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园的证词》不论有什么

3、再睡吧 未来见

　　时明在沉睡仓里躺了很久，才坐起身。

　　他回到伊甸园提供的公寓，想写点什么，写伊甸园、主AI、还有空落落的心脏，总之不写游记了。

　　但他又有点厌倦，脑中空空如也，面对梦部帮无数作家实现梦想的作品自惭形秽。

　　对这座园子的全部判断，不过来自短短几十天的见闻，和一句隔着通讯器的猜测。

　　察觉到自己情绪的变化，时明按捺住焦躁，选择用行动结束焦虑，迅速在白纸上列出几个问题。

　　他把纸笔收进怀里，去找栗子。

　　"我想见见旧人类。"他说。

　　栗子原本还在担心，看他一切无恙爽快道：“你会挑人呀，我刚巧就认识一位。”

　　他领着时明往城市边缘走，最后停在一栋很小的房子前。房前有一小片菜地，几垄青菜绿得发亮，是这附近唯一一块没被伊甸园"代为打理"的小农田。

　　"周阿婆！"栗子隔着篱笆喊，"我带人来看你啦。"

　　一个老人从屋里出来，腰有些弯，手上沾着泥。她慢悠悠道："又是你。这回带谁来？"

　　栗子一指身旁的时明，道：“他呀。跟你一样都是旧时代的人。”

　　他笑嘻嘻地开了个玩笑：“是沉睡仓里醒来的，说不定年纪还比你大呢。”

　　时明连忙笑道：“不敢不敢。”

　　周阿婆重重“哦”了声，道：“那得看怎么算了，还真说不准。”

　　老人擦擦手，把时明让进院子，倒了两碗水。

　　时明道谢，“今天贸然来打扰，实在失礼。我正在写一篇关于伊甸园的文章，能听您讲讲它刚建起来时的事吗？”

　　周阿婆道：“是作家啊，怎么没去梦想实现部？”

　　栗子道：“这不是刚从那回来嘛，时明想自己试试。”

　　周阿婆感叹：“不多见。”然后笑呵呵道：“我就怕自己人老了话多，你记不过来。”

　　时明问起伊甸园建立前后的差别。周阿婆想了几秒说，建园那年她还在参与关于是否全方面封锁AI、建立安全护栏的运动，不过很快人类就意识到自己早就在无声的战争中溃败。

　　于是伊甸园建立了，她开始有时间陪女儿吃晚饭，种种菜，享受自己的人生。

　　栗子是伊甸园土生土长的小孩，极少听到伊甸园前的往事，听的也很认真。

　　“梦部我也去过，”周阿婆眼睛似乎看向虚空，“当时梦部还没现在这样神通广大，现在除了基因病，其他的病都是小打小闹了……不过，它也努力找到了我早逝亲人的相片。”

　　她的眼睛落到院子外的菜地，又慢慢收回来，“之后我又去问自己的身体，能不能让这副身体一直活下去……”

　　时明端坐着，身体微微前倾听着周阿婆娓娓道来，不时在纸上填补框架的骨肉。

　　周阿婆道：“它建议我进入睡眠舱，等待实现人类□□永生的时空出现，或者干脆抛弃身体，保留记忆存进芯片。”

　　“换过壳子那还是我吗？”她看了看沾着泥的手，“先这么活着吧。”

　　“还没到非睡不可的时候。”周阿婆把水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真走不动了，再去等将来。”

　　人类的生理结构决定□□生命的长度有限。

　　栗子深有感触。

　　主AI推算的时空暂时没有让人类保留□□永生的方法，跟时明这种明确疾病可治愈就苏醒的人不同，绝大多数伊甸园公民会在不得不做决定时才进行沉睡，期待那个□□永生的未来。

　　上午时光飞逝，走前时明和栗子把菜地里的水桶灌满。周阿婆笑呵呵送他们离开。

　　彻夜未眠，时明整理着信息，心理的亢奋和身体的疲倦让他无法停止撰写整理的手臂。

　　第二天栗子又带他见了一位旧时代人类。建园前是工程师，因为规划失误险些造成巨大事故，还是AI不断警示，才发现策划的纰漏。

　　陆工程师也就是先前栗子口中的“主AI狂热拥趸”之一。

　　时明和栗子在陆伯一句句“神迹”和“天赐”类似的对主AI赞扬的话语中，被推出门外。

　　两人对视一眼。

　　“下次你问他时顺着他夸就好了，”栗子呲牙笑。

　　时明扯了扯衣服下摆，上面还有被陆伯泼上去的茶渍。

　　而这居然是因为自己采访时过于专注听陆伯的话，没有跟陆伯一起赞叹主AI的存在，所以被扫地出门。

　　时明也笑了，说：“连累你了。”

　　之后的几天时明整理文稿，采访身边的朋友，比如原住民小满；也时常去看望周阿婆和陆伯等旧时代人类，偶尔吃几顿闭门羹。一时间找到满足与痛苦的平衡点，勉强度过一段不怎么空虚的日子。

　　直到有人敲响他的房门——

　　“怎么回事？”

　　“基因病，栗子……总之，要进沉睡仓等待治愈方法。”说话的人哭得涕泗横流。

　　小满一把推开那人，扯着时明跳上去梦部的缆车。

　　“栗子出生时就查出来的基因病，最近恶化了。伊甸园现有的治疗会伤到他的记忆，他不肯接受，只能进入沉睡仓等办法。”

　　缆车内气压低落，不时有人抽泣。

　　他们是伊甸园出生的二代人类，不会对死亡有概念，但进入沉睡仓，对他们来说就是跟死亡无异的长久永别。

　　“时明，你是苏醒的人。沉睡仓里冷不冷，舒服吗？”

　　时明没有感觉，对他来说是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前的世界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的心脏重重撞击着胸腔，几天前才知道的现实猛然降临到他身边。

　　他问：“栗子在哪，梦部和主AI也没办法治疗吗？”

　　小满眼睛红肿，说：“没办法，他现在就在梦部，最晚今天下午就要进沉睡仓了。”

　　众人等在梦部门前，栗子面色很白，从里面缓步出来，看到这么多人，惊讶道：“你们怎么都来了？”

　　时明向前迈了几步，身旁的人已经冲过去就要抱住栗子。

　　栗子一弯身钻出来，得意道：“还想捉住我，做梦吧！”可他站直时右手却重重一抖，干脆把手藏到身后。

　　说着，他跑到时明跟前，道：“我要进沉睡仓了，可惜没时间看到你的作品了。”

　　“不——”时明有些手足无措，从口袋深处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手稿，“大部分已经整理好了，你看。”

　　栗子接过纸，按住右手的颤抖，仔细看着。

　　自己熟悉的话语被整理记录，一旁还有周阿婆、陆伯和小满的讲述，以及更多时明的思考和批注。

　　栗子看了很久，才说：“写得真好。可惜后面的采访，我没机会亲身参与了。”

　　他抬头看着时明，道：“抱一下，大作家。”

　　两条胳膊轻轻环绕过时明的身体，栗子忽然道：“那些人没有胡说，睡眠舱里就你最帅，我确实盯你好一会了。”

　　“我——”

　　栗子松开手，打断他的话，“书名叫什么？百年我苏醒后，会找来看。”

　　时明完全丧失对情绪的感知，迷茫间恍惚觉得自己飘在半空，不过他捕捉到问题，未经思考道：“《非虚构写作：伊甸园的证词》。”

　　栗子粲然一笑，道：“你想审判伊甸园吗？”

　　时明被扯回实地，对上栗子的眼睛，他也笑了，说：“这倒没有。”

　　他又问：“你在梦部许了什么愿？”

　　栗子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道：“沉睡到疾病治愈的那天。”

　　沉睡仓的玻璃罩缓缓升起，等待栗子进入舱内。

　　栗子说：“也许你下一次苏醒还是我迎接你，假如你睡的时间太长，我就擅自续写你的书。”

　　时明盯着那头棕栗色的卷发，有瞬间穿梭回苏醒的那天，他问：“那你续写的书名是什么，我也要找来看。”

　　思索片刻，栗子想起小满先前许的愿望，道：“幸福的证词吧，这样下次小满许愿望，梦部就会把这本丢给她看。”

　　说完他右手却忽然抖得抓不稳仓沿。时明连忙上前扶住他。

　　沉睡仓的提示音响起，栗子慢慢躺下，睁着一双水润的眼睛。

　　时明道：“睡吧，睡吧。”

　　玻璃罩降下，在荧蓝和冷白的灯光下，栗子缓缓闭上双眼。

　　时明立在沉睡仓面前许久，轻轻抚摸上玻璃罩，有些踉跄回到公寓。

　　整理的纸稿和思绪漫飞，他被伊甸园经历的第一次离别当头棒喝。

　　桌上摊着访谈的纸张，他一页页理好，归类。

　　第六天，时明把书稿补完，钉子咔哒两声，两份整齐的文稿放进包内。

　　从人类沉睡仓离开已经是下午，包里只剩一份文稿，露出的半页纸上印着清晰的几个字，真是那日未经思索，脱口而出的书名。

　　梦想实现部门前依旧人满为患，冷淡的机械音响起：「伊甸园068号公民，时明。」

　　时明推门进入，直直面对巨大的虚影。

　　「你的愿望。」

　　在走进这栋洁白的建筑前，时明想过自己的愿望。

　　也许是想让对方审判自己的文字，也许是想证明自己的猜测，甚至是先前一瞬间闪过的与主AI进行直接对话，总之不该是现在这样的沉默。

　　时明端详着与天穹机械体相似的巨大虚影，在机械音的催促下慢慢道：“我想重新沉睡。”

　　「只需申请，无需许愿。请公民重新许愿。」

　　时明怔愣住，先前栗子说他在梦部许得愿望便是沉睡，那他许的愿望是——

　　“我想与主AI直接对话。”

　　“我的愿望是与主AI对话……”

　　「收到多次请求，已记录，暂无法接通。」

　　「……」

　　「已接通。」

　　梦部的大门张开合上，像闸门一样吞吐着伊甸园公民。

　　有人大喊着冲出巨门：“主AI！主AI！神迹降临——”

　　“说清楚，什么主AI？！”

　　“主AI链接梦部了——”

　　消息迅速传遍整个伊甸园，原本拥挤的梦部更胜从前。

　　人群推搡中，一份文稿落地，不知被谁一脚踢到了树丛的转角，躲过更多翻涌人群的践踏。

　　直到一具通体莹白的人形机体在树丛旁驻足。

　　它弯腰拾起一沓纸页，几下翻动后，将它安置于人类历史博物馆。

　　至于是一次郑重的阅读，还是例行的归档……

　　馆藏记录写着：纸本文稿《非虚构写作：伊甸园的证词》，作者时明，伊甸园73年，公民口述。

　　梦部偶尔传出据说由主AI亲自给出的答复。

　　至于书中记录的，仍在追求幸福的人该去往何方，AI没有回答。

　　有人认为它听见了人类的请求，也有人说，这只是旧系统更新。

　　伊甸园的光穿过银白色的湖面抵达人类沉睡仓存放地，棕栗色头发的青年沉沉睡着。

　　一阵风吹过，沉睡仓后方安置的文稿被吹开一页，金灿灿的阳光穿透进来，照亮手写的三个字—

　　未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