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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是假的 林棠生大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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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棠生记得,她是在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花花的。
林棠生的大名其实不叫林棠生,这是她母妃给她留的名字。
而她父皇那边给她取的名字叫林贞宁,玉牒上留的也是这个名字。
她出生后没两年,母妃就因为肺痨而奄奄一息,俩人相见的次数并不多。
她只记得身边亲近的嬷嬷一遍遍告诉她:“丽妃娘娘觉得圣上给殿下取的名讳不好听,这才留了棠生二字,寓意殿下如棠木般……”
说到这时嬷嬷便会抬头看一看外头破旧的屋檐。
她们那时候住的是一个很偏的小宫殿。
圣上有不少子嗣,母妃死后,林贞宁在宫内过得不好,全仗之前的嬷嬷和宫女姑姑记得母妃的恩惠,这才活了下来。
……嬷嬷当时补上的话是“如棠木般不屈居人下”。
林棠生把这话记得很清楚,她后来也是这么做的,宁折不屈。
如先前所说,她在宫内过得不好,即使是在皇嗣之中,也经常被人欺负,久而久之,她只待在宫殿里和嬷嬷玩了。
那天,母妃信任的太监掌事带来了一个怯生生的男孩,很苍白,挺好看,比林棠生高一截。
“公主殿下,此后让这孩子保护你,他是娘娘家乡来的,别看他人小……”太监跪在地上,歪头靠近她们,用一种告密般的轻声语调宣布:“这孩子可是会杀人的呢。”
林棠生当时尚且不明白母妃家乡意味着什么,她只理解了“会杀人”这件事,觉得很可怕,当即被吓哭了。
但是那个男孩还是留了下来,嬷嬷让他跪在林棠生面前,把林棠生的手放到他的头顶,像摸狗一般摸人,像狗露出脖颈一般证明他的无害。
嬷嬷让林棠生为他取一个名字。
林棠生那时候哪里会取名字,她能说出来的话都少得可怜,她便指一指桌上的梅花。
“花,花花。”
于是花花就被叫做花花了,在往后的数十年都这样。
花花小时候就很安静,林棠生发现她和那些暴躁傲慢的皇嗣不一样后便想和他玩耍,但他呆呆的,连反应都慢一拍,说话也只说几个字,好像多开口就会要了这人的命一样。
林棠生那时候不服输,绞尽脑汁去逗他,但一无所获。
嬷嬷看她气馁,把她拉到一旁认真和她解释:“殿下可知,古书里说,人人的心都有七窍灵通?”
林棠生似懂非懂。
“嬷嬷有七窍,太监有七窍,殿下聪慧些,兴许有八窍灵通,圣人当有九窍,而花花,他大抵只有五窍。”
“五窍,剩下两窍去哪了?”
“没有了。”嬷嬷摇头,仿佛真切看到了花花身上的交易:“他言谈迟钝,仿佛神志有缺,但举动又如同常人,他做事格外专心,我猜想他因此在武学上有大助力,所以被送来保护殿下。”
嬷嬷说的很对。
花花不常说话,也说不出长些的话,他看得懂公主她们在说什么,但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参与其中,他只是一个看客。
他每天会做的事情只有练武,还有听公主的吩咐。
众人只知道他身手极好,也很听话,这就够了。
后来,嬷嬷私下拉林棠生解释过,她说母妃娘家人大抵给花花下过蛊毒,让他只听从公主的命令。
所以他才会那么听话。
但是林棠生从来没见花花蛊毒发作过,也没听他说过身上有蛊虫,久而久之也没有深究。
他很听她的话,那更像一种习惯和本能,因为太小的时候就被反复告知要那么做,所以以后不管怎么改变都改变不了,再加上他本来也不聪明。
话说回来,也不知道梦里林棠生死后,花花会怎么办,一个人的话,被坏人拐了卖了可不好。
林棠生想着这件事情苏醒,帐外传来雪亮天光,身旁凉凉的,并没有人。
林棠生习惯又不习惯,她想了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
她以前喜欢暖床的一直呆到她起床为止,第二位驸马入门后,由于种种原因,她对男子的耐心消退了许多,都不允许花花在她床上多待了。
可是现在为什么花花不在呢,他不应当在一边迎接她吗?
……可能是有事吧。
林棠生有些失落,但终究是没多想,坐起身伸伸懒腰。
在屋内等待的侍女见她起来,为她挑起床帘,侍奉她洗漱。
林棠生对着铜镜看侍女为她梳妆。
她年少时爱俏,头面装束都喜欢艳丽的款式,梳妆往往花费许多时间。
以前没这么想,但现在只觉得麻烦,她让侍女放下那些胭脂,让她们为自己梳一个发髻便是,无须严妆。
算算日子,林棠生今年正好廿岁,人还很年轻呢。
她生得不错,脸也长得还算漂亮,嬷嬷之前总说她像极了母妃。
林棠生长大些便知晓了母妃的身份,母妃来自苗疆,原是宫中侍女,一朝被圣上恩宠有了封位,又因心思玲珑待人和善,在宫内结了一些善缘。
母妃很得圣上喜欢,但树大招风,后面因为籍贯被人污蔑滥用巫蛊之术邀宠害人,母妃因此郁郁,后面罹患肺痨时也无甚求生之志。
林棠生没见过圣上几次,她不明白为何要对坐拥天下的皇帝一往情深,也不理解母妃的痴情。
她感叹幸好自己不是个痴情种子。
因为情这一字最为费心。
她垂眼去玩金钗,再一抬头,铜镜里就出现了远处的花花。
他穿着一袭青衫,气质被衬得温和了许多,极安静地抱着文书站在卧房角落,目光看向林棠生的方向。
假如是不认识他的人,大概会以为这是哪家公子或者哪位文官。
青衫确实很衬他,但这人并不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颜色,平常因为做事方便都穿一身黑,只有林棠生有要求时才会穿别的颜色。
今日如此殷勤,转性了?
花花手上的那些文书大多是长宁楼的事务。
长宁楼是她用“棠生”这个名字在京中开的一个酒楼,因为来者不拒又不受官府严查,在江湖中有些声名,兼做了江湖人士们的情报交流场所。
林棠生有时还贩卖江湖情报或者京中秘事,有时也让花花接一些乱七八糟的委托,不过这些都是很小的生意,完全是她一时兴起瞎弄的,
没人会预料到这些东西会变成日后新君指责她叛国的罪证。
新君是林梁,她的三皇兄,唯一一个在民间流落过的皇嗣,也是林棠生为数不多的仇人。
这件事就说来很长了。
林棠生小时候很怯懦,后面花花来陪她,花花又不善言辞,她为了逗他才变得开朗了些。
她再被欺负时,都是花花夜里帮她欺负回去。
林棠生得了依仗,再加上花花做事干净利落,胆子便一天天大了起来。
一无所有、仅仅凭着滴血认亲便被当地官员领来皇宫在此生活的林梁在那时出现了。
听说他是皇帝数年前外出封禅时在民间遗落的孩子。
他比林棠生更落魄,连宫女太监都可以随意欺辱,圣上最开始过问了一句,此后便再没有提起他。
这样的林梁住在了林棠生偏辟宫殿的不远处,成为了林棠生最近的邻居。
林棠生已经记不起交集和冲突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了,她只记得自己趾高气扬地看不起林梁,因为他没饭吃、因为他穿得破、因为没人在意他。
……不得不说,她那时确实挺坏的,虽然现在也不是什么好人吧。
风水轮流转,林梁大权在握后也是这么阴狠地回问她的—“皇妹,难道你已不记得当年与朕结交的情谊?”
倘若能重来,林棠生肯定会离这尊大佛远远的,又或是趁着大家还小再阿谀奉承一番,当作那些伤害都没发生。
可惜她只回到了八年前,而不是一十八年前或者廿八年前。
妆已梳好,她看起来还算利落。
侍女们接连退下,林棠生走向书房,招一招手示意花花跟来。
书房门被花花闭上,文书也被他整齐地放至桌案正中。
“我们去查一个人,林梁。”林棠生见花花挑眉,似乎很惊讶。
他这人的表情一贯是不多的,所以林棠生很狐疑地反问:“你怎的了?”
“没。”他摇头,并不与她对视,而是去看一旁的屏风。
俩人单算这辈子就相处了十五年有余,林棠生不用动脑子就能看出花花并不聪慧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有事瞒着我?”林棠生很惊讶,因为花花一贯是个没有秘密的人,就像一座枯井,因为一无所有而干净浅显,任何人想投点什么东西下去,井都不会作出反应。
“没。”花花猛摇头,终于去看她的眼睛,表情还算真诚。
林棠生知道他心里有鬼,但没多追问。
“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晚去吧。”
她从书架上拿出京城地图,指指皇城西北角的三皇子府。
花花点头。
林棠生开始翻看长宁楼的文书,其中有些是客人送来的委托,希望楼主帮忙查清某某消息或者杀什么人;有些是汇报的楼内账目;更多的是搜集来的消息。
江湖消息、皇城消息、异国消息,上辈子,林棠生就是靠着它们押中了京内动荡的宝,早早转移财物并离京,不然她早死在林梁集兵攻京的那个血夜了。
至于她后面为什么会回来,为什么会被林梁抓走花花为什么又不在身边嘛,那是另一件事了,离现在太远,多想无益。
总之,林棠生目前想做的事是:查清林梁到底哪来那么多兵力,顺便看看能不能让他放弃恨她。
作为叛国罪证的那份委托还有好几年才出现呢,她尚且不着急去洗清这份罪名。
林棠生开始一份份看起那些文书来,间或做些批注。
这些东西是花花看过一遍后选出来需要她定夺的了,工作轻省了不少。
虽然花花不善言辞,虽然林棠生一直说他是傻子,但他头脑并不浑沌,当年能一起陪林棠生在女官指导下识字读书,现在也能帮林棠生筛走那些不重要的文书。
林棠生埋头看了好一会儿后因口渴而抬头找水,猝然间对上了那一直凝视着她的目光。
林棠生眨眨眼,花花却依旧看着她,如同望妻石一般。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花花会站在一边看书或者发呆,而不是看她。
有点怪。
“我要喝茶。”她随手吩咐道。
花花点头离开。
林棠生的笔随意在文书角落勾了一个小圈。
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有点怪。
花花到底瞒着她什么事情了?
他这傻子能瞒着她什么事情?
林棠生没法再看下去文书,罕见地有些心神不宁。
不多时后,花花提着茶壶进来,去书房角落拿过杯盏,为林棠生斟茶。
“一直看我,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林棠生接过茶盏。
“……危险。”片刻沉默后,花花这么说。
“什么危险?”林棠生以为茶里又被人下毒了,差点把茶杯摔在地上。
“长宁楼,危险。”花花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这么说道。
“你怎么知道长宁楼危险?”
“……梦。”花花这次沉默了很久,林棠生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却还是回复了。
梦?梦。
居然也是梦吗?
他梦到什么了?梦到她死的那段时候了吗?她和他做的梦一样吗?
这人也是从之后回来的?八年后?还是九年后?
林棠生一时间掠过太多想法,但这事太荒诞了,她觉得再看看为妙,以免吓到花花这个不太聪明的傻瓜脑袋。
“梦都是假的,反的。”她随意地安慰花花:“危险之地才有好东西。”
花花目光闪烁。
不,不是,林棠生,你错了,梦是真的,你的死亡是痛的,我的殉葬是痛的,危险之地会害死你。
花花想这么说,但他做不到。
他太无能了。
他只能帮林棠生收拾她批完的文书。
他一边做一边摇头表示抗议,但林棠生完全不再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