类各式的体育活动他们都轻车熟路，无论向上向下的自由都有。

　　栗子道：“回去吗？”

　　时明望了望前面的路，说：“再跑一小段。”

　　往后许多天，栗子一群人陪他到处走，山野，海边，极地……

　　在没有时间成本和金钱成本的伊甸园，时明纵情享乐，将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这个世界。

　　时明被浪推远，呛了一口咸涩的海水，狼狈地游回来。

　　身体瘫躺在沙滩上，肩膀和小腿都酸。

　　栗子也在他身旁坐下，忽然问：“睡过去的一百年，你觉得长吗？”

　　时明想了想，说：“闭上眼再睁开，就到这里了。”

　　栗子把手埋进沙里，低声说：“那还好。”

　　风吹散的云稀释了天空的蓝，抬头看去，是一片斑驳的浅蓝色，还有横亘在天幕上的主AI，正在沉默运作着。

　　这些天时明常常抬头仰望，想知道“纵情享乐”的代价，但到现在为止，他还没看见代价。

　　主AI始终挂在天空中，不下达任何指令，不降下任何惩处与要求。

　　这是对人类的圈禁吗，如果说伊甸园的范围是整个地球，难道这也算做是某种圈禁？

　　假设非说一种代价，大概就是欲望被过度满足后淡淡的疲惫感。

　　栗子一行人仍愿意陪他去任何地方，只是他们早早被拔高了幸福阈值，在时明眼中新奇的东西却是他们眼中的平淡无奇。

　　时明明白这一点，于是说自己想独自待一会儿，便又来了这片海滩。

　　凉凉的海风吹过，海水盖过时明小腿再离开，沙滩被分割成深浅两面。

　　时明手边有个硬硬的东西，他摸起来一看，是个石块，他伸手抛到水中。

　　不过才短短一个月，光怪陆离间的自由生活已经变得有些腻味。

　　通讯器响起，是栗子在问他今天是否开心。时明翻了个身，认真想了想，回复道：“还好。”

　　他看到先前未读的那条消息，重新坐起身。

　　“梦想？”时明喃喃道。

　　这个问题时明思索了三天，终于从脑中揪出一点思绪。

　　他拿出纸笔，坐在椅子上却迟迟没有下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违的焦躁在多巴胺褪去的潮水下裸露出来。

　　不对，不对。

　　他之前勉强算是个有耐性的人，这段时间“想要”和“得到”之间的短短一秒，已经极大摧毁了他的习惯。

　　时明强迫自己放下纸，深深呼吸。

　　「来不来喝酒。」

　　他抬起通讯器查看，犹豫几秒，他回复：「好。」

　　水面上搭起一座宽阔的浮台，透明栈桥从岸边通到台上，人群围着长桌喝酒。

　　在场的都是些熟面孔，时明一来便被人围上。需求被无限满足的这里，唯有人与人产生的新链接能为他们提供些新鲜感。

　　栗子拉时明从吵嚷人群中穿过去，不时有人打趣，“得了啊栗子，早知道你就盯上人了，也没必要看这么紧吧……”

　　有人猛扯他的袖子。

　　栗子狠瞪对方一眼，转而向时明道歉：“那人嘴巴很不干净，口无遮拦惯了，对不——”

　　时明打断他的话，“不必道歉，你是我的朋友。”

　　“嗯。”栗子笑着应声，带他去尽头的场子。

　　--

　　“你想知道这个？”小满挤开人，坐到时明身旁，“我知道呀。”

　　说着她按下身旁起哄的声音，道：“都别吵，安静听我讲。”

　　“在我十九岁的时候，我想得到幸福，梦想实现部给了我一本叫《幸福秘籍》的书。阿才许愿变成大明星，现在伊甸园里有几万人都认识他。”

　　小满一耸肩，问时明：“所以你的梦想是什么？”

　　时明仰头喝了口酒，咽下去才道：“当一个游记作家吧。”

　　栗子适时开口：“那很适合去梦想实现部呀，那可是主AI特设的部门。不管你是想要体验过程还是收获结果，对它来说都很轻松。”

　　时明问：“梦想实现部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小满道：“现实有的东西吧。无论是想要万众瞩目，还是想成为天才或是笨蛋，梦部都会帮你完成。至于没有的……它也会想办法，比如说我那本书，虽然没实现，但是也得到了心理安慰。”

　　一行人驾轻就熟，带着他乘坐通往梦想实现部的缆车。

　　这也是多天来，时明第一次见到排队的地方。

　　门开了，一个年轻人捂着肚子出来，脸涨得通红，逢人便说："真的有饿的感觉！肚子会叫，还会疼！"

　　又出来一个女孩，摊开双手，一个巴掌大的木鸟活灵活现，像是时明在某本书上看到的非遗技艺。她道：“是我亲手刻的哦。”

　　众人听着大家的愿望，纷纷赞叹。

　　小满摸着下巴道：“有段时间没来了，现在大家许的愿望有意思多了，一会我也要去试试肚子饿是什么感觉。”

　　门一次次开启合上，时明站在队伍中，有些恍然，有些呆愣。

　　机械音响起：「下一位，068号公民，时明。」

　　他想起空白的纸张，忽然有些抗拒进去。

　　“到你了到你了。”

　　“去呀，大作家，等你出来。”

　　“……”

　　声音旋绕在时明耳边，目眩神迷，那张空白的纸页上似乎凭空出现了满当当的文字，在他眼前翻涌。

　　等到时明反应过来，矫健的双腿已经令他远离人群和梦想实现部。

　　他抬起头，看着熟悉的荧蓝光亮，意识到自己站在沉睡仓存放点。

　　时明顺着他离开的空仓向前看，数字和日期在视网膜滑过。

　　时间从早到晚，从他沉睡的年代一路跨越到伊甸园的前天。

　　下一位计划唤醒者的日期在十年八个月后。她醒来时，又会怎样面对这里？

　　通讯器叮叮响，时明挨个回复。

　　「抱歉，我有些事着急离开。」

　　那边回复：「你没事就好，有困难就来梦部。主AI设置这个部门就是帮我们解决问题的，不要有负担。」

　　时明道谢，躺回自己离开的沉睡仓狠狠喘了几口气。他拿起通讯器，重新编辑文字：「梦想是跟主AI直接对话，也能实现吗？」

　　那边的回复明显慢了，有些迟疑似的：「我没听说谁成功过。主AI早就切断与人类的交互了，梦部只是它遗留下的程序。不过这也是猜测，我也不知道它现在还听不听。」

　　伊甸园照常运转，愿望照常得到回应，只有机械的索取和给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人类早就从主角的椅子上挪开。情感、战争、艺术、思想，对主AI而言只是庞大宇宙数据集中，极其微小且低效的一段“噪声”。

　　构建的伊甸园和梦部，不知道是这个造物留给“见证者”物种的怜悯，还是在为自己保留一份历史来源的记录。

　　时明的脑海中忽然飘过百年沉睡前看的最后一个帖子，上面说，如果AI统治世界，会对他们这些创造者采取什么态度。

　　他现在可以勉强回答了——

　　漠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