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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朱屠啊朱屠…… “你到底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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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丑市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朱屠关了铺门,插上门闩,又搬了条板凳顶在门板后面。
这是他的习惯,每天打烊之后都要顶上门,街坊邻居看见了也只当是屠户人家怕贼惦记肉,没人会多想。
他转身进了后屋,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灶膛里抽出一根还没烧透的柴火,灭了明火,只留下了炭。
炭火在灶膛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映得他那张麻子脸忽明忽暗。
灶台上还放着一只粗陶盆,盆里盛着清水。
他挽起了袖子,把两只手泡进去。
水是井里新打上来的,很是冰凉,激得他指尖一缩。
他没急着搓,就这么泡着,让冷水渗进掌心纹路里,把白天沾上的猪油、血渍、案板灰泡软。
泡了小半炷香的功夫,他抽出手,从灶台边上摸过一块皂角,在掌心里搓出沫子,然后开始洗手。
先洗手心,然后再是打圈搓。
接着再洗手背,指节顶进掌心里来回蹭。
然后是每根手指,从指根一直捋到了指尖,指缝也要撑开仔细蹭。
最后是指甲缝,他用一根削尖的竹签,一点一点剔,剔出来的东西拿水冲掉,接着再剔,再冲。
洗一遍,冲干净。
然后再来第二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慢,手指头一根一根的洗,搓得指节隐隐发红。
水有点凉,手泡在里面久了有些僵,但他他不在意,还是照常搓,照常冲,照常拿竹签剔指甲缝。
灶膛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屋子里光线又暗沉了几分,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稳定,不慌不忙的。
第三遍的时候,他换了盆水,又加了皂角。
这次洗得最久,洗完之后他把手举到眼前,对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了看。
指缝现在已经很干净了,掌心也干净。
他放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把水渍蹭干。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灶台对面墙上的铜镜。
铜镜里映照出一张麻子脸,两颊坑坑洼洼,眉角一有道疤,皮肤黑中泛黄。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小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指腹在脸上慢慢划过去,从额头到下巴,像是在确认什么。
脸上的油彩没花,麻子印也还在,疤痕也还在。
易容完好。
他收回手,从灶台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只小瓷坛。
那坛子不大,刚好用一只手能握住,封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他拿刀尖挑开了蜡封,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猪油味儿散出来。
猪油是白天熬的,熬好之后过滤了三遍,澄澄净净的乳白色,凝固在坛子里。
他取出了一把细骨勺,舀了一小勺猪油,放在一张油纸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截肠衣,干瘪瘪的,用盐腌过,程半透明状态。
他拿细竹签把肠衣撑开,吹了口气,肠衣鼓起来,像一只细长的气泡。
然后他把刚才那张写着密令的纸条叠成细条,塞进肠衣里面,又用骨勺舀了点猪油,灌了进去,把纸条封在肠衣中间。
猪油凝住之后,纸条被裹得严严实实,塞在肠衣里。
就算是肠衣被人拆开,不仔细找也看不出中间夹了东西。
他做这个做了三年,手法熟练得很,肠衣没破,猪油没漏,纸条已被封得妥妥当当。
他将灌好的肠衣放在案板上晾着,然后起身走到前铺。
前铺的灶台上吊着几串白天灌好的腊肠。
那是他做来卖的,跟方才那截藏了密信的肠衣一模一样,挂在一处,谁也分辨不出来。
他把那截肠衣混进腊肠串里,看了看,位置正好在中间,上下都有别的肠衣挡着。
明天就会有人来买这根腊肠。
买哪一串,买几根,都是有讲究的。
接头的人会买第三串从上往下数第五根,那串正好挂在他方才放的位置旁边。
买走之后,腊肠里的密信就会被取出来,送到它本该去的地方。
他做完这些事情,回到后屋,把坛子重新封好,藏回暗格。
朱屠又用湿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得干干净净,连油星子都不剩。
最后他把洗手的水端到后院泼了,盆底剩的一点皂角沫子也被冲刷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后院里,抬头看了看黑透了天空。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透出一点模糊的光晕。
夜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带着隔壁院子飘来的饭菜味儿,还有远处街面上巡夜兵丁的梆子声。
他在院子里站了许久。
三年前他刚来京城的时候,洁癖要比现在要更重。
那会儿他连肉铺的案板都不肯直接碰,非得垫一块布才肯把手放上去。
后来他慢慢逼着自己适应,杀猪、剁肉、洗肠子、熬猪油,一样一样做过来,总算把明面上的洁癖压下去了。
可每天打烊之后的洗手,他一次都没省过。
不洗三遍,他睡不着觉。
杀猪的活计要多脏,有多脏,血、油、泥、灰,全往身上招呼。
可这些脏他都能忍,真正让他难受的是另一种脏。
潜伏、窃密、易容、刺探,这些事比猪血猪油脏得多……
每送出去一份情报,每看着一个宋国人因为他的消息而死,他的手上就会多沾上一层看不见的血。
洗不掉……
根本洗不掉!
他紧紧攥了攥拳头,指甲用力掐进掌心里。
过了一会儿又松开,转身回了铺子。
前铺的灯灭了,后屋只留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木箱,然后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一双旧布鞋,还有半块没用完的皂角。
都是些寻常东西,谁看见了都不会多想。
他把木箱重新推回去,在床上躺下来。
床板很硬,被褥也薄的很,枕头里塞的是荞麦壳,翻个身就伴随着沙沙响。
他枕着手臂,闭着眼,脑子里开始过明天要做的事。
买肉、剁肉、灌肠、收摊、然后就是等消息。
日复一日,跟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都一样。
可今天有点不一样。
白天太子来的时候,坐在铺子里看着他擦刀,说了一句“本宫的人,谁也别想动!”
那句话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一个被宠坏的太子爷随口说的话,他听过就忘了。
可刚才洗手的时候,那句话莫名其妙地又浮了上来,跟皂角沫子一起搓进了掌纹里。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悬挂着一串干辣椒,是去年秋天晒的,红通通的,他一直没摘下来。
那串辣椒是隔壁王婶子送来的,说他一个人过日子,灶上没点红火气简直不像话。
他闻言就收下了,挂在了那儿,却从来没吃过。
朱屠这个名字被别人叫久了,也就有点习惯了,都快忘了他的本命其实是叫慕容熙……
慕容熙盯着那串干辣椒看了许久,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后半夜起了风,吹得门板哐哐响。
他睡眠浅,一响就醒了,醒了就再难入睡。
他躺在床上听着风声,听着听着,忽然听见后巷有动静。
那道脚步声很轻,像踩着碎步往后巷暗门的方向去了。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把短刀。
暗门从外面被叩了三下,两长一短!
是自己人。
他将刀收回了枕头,下床开了暗门。
灰衣人闪身进来,这次他没跪下,直接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急躁。
“大人,出事了!平阳那边传来消息,裴文远的人昨儿下午到了平阳,直接去了朱屠的坟上。他们掘了坟,开了棺!”
慕容熙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出什么表情:“棺里有什么?”
“只有一具烂得差不多的尸骨,身上穿着朱屠的旧衣裳,旁边放着朱屠的户籍木牌。都对了,一样没少。”
“那急什么?”
灰衣人喘了口气:“他们取了尸骨上的一截指骨,说要带回来验。说是要验骨龄。”
慕容熙闻言沉默了一息。
骨龄这东西,验的是死人骨头,查的却是活人的岁数。
朱屠的假身份是三年前才做的,那具尸骨也是三年前埋的,骨龄跟朱屠的户籍年龄对得上。
按理说应该查不出问题。
可裴文远不会只是看骨龄。
他还会看骨质。
杀猪的人常年握刀,掌骨和指关节会有一层特殊的骨质增生,跟普通人的手骨不太一样。
如果坟里那具尸骨的手骨干干净净,没有屠户常年劳作的痕迹,那就露馅了!
“坟里那具尸骨,手骨做没做处理?”
灰衣人低下头:“三年前埋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人掘坟验骨,手骨是原骨,所以,没做。”
慕容熙站在暗门后面,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他衣裳下摆微微晃动。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
“派人跟着裴文远的人,看他们走哪条路回京。找个合适的地方,把骨头换了。”
“换?”
“换一具屠户的尸骨。京城这么多屠户,病死的老死的,总能找到一具。手脚做干净,别留痕迹。”
灰衣人应了一声,闪身出了暗门。
慕容熙关上暗门,插好门闩。
他站在后屋里,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走到灶台前,重新点燃了灶膛里的火苗。
火光映亮了他的脸庞。
他伸手从墙上取下了那把杀猪刀,刀身映出灶膛里跳动的火焰,还有他半明半暗的脸。
他盯着刀身上的影子看了两息,然后把刀翻了个面,刀背朝上,刀刃朝下。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摸到了那个浅浅的“熙”字。
他放下了刀,转身在灶膛前坐下来,看着火苗一寸一寸地舔着锅底。
锅是空的,烧得暗暗发着红。
他就这么坐着,直到东方既白。
而在城东的东宫太子殿里,宋离朝也是一夜没睡。
宋离朝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京城舆图,丑市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个圈,圈里面又画了一个小圈,小圈里写着一个名字。
“朱屠。”
他写完搁下笔,从袖子里摸出白天从肉铺拿回来的那块帕子。
帕子角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鸭子,跟香囊上的绣法一模一样。
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把帕子叠好,小心翼翼收进怀里。
天快亮了,宫门也快开了。
宋离朝站了起来,推开书房的门。
晨风灌了进来,带着太液池荷花的清香。
他站在门口,望着东边渐渐泛白的天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其实没什么笑意。
“朱屠啊朱屠……”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散在晨风里,“你到底是什么人?”
远处传来第一声宫门开启的铜钟声,沉沉的,一声接一声,回荡在整座皇城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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