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太子有恋丑癖！》幸运星儿

9、你最好别让本宫失望！ 殿下对屠户

　　慕容熙一夜都没睡，天亮之后还是照常开了铺门。
　　案板上的肉是昨儿个下午新进来的，半扇猪稳稳挂在铁钩上，肥膘白亮亮的，瘦肉鲜红。
　　慕容熙拿着砍刀剔骨，刀锋一点点贴着骨头走，咔嚓咔嚓几声响，一根肋骨整整齐齐被卸了下来，然后摆在案板上。
　　街坊邻居陆续来这买肉，刘二媳妇要了二斤五花，老赵头要了一副猪肝，磨刀的老孙头割了半斤肥膘回去准备熬油。
　　慕容熙话特别少，一直都是砍肉、称重、收钱、找零，每个环节利利索索，跟平时没有半点差别。
　　到了晌午，肉快卖完了时，一个穿粗布短衫的男人走进了铺子。
　　那个大概男人四十来岁，脸又黑又瘦，下巴还蓄着一撮短须，肩上还挎着一个空布袋子，看着像是走街串巷收干货的货郎。
　　那黑皮男人在案板前站定，目光在挂着的腊肠串上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第三串上。
　　“老板，这腊肠怎么卖？”
　　慕容熙想也没想：“十文一根。”
　　黑皮男人道：“给我来五根。”
　　男人伸手指了指第三串，“从上往下数，第三根开始，拿五根。”
　　慕容熙没什么表情，拿着钩子把那五根腊肠取下来，用油纸包好，递给男人。
　　男人掏钱的时候，手指在纸包上轻轻按了一下。
　　待到摸到中间那根腊肠硬邦邦的位置上时，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把钱搁在了案板上。
　　“老板，你这腊肠灌得实在，里头料放得挺足！”
　　“嗯，肥瘦相间的好卖。”
　　男人点了点头，提着纸包走了。
　　从进铺子到出铺子，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一句多余的都没说。
　　街面上人来人往，谁都不会多看一个买腊肠的货郎一眼。
　　慕容熙把案板收拾好了，肉卖已经完了，铺子也半关着门。
　　他坐在灶台前烧了壶水，倒了一碗，慢慢喝着。
　　茶是粗茶梗子，是便宜货色，喝进嘴里味道又苦又涩，他只喝了三口就放下了。
　　那个黑皮货郎出丑市之后，拐进了一条巷子，又拐了一条，最后钻进了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
　　铺子后面有个小院儿，院里有口井。
　　他将纸包拆开，取出了里面第三串腊肠中间那根，拿小刀剖开肠衣，猪油块里面包裹着一条细纸卷。
　　他把纸卷从中抽了出来，然后展开。
　　纸卷上面写的是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黑皮男人看完之后，转身凑到油灯上烧了。
　　纸卷慢慢变成了一小撮灰，渐渐落在桌上，他拿袖子一抹，什么都没了。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了另一张纸条，照着方才看到的内容重新抄录了一遍，用的是另一种笔迹，另一种暗语。
　　抄完之后，他把纸条塞进一节竹管里，封好了口，交给了后院里等着的一个少年。
　　少年接过竹管，往怀里一揣，从后门溜出去，转眼消失在巷子里。
　　消息出了丑市，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一寸一寸往北边传。
　　这条线经手七八个人，有货郎，有脚夫，有客栈跑堂的，有城门收税的，总之什么都有。
　　每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节，把东西递给下一个人就算完事，谁也不知道源头在哪儿，也不知道终点在哪儿。
　　而在肉铺后屋里，慕容熙喝完了那碗苦茶，把碗洗了，放回灶台上。
　　他走到前铺，从墙上取下杀猪刀，在磨刀石上磨了两遍，刀锋瞬间锃亮。
　　然后把刀挂在案板的上方，从灶台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截新肠衣，开始灌今天的第二批腊肠。
　　灌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铺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轻快得很，步子还带着一点跳脱的节奏。
　　慕容熙手里动作依旧没停，继续灌肠，眼风都没往外扫一下。
　　“朱屠！！”
　　宋离朝掀开半掩的门板走了进来。
　　今天的他，穿了一身竹青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玉簪绾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清清爽爽的，跟肉铺里油腻腻的案板格格不入。
　　他手中提着一只小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
　　“本宫让小厨房熬了绿豆汤，是冰镇过的，你喝点解解暑。”他把陶罐往案板上一搁，目光扫过案板上那些灌了一半的腊肠，“你在灌肠？本宫帮你吧。”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拿肠衣，慕容熙一抬胳膊把他挡开了。
　　“殿下手不干净。”
　　“本宫洗了手来的！”
　　“案板很脏。”
　　宋离朝有些不解，低头看了看案板。
　　案板确实油腻腻的，边缘还有没擦净的肉渣。
　　他撇了撇嘴，到底没再坚持，搬了张凳子坐了下来，两手托腮看慕容熙灌肠。
　　慕容熙灌肠的手法确实很扎实，肠衣套在漏斗口上。
　　他一手捏着肠衣口，一手舀着肉馅往里填充，填一段用线扎一节，动作行云流水，看着竟有几分赏心悦目。
　　宋离朝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朱屠，你这灌肠的手艺是跟谁学的？”
　　“家里祖传的。”
　　“你家以前也开肉铺？”
　　慕容熙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填肉馅，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什么起伏：“嗯。”
　　“平阳那边肉铺多吗？”
　　“不多。”
　　“那你小时候是不是天天有肉吃？”
　　“吃不起……”
　　宋离朝歪了歪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那张麻子脸低垂着，目光落在肠衣上，很专注，像是一门心思都在灌肠上。
　　可宋离朝注意到他填馅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朱屠，本宫昨儿个查了查河东平阳的方志。”宋离朝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随口闲聊，“上面说平阳城外的乱葬岗，三年前埋了一个叫朱屠的屠户，跟你同名同姓，也是杀猪的……”
　　慕容熙手里的线扎好了最后一节，拿剪子剪断，把灌好的腊肠挂到了钩子上。
　　他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宋离朝，目光平平的。
　　“殿下查草民？”
　　“本宫关心你！”宋离朝说得理直气壮，笑得眉眼弯弯的，却很霸道，“本宫的人，本宫当然要多上心！”
　　慕容熙沉默了几息，然后从案板底下抽出一块布，开始擦案板。
　　擦了两下，他头也不抬地说：“草民命硬，克死了那个同名同姓的，自己活下来了。殿下要嫌晦气，以后就别来了……”
　　宋离朝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朱屠，你这是在跟本宫说笑呢？本宫头一回听你说这么多话……”
　　慕容熙闻言没理他，继续擦案板。
　　宋离朝笑够了，站起身来，走到案板边上，伸手把那只陶罐的盖子揭开了，倒了一碗绿豆汤搁在了案板角上。
　　“喝吧，本宫要走了。下午我要去兵部一趟，外祖父今儿在兵部议事，本宫去瞧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要去哪儿玩了。
　　可慕容熙闻言，擦案板的手停了一拍，然后装作无事继续擦。
　　“殿下慢走。”
　　宋离朝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笑得意味深长：
　　“朱屠，你晚上睡觉的时候，记得把门闩好。最近京里不太平，本宫听说相爷的人在查河东来的屠户，一家一家查。你虽说是平阳的，到底沾个屠字，小心点。”
　　说完他真走了，袍角一翻，出了铺门，外头有内侍接应着，脚步声渐渐远了。
　　慕容熙站在案板后面，手里攥着抹布，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
　　他低头看了看案板角上那碗绿豆汤。
　　汤面上浮着几片薄荷叶子，碗壁上还凝聚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粗壮的手臂端起碗，喝了一口。
　　凉凉的，带一点甜丝丝的，绿豆熬得烂烂的，入口就化了。
　　他一口气喝完了整碗，把空碗搁在案板上，转身进了后屋。
　　后屋的暗格里，那只小瓷坛还在，坛里的猪油还剩了大半。
　　他盯着瓷坛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暗格最深处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铜制的，有半个巴掌长，齿口复杂，不是寻常锁匠能配出来的。
　　他将钥匙紧紧攥在手里，掌心沁出了一点薄汗。
　　这还是三年前来宋国之前，炽国密探司交给他的。
　　密探司说：“万一事发，可以用这把钥匙开城北的一间密室，里面有逃生路线和备用身份。”
　　可他一次都没用过。
　　他把钥匙重新放回暗格，又把暗格盖板推回去，然后压实。
　　然后他坐在后屋的床上，听着外面街面上收摊的动静。
　　王婶子在喊儿子回家吃饭，刘二媳妇在跟人讨价还价，磨刀的老孙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从门前经过。
　　这些声音他听了三年，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今天听着，却有点刺耳。
　　他站了起来，走到前铺，把半关的门板重新合上，然后插好门闩。
　　然后他从墙上取下那把杀猪刀，在案板前坐下来，静静闭着眼，刀被横在膝盖上。
　　他在等天黑。
　　而城北兵部衙门里，宋离朝正坐在偏厅里喝茶，面前还坐着裴文远。
　　裴文远大概五十来岁，身形清瘦，面容矍铄，下巴还蓄着一缕花白长须，穿一身赭色官袍，腰束玉带，坐姿端正，浑身上下挑不出半分失仪。
　　“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兵部？”裴文远端着茶盏，语气不冷不热。
　　宋离朝放下茶盏，笑了笑：“外祖父查河东屠户查得怎么样了？查了这些天，查出什么来了？”
　　裴文远闻言目光沉了沉。
　　“殿下对屠户倒是上心。”
　　“外祖父对屠户也很上心。”宋离朝歪着头看他，眼神干干净净的，语气天真得很，“本宫就是好奇，一个杀猪的，怎么值得外祖父动用兵部的人去查？”
　　裴文远放下茶盏，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殿下，有些人看着简单，底细未必简单。臣查的不是屠户，是京中的隐患。太子殿下身份贵重，身边有什么人，臣不能不过问。”
　　宋离朝“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袍角。
　　“那外祖父慢慢查。本宫就先回了～”
　　他走到门口，突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裴文远一眼。
　　“对了外祖父，本宫今儿在肉铺喝了一碗绿豆汤，朱屠熬的哦，放了薄荷，挺好喝的。改天本宫让他给您也送一罐来。”
　　裴文远闻言没接话。
　　宋离朝笑了笑，转身就走了。
　　从兵部出来后，马车往东宫走去。
　　宋离朝坐在车里，脸上那点笑慢慢没了。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街面上暮色渐沉，远处丑市的方向亮着几点灯火。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车帘，低声说了一句。
　　“朱屠，你最好别让本宫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