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自戕 也算给林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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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棠生早该发现今日的牢饭不对劲。
被押入牢内的几日以来，她都只吃三餐其中一餐的一点饭菜，以免被毒死。
或许是关她的人也知道她的不驯，所以这次送饭比上一次隔了许久许久，或许有两个日夜左右。
她饿得快要晕厥，刚从昏睡中醒来，这才口不择食了一些，回过神来才发现菜是有些泛苦的。
饭里，似乎有毒。
林棠生是先帝亲女，受封庆安公主，也曾风光一时，却因和新帝结下梁子，今日沦落至此。
她此生享尽荣华富贵、人间极乐，活得恣意快活，从没有人能强迫她干不想干的事。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没有顺从新君的蛮横要求，而是选择了牢狱。
她不是那种能忍则忍，为了什么东西就会甘愿低人一头的性子。
林棠生理理衣服，忍着腹内的剧痛躺下，自认这还算一个体面的死相。
牢内昏暗无光，远处有滴水的轻响，此时正是深夜，无人发现她即将死去。
在此处死，比光天化日受刑而死和受尽新君折辱而死都要好一些。
就是……花花，居然没等到他来看看她，看来再强的兵刃也并非天下无敌，林棠生一死，她该庆贺他重获自由，不必再受刁钻的驱遣。
牢内的瘦弱女人很快就没了气息，牢外依旧静谧一片，知道片刻后才传来风的声音。
并非微风，而是迅疾的烈风，一个黑色的人影掠过各个牢房，然后停在了林棠生那牢房的外头。
这是一个很高挑的男子，容色鲜艳，眼下因缺少休息而显出一片青色。
他身上有很锐利的杀气，在发现自己要找的人似乎没了气息后又变成不可置信。
这人三下两处二拆了牢房的锁链，跪在了公主尸体面前，抿唇去探她鼻息。
一息，两息，十息，公主还是未醒，看来未在与他玩笑，而是真死去了。
公主唇间流出来的血呈不详的紫色，他觉得可能是毒杀。
被公主二十余年前随意赐名花花从此未再改过的男子在流泪。
这大概也是他长大以后第一次落泪。
他将公主背出大牢安葬，而后趁着新君登基夜宴鱼龙混杂，设法刺杀新君，并逃之夭夭。
按理来说，公主被人毒杀，凶手是新君的可能不大，但既然最初是新君设法骗走了公主，他也只能杀了他。
而后，他在公主坟头祭奠，并准备自戕。
不知道为什么，说不清楚为什么，没人能解释为什么。
明明公主和他嘱咐过倘若她死后花花当如何如何好多次，揶揄他届时天高海阔不必困居人下。
他从未反驳公主所需所想，理应按她生前嘱托那样，天高海阔地活出去才是。
虽然他不太明白究竟什么才叫天高海阔。
很多人都说过他应该摆脱公主而活。
“为那个高傲无礼的女人做事真是你心中所愿吗？”
“你武力高强……若离开她，必能去…..大显身手。”
他曾经也觉得那些人说得不错，现在却发现全然不是这样。
公主死了，公主因为他没有及时护卫而死，两者自成因果，回环往复，足以让他感到巨大的哀恸，大于前半生一切悲事之和。
仅仅是一件就足以让他不愿活着了，何况是两件。
他的命本来就是公主的，公主召他死他便死，公主死去无人祭奠，他也应当陪葬，还上这一礼。
不管怎么想，花花都觉得陪葬这件事很对。
只不过，这违背了公主生前的意愿罢了。
这大概也是他此生第一次忤逆公主，毕竟公主殿下说过他是最好用的刀、最护主的狗、无人能出其右。
因为，看着公主死掉，他真的很伤心。
从来没有过的伤心，一想就提不起刀的伤心，感觉自己一定要随公主殉葬的伤心，不陪公主死去就完全对不起公主的伤心，感叹世间居然能有这种伤心的伤心。
公主喜欢他穿青衫，于是他去先前订衣服的铺子重金买了一身新衣服，焚香沐浴，认真捯饬了一番妆发才提着公主喜欢的青梅酒来到坟前。
酒过三巡，他有许多话想说。
想问殿下为什么不能撑久一点，明明祸害遗千年，像他这样轻贱的人才该早死；想问殿下当时在牢中过得好不好，他杀死新君可曾为她解了一些气。
可他太愚笨了，说不出来什么漂亮话，也组织不出合礼法的致歉言辞。
花花只能上前亲了亲新立的石碑，然后将自己惯用的剑捅向自己心脏那处。
他杀人又准又快，绝无半分偏离，倒地后十息以内他就会死去。
也算给林棠生赎罪。
林棠生这一觉醒来感觉自己头痛得要命。
她挣扎着睁开眼，此时大约在夜中，她在帐外昏黄烛火下只能朦胧看清眼前的玉色床帐，身后靠枕柔软，室内兰香扑鼻，凉被也极为合手。
嗯，这不是她，呃，好几年前的床吗？
……她不是已经死在大牢里了吗？
林棠生捂着脑袋，困惑不已。
不远处有呼吸声清浅，林棠生揉揉眼睛，看出枕边人是花花，被她召来暖床的花花。
许久未见，她有些怀念花花，但这种怀念也仅仅让她的动作犹豫了半息。
林棠生选择摇醒花花，问问他现在在哪年哪月。
大抵是春夏之交的日子，这人穿得并不多。
林棠生的指尖轻飘飘地掠过温暖的胸腹，手感凹凸有致，但仔细计量的话，还算轻薄。
她觉得自己应该回到了很久以前，因为花花此时摸着还有一种年少的瘦骨之态，简单来说就是没有那么壮。
花花虽然不太聪明，但是别的地方都很好，一只护主的好狗，能兼做暖床之用，所以林棠生很喜欢他。
但也因为这人真的不太聪明，与常人有异，所以林棠生只是把他当工具使用，并无更多感情。
“花花，醒醒，别睡了。”林棠生摇了摇他，然后去掐他的脸颊。
此人肤色偏白，皮肤手感很好，让林棠生感到一种很安宁的怀念感。
“怎么了？”花花半睡半醒地翻过身来看着她，俩人离得很近，但因为长久相处早就没有了关于远近的分寸。
“今日是何年何日。”
这大概对他来说是一个有点复杂的问题，花花思考了须臾后才回答：“一月前，驸马坠马死。”
林棠生有过两任驸马，第一任是个大家族出身的普通文官，长得还算清秀（虽然花花比他好看太多），但一直不喜欢她和花花走得太近，屡屡拈酸吃醋，而且还去逛花楼。
林棠生觉得很烦，又有点恶心，意欲和离。
但驸马却说，俩人既已同过房就不应和离。
反正，就是吵闹的那段时间，不知为何，驸马出游时因为马无端受惊，于山坡坠马而死。
林棠生发誓这不是她做的，虽然驸马很烦，虽然她后来确实要了另一位驸马的性命，但她这时还没那么心狠手辣。
她怀疑过花花的，但这人连话都说不清楚，又怎么会理解人们情情爱爱的那种龌蹉事呢。
驸马坠马死，是在建平二十二年，距离下一个驸马到来还有四年，距离新君夺位还有七年，距离牢狱之灾还有八年。
她居然回到八年前了。
林棠生不相信那只是一场梦，梦不会那么真实的，就算她真的没有经历那一切，那也应当是一道谶言，她应当好好准备了。
“嗯？”花花见她许久不说话、面色又凝重，发出了一道问询的哼声。
这是他在表达疑惑。
“抱抱我吧。”林棠生向他张开双臂，于是花花滚了过来。
虽然说现在的花花还是瘦骨，但已经比林棠生大上一圈了，很轻易地可以圈住她。
每天早晚洗一回澡，男子容色最为紧要，这都是林棠生教他的。
所以花花从来没有让她感觉到在前驸马身上偶然嗅到到汗味酒味。
他是香的，他不会逛花楼，也不会要求林棠生和他做那种事情。
很干净的花花。
林棠生不太喜欢行房事，因为会怀孕。
她其实只喜欢观赏男人，而不是和男人互相享用彼此，她觉得让男人享用她的话，太折煞自己了。
她和驸马当年完全是一时兴起，感觉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就很一般、偶尔细想会感觉不太好的那种感觉，如同陈年酸菜。
那时完全是话本子入脑，以为自己能和那里头的小姐佳人一样有一段神仙眷侣似的姻缘，后面才发现自己遇见的驸马只能是是水中月剩米饭和虫蝇血。
她更喜欢让花花服侍她，不论是唇舌还是手掌，都是经过她自己长年调教过的、最适合的状态，而且花花又好看杀人又厉害，这样就很好了。
至于花花的话，其实只是陪睡，俩人上辈子好像也没有真正意义上进行过传统思想里的那种房事。
侍奉的过程中，花花有时也会有反应，但那很缓慢，很不常见，林棠生知道他本人对欲望几乎算是懵懂无知，有时兴起会逗他，更多时候会离开，让他自己解决。
花花并不会因此害羞，他不知何为羞耻，也不知何为情欲。
她也喜欢这点，很干净，虽然较真来说，只有傻子才会这样。
一直都是花花服侍她来的，林棠生没有服侍回去的意识，那有点像在刁难工具小孩花花了。
虽然花花其实比她大五岁吧，但他不聪明嘛。
“低头。”林棠生这么说，于是花花便低头，她亲了亲他的嘴唇。
两个人对视，很近，但没有人说话。
“睡。”花花见殿下没有更多要求，以此句作终结，歪头陷入沉睡。
“傻子。”林棠生轻骂一句，靠着花花手臂睡去。
清晨，花花在一个噩梦中醒来，头痛欲裂。
他梦到殿下死去，自己无能为力，梦到自己为殿下陪葬。
原来刀剑刺入心肺会那么痛，殿下死的时候也那样难受吗？
然后花花转头，看到了正在熟睡的林棠生。
他将手放至公主鼻下，有呼吸，很平稳。
活的林棠生。
丝毫没有梦中的枯瘦之态，即使在睡觉也能让人想起她清醒时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神态的公主殿下，还活着。
就在他身边，呼吸平稳，容色美好。
原来死去真的能见到公主，他很开心。
“想你。”他靠近公主，去亲她的手背。
这是很僭越的举动，他之前从来不会这么做。
公主看起来很年少，是回到几年前了吗？可是还是很可爱的样子，睡觉的样子也很好看，不愧是公主殿下。
“想你。”那是一场梦吗？可它如此真实，它说公主会比他先死。
他不会让公主死掉的，他会用尽一切阻止那天来临，哪怕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哪怕要不听公主的话。
林棠生半梦半醒中觉得怀里有个毛茸茸的东西一直在拱来拱去，她恼火又精准地把花花推到旁边。
“别吵，花花。”
花花便安静地滚到了远处去，他俯着身子仔细地打量林棠生的眉目，慢慢为她理好开散的衣襟和被子。
他看了很久很久。
花花举手投足的气质依旧锐利，但没有先前那么规矩了，反而有一种和林棠生如出一辙的、脱轨而不驯的气质。
林棠生尚且不知晓自己最亲近的人换了个不安分的芯子，她沉浸在长久未感受到过的安宁安眠之中，熨帖不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自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