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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没有破绽 “去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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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市的肉铺天没亮就开了门。
慕容熙把案板擦了三遍,肉挂上钩,刀磨了两遍,又把灶上的火烧起来,烧了一锅热水。
做完这些,天边才刚泛白。
他坐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一遍一遍地擦着已经擦干净的灶沿。
昨夜暗哨传回消息,裴文远的人从平阳回来了,带回来一截指骨。
指骨送到相府之后,裴文远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大半个时辰,谁都没见。
出来之后,他吩咐长史备了一份帖子,帖子是写给太子的。
慕容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后屋洗手,第二遍。
他听完,没说什么,把手擦干,然后从暗格里取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卤肉,搁在案板上。
那是昨天特意留的。
后腿肉,肥瘦相间,卤得烂熟,是专门给一个人准备的。
天光大亮之后,街面上渐渐有了人声。
慕容熙照常开铺卖肉,砍肉、称重、收钱、找零,跟往日没有半点差别。
到了巳时,铺子门口来了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
慕容熙认得这张脸。
这是春日宴那天站在假山后面盯着他后背的人,后来又在茶楼二楼坐过,再后来又去了丞相府。
这人姓宋,是裴文远身边最得用的心腹长随,跟着裴文远二十多年,知道的事情比裴府一半的幕僚加起来都多。
灰袍人进了铺子,目光在案板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杀猪刀,最后落在慕容熙那张麻子脸上。
他笑了笑,笑纹堆在眼角,客气得很。
“朱屠户,相爷有请。”
慕容熙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割肉,手上没停,头也没抬:“草民还要做生意。”
灰袍人也不恼,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帖子,搁在案板上,推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不识字,可那帖子上烫金的纹路和朱红的印章,她认得。
老太太瞬间连连摆手,连肉都没拿就跑了。
此时此刻铺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慕容熙把刀搁下,拿起那张帖子看了一眼。
那上面写着:“请朱屠过府一叙,裴文远。”
落款处盖着丞相印,朱砂鲜红。
“草民跟相爷素不相识。”
“相爷说了,不谈别的,只谈猪。”灰袍人笑了笑,“相爷府上要办席,缺一头祭猪,听说丑市朱屠杀的猪品相最好,想请过去瞧瞧。”
慕容熙闻言把帖子放回案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什么时候?”
“现在。”
慕容熙沉默了一息,然后解下围裙搭在案板上,从墙上取下杀猪刀,用布裹了裹,别在腰后。
“走吧。”
灰袍人看了一眼他腰后的刀,没说什么,转身带路。
两个人出了肉铺,一前一后上了那顶青布小轿。
轿子不大,刚好能坐两个人,慕容熙坐在里面,灰袍人坐在外面,轿帘一落,外面街面上的动静就瞬间隔了一层。
慕容熙靠在轿壁上,闭着眼。
腰后的杀猪刀硌着后腰,硬邦邦的,倒是有几分踏实。
他想起三年前刚来京城的时候,密探司的统领跟他说过一句话:
“真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最不起眼的兵器最好用!”
杀猪刀不显眼,肉铺不显眼,朱屠不显眼。
这三样东西,是他这三年来全部的家当。
轿子走了小半个时辰,停下来的时候,外面的街声已经听不见了。
慕容熙掀帘下轿,抬头一看,是一座大宅子的后门。
门楣上没挂牌匾,可门口蹲着的一对石狮子比宫门口的还要气派,须发鳞甲雕得纤毫毕现。
裴文远身为丞相,住的地方比一般王公还讲究,可他从不让外人在正门候着。
但凡私下里请人,一律走后门。
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的做派,既不想落人口实,也不想让人看清他府里到底有多少门道。
灰袍人领着慕容熙穿过后院,绕过一片竹林,又过了一座小石桥,最后停在一间偏厅门口。
灰袍人推开门,侧身让了让。“相爷在里面等着,朱屠户请。”
慕容熙跨进门槛,偏厅里光线不算亮,窗户上糊着半透明的纱,日头透进来,模模糊糊的。
裴文远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还有一碟花生米。
他今天没穿官袍,换了一身家常的靛蓝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看上去比在兵部衙门里随和得多。
可慕容熙是知道的,越是这样的人越是不好对付。
官袍是穿给外人看的,家常衣裳才是真颜色。
裴文远今天要跟他谈的,不是国事!
“坐。”裴文远抬了抬手,语气平淡。
慕容熙闻言在客座上坐下来,腰后的刀硌着椅背,他没去管。
灰袍人退到门外,顺便把门带上,屋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裴文远倒了杯茶,推到慕容熙面前。
“尝尝,今年的新茶,蜀中来的。”
慕容熙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草民粗人,喝不出好坏。”
裴文远笑了一下,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粗人自有粗人的好处。粗人实在,不装。本相在朝堂上待了三十年,见的人越多,越觉得粗人可贵。”
他顿了顿,放下杯子,看着慕容熙,目光平平的,却沉得很。
“朱屠,你老家在平阳,汾河边上是吧?”
“嗯。”
“平阳的猪肉跟京城的比,哪个好?”
“平阳的猪吃河滩上的草根和螺蛳,肉紧实些,京城的猪肉松。”
“你倒是清楚。”
“杀猪的,不清楚肉说不过去。”
裴文远点了点头,又拿起一颗花生米剥了,丢进嘴里,嚼了几下。
“本相今儿请你来,不为别的。本相府上过些日子要办一场席,祭祖用的。祭猪有讲究,得是整猪,杀的时候一刀断喉,不能多补刀,血得放干净,不能有一滴溅到祭台上。本相府上的厨子不会杀整猪,想请你去帮个忙。”
慕容熙看着裴文远,那张麻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相爷府上办席,请个屠户有的是,何必找草民。”
“丑市朱屠杀猪干净利落,名声在外,本相慕名。”
“名声在外”四个字说得重了些,慕容熙听出来了。
他没接话,裴文远也没追着说,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茶壶里的水汽袅袅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裴文远放下手里的花生壳,忽然换了个话头。
“本相前些日子让人去平阳查了一桩旧案,偶然翻到一份户籍档案。档案上有个叫朱屠的人,也是平阳人,三年前外出未归。本相又让人去了一趟乱葬岗,找到一座无字碑,碑下的尸骨穿着屠户的衣裳,手上有常年握刀留下的骨刺。”
他抬眼看向慕容熙,目光锐利。
“朱屠,你说巧不巧,你跟那个死了的屠户,同名同姓,同乡同岁。”
偏厅里安静得似乎能听见窗外竹叶摩擦的声音。
慕容熙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裴文远看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又粗又哑,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草民命硬,克死了那个同名同姓的。相爷要觉得草民晦气,草民这就回去,把铺子关了,离京城远远的。”
裴文远没接这个话,反而又问了一句。
“你左手上那道疤,是杀猪弄的?”
慕容熙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虎口外侧有一道浅疤,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那是三年前他自己划的,是专门为了解释手上为什么没有屠户该有的粗糙肤质。
他划得很讲究,角度、深浅、愈合后的纹理,都是照着真正的刀伤来。
“剁骨的时候刀滑了,砍的。”
“砍得倒是地方,再偏一点就是筋。”
“命大。”
裴文远就那么看着他的眼睛,慕容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息,偏厅里的茶凉了,花生米也吃完了,竹叶在外头沙沙地响。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得很。
灰袍人直接推门进来,凑到裴文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裴文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让灰袍人退下。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看着慕容熙。
“今儿就聊到这儿。祭猪的事,过几日再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朱屠,你若是愿意,可以留在相府用午膳。”
慕容熙站起来,摇了摇头。
“铺子没人看。”
裴文远没再留,让灰袍人送客。
慕容熙跟着灰袍人出了偏厅,穿过竹林,绕过石桥,从后门走了出去。
青布小轿还在门口等着,他上轿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丞相府的后院。
竹影重重叠叠,遮住了大半视线。
可他还是看见竹林深处有一扇窗户,窗纱后面似乎还站着一个人影。
轿子骤然起驾,往丑市的方向走。
慕容熙坐在轿子里,闭着眼,手从腰后摸到那把杀猪刀,刀柄上的“熙”字硌着掌心。
他攥得很紧,直到轿子停下,才慢慢松开。
回到肉铺,他推开门,铺子里空荡荡的,案板上的肉还搁着,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
他走到后屋,从暗格里取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里看了很久。
而在丞相府的书房里,裴文远站在窗前,就那么看着那顶青布小轿消失在街角。
灰袍人站在他身后,低声问。
“相爷,查实了?”
裴文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他的口音是平阳的,手上的疤也没破绽。可本相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坐了下来,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朱屠。”
然后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查母族。”
写完,他把纸折好,递给灰袍人。
“去办。”
灰袍人接过纸,退了出去。
裴文远坐在书房里,案头的茶彻底凉了,他端起来一口喝干,放下杯子的时候用了些力气,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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