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园的证词》不论有什么

1、第 1 章 你醒了

　　“你醒了？”

　　声音空茫，像是从虚空中穿越而来。

　　时明撑着头，视线从茫茫远方汇聚成点，定格在面前棕栗色的卷发上。

　　是个很年轻的面孔，看到他起身，尾音有些上扬，“你醒啦？”

　　时明喉咙发干，身上的衣物却被整理得妥帖。他抬起头，四处张望。

　　此时他正身处一个半圆形的仓体，荧蓝与冷白的光亮让他无法分清现实和梦境。

　　“这是哪？”时明问。

　　年轻人道：“人类沉睡仓。你睡了刚好一百年，可能会有些头晕，不要担心，一会就好。”

　　时明撑起身，借着年轻人的力气从沉睡仓中起身，在他们周围还有大大小小的茧一样的仓体。

　　混乱的画面中，他终于回想起沉睡前的记忆，在其中抽出那张《长期休眠与唤醒知情同意书》。

　　他当时得了不治之症，冒险签订这份协议，每十年检测一次，等到能治愈疾病的年代会被唤醒。

　　“这里都是签署协议的人类，你是其中第一个醒来的。”

　　“我的病可以治了吗？”时明问。

　　年轻人道：“当然，只是小感冒而已。”

　　他的声音有些雀跃，“不着急，我先带你看看现在的世界。”

　　时明跟着他离开这栋建筑，与记忆中大相径庭的画卷缓缓铺开。

　　室外的空气无比新鲜，他贪婪深吸几口气，仰头时看到天空上笼罩的巨大机械造物。

　　那造物大得没有边际，从东到西遮去大半个天穹，表面无数细密的纹路像在呼吸，缓缓明灭、流转。几道银白色的弧面横在高空，彼此交错穿过深灰色的机械体，慢得几乎看不出它们正在移动。

　　阳光穿过弧面之间的空隙，在地面划出一道道宽阔的亮痕。

　　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支撑，正正悬浮在他们上空。

　　“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栗子，是伊甸园987号公民。”栗子热情道：“你叫什么名字？”

　　时明愣了一下，才道：“时明。”

　　身旁路过许多结伴的人，看到他们纷纷笑着打招呼。擦肩而过时的气息与外貌打扮与记忆中完全相似，但时明还是挪动着脚步避开了绝大多数人。

　　栗子看出他的拘谨，宽慰道：“别有负担，伊甸园每个公民都很友好。”

　　“什么是，伊甸园？”时明问道。

　　“人类居住的地方，”栗子绕到他的身后推时明肩膀，一同坐上路边的缆车。

　　随着景色移动，时明慢慢观察现在的世界。

　　缆车升过树梢，伊甸园的街道才完整地显露出来。楼房之间留着大片空地，屋顶有浅水池和花圃；一条河穿城而过，岸边有人搭起长桌吃午饭。时明盯着街口看了一阵。

　　四处都是活动的人类，没有他熟悉的人型AI或机器人，也没有人员工作，桌上的食物却不断有人取用，空了的盘子也不知被什么东西收走。

　　他选择沉睡时，AI已经代替了很大一部分器械体力劳动。但现在却没有任何AI存在的迹象。

　　他问：“没有AI机器人吗？”

　　栗子像是听见什么荒诞的问题愣在原地，随后捧腹大笑。

　　过了好一阵，他伸手一指天空上方笼罩的东西，才道：“你是说主AI吧。现在呼吸的空气，阳光，甚至整个伊甸园的运行，都是主AI管的。”

　　“如果你要说历史上那种随处可见的AI机器人，那就没有了。”

　　说着他压低声音，“你之后可要小心点别提这个。有些狂热公民很讨厌，把主AI的发展初始视作它的耻辱。真是荒谬，连主AI都不会对这些往事有什么情绪看法，谁要他们多事？”

　　时明道谢，转头继续看向窗外，不过眼神不时瞟向头顶悬浮的、栗子口中的主AI，心中暗自对目前的状况有了几分了解。

　　“到了到了，”栗子率先跳下去，“赶紧治完病跟我去认识朋友。”

　　“放轻松，帮助同伴融入伊甸园是每个公民的义务。”

　　时明按照机器指示躺在病床上，操作精细的机械臂固定住他的手腕，拿出一瓶粉色药剂仔细涂抹在上面，几个呼吸之间，机械臂松开。

　　“治疗完毕。”冷淡的机械音响起。

　　时明还躺在上面，下意识认为接下来的步骤才是治疗开始，等了半晌，只听栗子跑进来。

　　“走啦走啦，怎么还在这躺着。”栗子埋怨道。

　　时明道：“这样就治疗完成了？”

　　栗子诧异：“不然呢，难道非要打开肚皮，血刺呼啦的那样？”

　　说着，他牙关一抖，像是要驱散开幻想出的恐惧一般甩了甩头。栗子扯着时明离开病房，还不忘冲亮着的显示屏俏皮眨了眨眼睛，“谢啦。”

　　时明被他扯着，眼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他知道一百年足以让医学走得很远，却没想到自己当年无药可医的病，如今只是外敷药剂就可治愈的“小感冒”。

　　一路被推到娱乐厅，里面的人似乎等待已久，看到他们两人到达，蜂拥而至围过来。

　　“这就是旧人类呀，真年轻。”

　　“对呀，现在伊甸园中的旧人类几乎都是老人了，年轻的旧人类真是头一次见。”

　　“不管怎么样，欢迎来到伊甸园！”

　　众人七嘴八舌，眼里难掩新奇，不过尽是善意。

　　时明被众人带着在娱乐厅内喝酒跳舞，借着墙壁的镜面看清跟他沉睡前毫无变化的面孔。

　　灯光摇曳，洒下来照到人的边缘像是蒙上一层金粉。

　　酒气上涌，脸上绯红蔓延，时明仰头躲开凑到嘴边的酒杯，笑道：“别折磨我这百岁老人了，明天还有事儿呢。”

　　时明一向擅长融入环境，别说还有个玲珑剔透的栗子，没一会就跟这群人打成一片。

　　时明道：“初来乍到，之后还要想办法工作养活自己——”

　　他的话被打断。

　　一个女声道：“哪里有什么工作呀，想玩什么告诉通讯器就好了，栗子你怎么不跟人说。”

　　时明端起酒杯，“是我扫兴是我扫兴，可放过栗子吧，他今天可陪我逛了一天累得不轻。”

　　随后仰头将酒液倒入口中，眼皮敛着，睫毛将情绪收拢得一干二净。

　　“哎呀，不好意思什么。栗子可一早就去沉睡仓盯着你了，一天天数着日子等你苏醒——”

　　“是么。”时明冲栗子一笑，大方道：“谢谢。”

　　栗子眼睛眨了眨，右手在袖口里微微一颤。他很快握住手腕，转头又和旁边的人说笑起来。

　　彻夜狂欢，时明坐上缆车，在日光中抵达公寓。

　　手腕上多了个黑环，就是他们一群人口中的“通讯器”。

　　通讯器内侧刻着一列数字，068。登记时随机分配的号码，成了他在伊甸园的身份。

　　按照通讯器的指示，他在公寓楼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一间落脚地。

　　顺利解锁，与治疗所相同的机械音响起。

　　“伊甸园068号公民，欢迎回家。”

　　打开房门，开阔的视野瞬间晃了眼睛。

　　装潢布置比自己沉睡前的家还精细。富有艺术感的同时，适居性也极强。

　　步入室内，时明透过窗户，看到野餐的家庭正在绿茵草坪晒太阳，结伴的朋友顺着不远的河边散步，更远处的空地上，一圈人围着两个弹唱的年轻人，和着拍子轻轻鼓掌。

　　而且这一切的幸福与快乐由伊甸园无偿提供，或者说，由主AI提供。

　　人类不事劳动却能获取生存物资，背后的代价是什么，时明暂不清楚。

　　通讯器弹出昨晚认识的人发来的消息，最后一句是——

　　「对了，如果你有什么梦想没完成，可以去这里。」

　　时明看着下方发来的“梦想实现部”的定位，躺在床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